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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以亮:米沃什的启示

  切·米沃什在他漫长的一生里有过几次致力于诗歌翻译、编辑和传播的努力。作为诗人行动力的一部分,重要的一次发生在晚年,由他选编的《明亮事物之书》(A Book of Luminous Things : An International Anthology of Poetry)1996年在美国出版。对于此书,博学的中国诗人西川在《米沃什的错位》一文里,从编选者提供的“世界诗歌地图”的角度,提出了异议。不过,如果我们换个角度,不仅仅是从空间(国别)或时间跨度去衡量,而是抱以更加“同情的理解”去看,将米沃什编定的这部《明亮事物之书》看作一部“主题诗选”,我们就会发现诗人米沃什的苦心孤诣。那就是如书名所昭示的,是对“明亮的事物”的发现,对一种启明的寻求。

  “明亮”( luminous)和“启明”( lumination)为一对同源词,都是以光照来隐喻精神的敞开和透亮。汉娜·阿伦特在她的《黑暗时代的人们》一书序言中写到:“即使是在最黑暗的时代中,我们也有权去期待一种启明,这种启明或许并不来自理论和概念,而更多地来自一种不确定的、闪烁而又经常很微弱的光亮。这光亮源于一些人,源于他们的生命和作品,他们在几乎所有情况下都点燃着,并把光散射到他们在尘世所拥有的生命所及的全部范围。”米沃什编选这么一部主题诗选,用意即在将世界诗歌史上能够提供如此“光源”的诗人和作品集中在一起。

  米沃什是战前即已蜚声波兰诗坛的诗人,战后经历了一个不短的苦闷期,及至五十年代早期决然走上流亡之路,终于在1980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此后继续发力,而不是被称为“死亡之吻”的诺贝尔奖废了“武功”,这一切有赖于背后强大的信念支撑。天主教的信念吗?是,也不是。米沃什和教皇约翰o保罗二世(也是著名的诗人)有过一次会谈,教皇评论米沃什说:“呵,你总是向前迈一步,向后退一步。”米沃什回答:“圣父,不这样,在20世纪该怎样写作宗教性诗歌呢?”米沃什很清楚,“我们身在一个后宗教的世界里”,作为诗人或信徒,也许,“虔诚”的意思还包含着“怀疑”。正如他在《距离》一诗里写到过的:

  保持一定的距离,我跟随着你,羞于离你更近。
  虽然你选我在你的葡萄园做工压你愤怒的葡萄。
  根据其本性,对每一个人而言:那残损的不一定都会治愈。
  我甚至不知道一个人是否会自由,因我一直在违背我的意志劳作。
  被按着脖子,像一个男孩踢着咬着,
  直到他们使他在桌前坐下命令他写作业,
  我愿和别的人一样却被赋予了孤绝的苦涩,
  相信我乃是众生平等的一员,醒来却发现一个陌生人。
  反视自己的举止仿佛来自一个不同的时代。
  愧疚于对俗仪的反叛。
  世上有那么多人善良而公正,被正确地挑选
  无论你走到哪里,他们都追随着你。
  那也许是真的:我秘密地爱着你
  却没有像他们那样有着靠近你的强烈希望。

  所谓“虔诚”和“怀疑”,其实落实为一种“秘密的爱”。这种爱同世界上最真诚的爱情相仿佛(难怪有人将这首诗误以为情诗)。后来,米沃什在一首题为《我从让娜o赫什所学到的》--让娜o赫什是与米沃什友谊深厚的、波兰裔瑞士哲学家--的诗里明确地说:“理性乃上帝所赐,我们应该相信它理解世界的能力”;“与任何宗教派别的命运无关,我们理应保持一种哲学的信念,亦即作为一种人性尺度的对于超越性存在的信仰”;“在我们的一生中,不应因我们的错误和罪愆屈从于绝望,因为过去决不会被取消,过去只会因我们接下来的行动获得它的意义”。可见,米沃什是全然不同于那些信奉彻底虚无主义的现代派诗人的,他的哲学要义里,有着非常鲜明的“肯定性”色彩。(也许正因为如此,诗人也要遭遇污名化事件,比如被人攻击为“伪君子”,--当然,这在卓越人物那里,也是家常便饭,有道是“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支撑米沃什的信念,总是伴随着理性的“怀疑”和诗歌的肯定,它们其中构成一对矛盾。对此,他的后来者亚当o扎加耶夫斯基看得非常清楚:“米沃什的作品确实并不缺少怀疑,但是怀疑有它自己特定的洞窟,它被绑上了锁链并且不允许在辩论中获胜;它是隶属于更高力量的仆人。”

  在矛盾的张力中,诗歌的肯定性力量总是能够最终战胜怀疑的力量。

  从哲学到诗学,米沃什一直有他自然的连贯性。虽然战前他是先锋诗歌团体“灾祸派”的代表人物,诗歌作品表达了对战争乌云笼罩的恐惧与忧心,但他对战后诗歌,乃至十九世纪以来蔓延至二十世纪诗歌的晦涩、忧郁、颓废之风十分不满。他说:“一位作家最重要的一项工作,就是向读他作品的人,展示出一个能使其生活变得更热情的空间,亦即使我们免于像银河一般的死寂” ;“诗最重要的特质是给人生经验一种肯定的评价。我们这个世纪的诗,包括我自己的作品,都有着过多的否定和虚无。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很悲哀,每当人类的历史经验和个人生存充满恐怖和苦难时,诗人们眼中的世界便成为黑暗一团,聚集着各种冷漠残暴的力量。然而,在个人的人生历程中,我常看到人性的崇高和善良,在危险时刻发挥了激浊扬清的作用。我的作品多少表达出我对人类美德的感恩之情,因此,我自认我写的诗还有点价值。”--这里,有真诚的反省,也有善意的警醒。 “使生活变得更热情的空间”、“使我们免于像银河一般的死寂”的事物、“人性的崇高和善良”,这一切都指向“明亮的事物”和我们人类对这些事物的不懈追求。我认为,在诗歌里,能够做出这种否定之后的“肯定”,“给人生经验一种肯定的评价”,是难的;有资格做出这样肯定的人、以及有能力做出这样肯定的人,不是太多,而是太少,甚至是已经越来越少,所以,米沃什的声音更显珍贵,这声音本身已构成“黑暗年代” 人们期待的一种启明。仅就诗歌方面来说,这也是对现代主义最重要、最有意义的纠正,至少是一种极有价值的强调。

  三十年前,当顾城写下“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时,我们这些热爱诗歌的人,是如何跟他一起激动!我们背诵:“我想在大地上/画满窗子/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都习惯光明”(顾城)。那是一个新旧交替、整体上万象更新的时代。虽然后来,作为诗人的顾城,不幸也成为了一个被黑暗吞噬的人。这是宿命吗?在各种人群中,诗人无疑属于最敏感、最多思的一类。既是敏感,就不仅应敏感于黑暗,也同样应敏感于启明。作为写作者,我常常想,我们的确不仅需要有深入存在黑暗的勇气和精神,--逃避和回避都是没有出息的,也无缘于诗的创造和追求。问题仅在于:深入虎穴的目的难道只是为了以身饲虎么?深入黑暗最后的目的不应是被黑暗吞噬。目前,至少我已看到,有一种诗歌写作上的倾向,不仅有这个危险,更似有这种“自觉”,这些写作者一味“崇低”,肉身存在对沉重现实的反抗,不是达到对黑暗的超越,不是表现为一种“明亮的事物”的发现与寻求,而是危险地走向了反面,付出了与黑暗异质同构的代价:或者以过度的反讽消解一切价值,或者以语言为发泄,彻底背叛了诗歌的审美原则。这样的代价,实在太不值得了。

  任何时候,我都相信诗人在洞察世事、了解人性方面的探索,无论这种探索何其敏锐和犀利,我相信都是必要的。然而,诗人的歌唱和言说是否饱含了因理解产生的深情(同情或赞美),这是很重要的一个尺度--当然,我并不认为这是惟一的标尺定。我们不希望无视天才,更不愿贬低天才,也不指望所有的诗人都成为所谓“时代精神的代言者和历史的典范”,我也理解总有一些人会与“时代的总体状况”格格不入,不是比时代来得更早就是更迟,但我们至少有理由期待,“天才”能够带来一些照亮心灵的精神之光,而不仅是一些只知一味打击人的基本生存信念的成功者或失败者,甚或只是一些不可理解的怪人。

  对此,加拿大著名诗人、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说得简洁而精辟:“写作也许有关黑暗,有关一种想要进入黑暗的欲望甚至强迫感,并且,幸运的话,可以照亮那黑暗,从中带些什么回到亮处。”

  我深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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