南方艺术

雪松:阅读发星诗歌札记

  复活的梦想
  ——阅读发星诗歌札记
  
  雪松
  
  一

  读发星的诗,我的思绪沉迷在遥远的大西南那古老而神秘的山川河谷之间。在一张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地图上,我的手指自北向南移动,当它触及到“大凉山”三个字的时候,苍鹰擦着我的额头起飞,大峡谷开裂在脚下,森林覆盖了我的呼吸,涌动的大河涤荡着我——我的情绪突然变得激越,峭拔,难以端坐。而在大凉山的怀抱里,有一个叫做“普格”的地方,这个普通的地名因为承载了一个人的伟大梦想而变得如大凉山的明月一般皎洁。

  诗人发星生活在这里,他把自己全部的写作归于大凉山,把复活彝族——这一古老种族的文化精神作为自己全部的梦想。他不仅披肝沥胆主持创办了名闻遐迩的民间诗刊《彝风》,广泛团结凝聚彝族诗人,近日,又独自出资编辑出版了中国第一部民族文化诗歌原创文本——《当代大凉山彝族现代诗选》。在诗歌的生存正变得日益艰难的今天,发星的心血和抱负无疑令人感佩。

  二

  回顾文学艺术的发展历史,有两种情形:一种是以极端的创新,开风气之先著称于世,一种以“坚实可靠的文学艺术成就”端坐时空。两者毕竟有所差别。在对发星作品有限的阅读中,我以为他作品的气质倾向更应属于后者。发星并不是靠“姿态”来确立自己的那类诗人,他的诗端庄,厚重,情感饱满。在当代中国诗坛大量出产的自我繁殖的语言杂碎中,他的诗有一种难得一见的史诗般的气魄和完整性。毕竟,彝族几千年灿烂的文化历史悠远而丰富,要复活这块土地根深的梦想,仅靠“到语言为止”是不够的。在发星的理念中,“无论社会如何发展,经典的精神食粮永远是人类至高无上的健康呼吸”(发星《最真实的活法》)。当然,经典毫无疑问地包含了人类最新的智慧。

  三
  
  浑厚与激越,使发星的抒情诗有一种强力质感。“我们必须……”式的对于命运强烈的要求和倾诉,既来源于诗人内心对于复活梦想的主动承担,又来源于“彝人的文化内涵是足够了”(发星《最真实的活法》)的价值自信——是的,大凉山神秘而悠久的灵魂让诗人有足够的力量来“肯定”——“我相信世界上每一块石头都潜藏水源/我相信世界上每一块石头里/都站着一个豪迈的剑客……”(发星诗句)。

  相信产生信仰和敬畏,才会看见“山脉与山脉相叠的地方是神梯升起的地方”(发星诗句),相信使他与自己钟爱的土地上的一切事物,包括鬼神作超越现实的自由沟通,才会有“魔鬼与善良者对酒谈天”(发星诗句)。极度的相信使他开始产生幻觉,也使他的诗开始触摸幻象之中,这也是发星的诗最令我兴奋之处。在这种秘密的幻象之中,我同诗人一起,迷失在大凉山的自然和历史中,在事物之间自由进出——“蓝色的梦常伴着他们将森林误作成海底/那些奔跑的狼,游动的鹿子是一种高山之鱼……”。在极度的静谧中,“河面上的月光像一只手/总试不到水的深浅……/而一种黑鱼翔于河底/以腮作语唇/向山顶上的人们/传来冥冥的咒语……”(发星诗句)。

  多么美妙的大凉山的《黑女人》,她是珠露,野果味和植物的气息组成的,她是一个人,但同时可以被认定为一个元素飞翔在透明的空气中——“这两只细腿在黑绸高贵的气息里传来/博大的瀑布之声”(发星诗句)。在“石头从地里窜出来成为山”(发星诗句)的彝人山野,是大自然的神奇承载了诗人的幻象,还是诗人的幻觉造就了大凉山的神奇,或两者氤氲合一,直让人物我两忘,欲辩忘言。

  四
  
  在文化的污垢,在钢筋水泥,在物质扭曲里生产的诗歌让我们的心灵越发干瘪,越发虚空的当下,应该感谢诗人发星给我们带来了空灵,澄明的大凉山的自然。在那充满生机的山川河谷里,一切都是鲜润的,未被污染的,人和自然相互敞开着——“鹰就住在家的梁上”“山民收割的镰刀/……是对所有事物的唤醒”(发星诗句)。应该感谢发星,在这样一个物质主义时代,为我们重新唱响(而不是演奏)了人与大自然生命的交响。
  
  五
  
  我不想把对于那片土地复活的梦想,看作是发星所选择的写作策略(现在诗坛上到处充满策略),我宁可把它看作是一个名叫发星的诗人的宿命。当然,要实践复活的梦想,发星不可能没有疑问和困惑。我以为,发星所面临的最大困难是语言问题。语言是存在的家园,一个民族的思维根性深扎在语言深处。作为彝人的后裔,发星却在语言的环境中长大,因此,他在触摸彝族那自然,质朴,神秘,魔幻……之精神底蕴的时候,其“转译”的困难可想而知,有时甚至是差之毫厘,缪之千里。所以,发星通往民族根性的路径并不是直接的——“很多时候是通过河水荞育的树根/端详大河的从前与未来”(发星诗句)。他在寂静中去寻觅石头的额纹,看他来自哪一条遥远的河。“我把笔深埋在彝人经常晃动的山谷”(发星诗句)——距离才可以产生“晃动”,而不是平起平坐。所以,我们才看到,发星的作品,始终呈现在极其强烈的抒情氛围中,而对彝人的日常生活——现实存在有所失效,这无疑也影响到发星诗歌进一步的创造能力。在此,我也想到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代表作《百年孤独》,我们说它是民族性与现代性成功结合的范例,其中很重要的前提是,它把民族的审美经验,提升到了人类共同的审美经验,而在这其中,拉美土地上蕴藏的神奇性,是在日常生活的经验中呈现出来。

  语言之路在哪儿呢?诗人的痛苦都在他的诗中。

  “不要回头/朝你该去的地方去”(发星诗句)。

  2003.4 于濯耳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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