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张清华:关于《独立·零点》

  “在金黄的阳光中抓出钙铁”
  ——关于《独立·零点》
  
  张清华
  
  从地图上看,这里也许不是中国最偏远的地方,但却是最具有文化独异性的一块地方:大西南,再没有哪一块地方能比它更有灵异与诡秘气质了。这使我对“民间诗歌地理”这样一个词语或概念,充满了信任和痴迷。与其他的少数民族地区不同,在语言和文化认同上,它已经和汉文化之间没有太多差异,但在这样的认同基础上,它却成功地保留它自己的地域性风骨、神髓与特征。

  这些诗歌使我想起我们祖先的《诗经·十五国风》里,那种斑斓迷乱的气息。毫无疑问,这多样的地域色调,正是中国华诗歌传统之丰富与博杂的艺术源流的原始气脉。《十五国风》不仅是风俗民情之间的差异,更是想象方式的不同。另外还有语言:即使是使用同一种语言,在诗歌里也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诞生于南方楚文化中的《楚辞》和稍早于它出现在北方的《诗经》,在语言上就是完全不同的;同一个时代,南朝的民歌和北朝的民歌,在内容、语言和风格上的差异性也是明显的。正是南方楚文化的独异性,其语言的丰沛和华美,才导致了伟大的楚辞和诗人屈原的诞生。某种意义上,唐代诗歌的辉煌也是这个时代各种文化大融合的产物。

  从“地域诗歌”的概念出发,发星将他的《独立·零点》诗人群作了一个“蛮性家族”的命名,这个“蛮”是“地域中个性纷呈的蛮……因为我们身上还存有动物的自然之性,因为我们身上还有人类之初的许多梦想与欢乐,我们栖居于巨大的地域之中,啸出自己五彩的本性,这便是世界上最干净的诗歌。我们叫醒那些黑石与野溪,我们叫醒那些素布与素食,我们在黄金的阳光中取来钙质荞麦与洋芋,我们只是自然说出便是诗”。(《地域诗歌随笔》见《独立·零点》2004年卷)在这里,自然之蛮、人性之蛮和语言之蛮是互为诞 生和命名的,敏感和认同于自然、沉醉于这土地上的特有事物,便是一中阳刚之质的修辞,同时也便是一种蛮性的精神向度。“说得白一点:在金黄的阳光中抓出钙铁”,即是“强调地域的语言以硬、张力为特点”,这“是整个语言的灵魂,即根,如果脱离之,地域诗歌则失去姓名和能指”。这样一个思路,将存在/语言/文化/精神/美学……置于一个同构一体的关系中来理解,显然是富有哲学和诗学深度的。在“地域文化认同”方面的坚定信念,在我们这个由“全球化”文化趋势所规定和挟制的时代,无疑具有特珠的意义。

  围绕《独立·零点》所形成的,是两个富有地域气质的中心:一个是四川大凉山,在这里有一个从《非非》、《女子诗报》到《独立》的传统;另一个是贵州黔南,在这里也有一个从《启蒙》、《崛起的一代》到《零点》的传统,这两个传统对于当代中国的诗歌来说,具有无可替代的意义。后者实际是当代诗歌的真正起点,近年对当代诗歌历史的研究表明,活跃于1960年代的“贵州诗人群”,比北京等地出现的“前朦胧诗”群体出现的时间更早,其作为当代启蒙主义写作源头的起点也更高;而前者··即“非非主义”诗歌,则是当代诗歌在“语言/存在诗学”方面最早的觉醒者,也是最有理论深度的诗学流派。《独立·零点》自觉传承和发扬这两个传统,显现了它久远的眼光与不凡的志向。

  “自然说出便是诗”,这是个得天独厚的优势:在现代性的文明情境中,越是地域性的风物作为文化的载体就越具有诗意,这个定理应该是通用的。因此便不难看出,在《独立·零点》诗人群中,对边地的人文风物、民俗文化的地域性关注,本身就产生了强烈的文化张力,导致了语言情境的陌生化,美学风格的异质性与浪漫色彩,以及艺术气质上的博大、原始与刚性。这大约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诗歌历来如此,在辽远的江湖与大地的边缘,恰好孕育着最本质最壮美的诗意,当然,代价也是无以抵偿··是永恒黑夜中的流浪与流放,无论是被动,还是主动的。

  但要以浪漫主义者的眼光看这些作品那就错了,因为那不但浅薄,而且还充满了本质的误解。浪漫主义者是以探险家或者赏玩者的姿态来看待原始生存或者“异域情调”的,而这些诗人,其骨子里却是流淌着属于这里的山川草木、自然生命的血液,他们是一同呼吸、一起生存的,这是任何外来的“文化他者”所不能比拟的,因此我们就看见了这样充满了神会与自在性的诗歌,没有焦虑、夸饰、悲情和怨慕的诗歌:“傍晚我听懂了畜牲话语/晚风送来山里的消息,以及/一只松鼠在树上召唤情侣的声音/西天却在这时候送来一缕神光……”这是多么沉静的吟咏和与大地相依偎的生存。

  这决然不是缺钙的诗歌。

  (选自《上海文学》2006年二期“水星·民间诗歌版图”。)
   
  张清华:当代著名诗歌评论家,北京师大文学院教授、博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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