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发星:创作手记

  在我创作《血源系列•根的蔓延与幻觉》(组诗)的那一段时间,在我阅读的空间里,由原先的大凉山本地彝文化开始往外延伸,在一本《贵州傩面具》的书中,我看见贵州彝族的傩面具所崇尚的黑白二色。在这里,白色代表雪之天界,即升天之终途;黑代表死亡无形的冥冥笼罩与欲摆脱无能的一种空旷。当时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后来在一篇论及傩文化的文章中论者提及在中国东北亚丛林中的鄂伦春人与加拿大北方的爱斯基摩人的神像崇拜中也有如此黑白面具的二色。当时我很兴奋,一气便写下《傩词•神像》《傩词•死亡》。因为这不同地域的三个族类促使我思考血源这个根系以及它的来龙去脉,三个族类虽然身在不同地方,但仔细考察人类的迁徙与蔓延路线,他们是同一个祖先一定是一个最终的答案。

  诗歌创作与生存环境与习性的缘份是很奇妙的。2000年初冬,我在西昌旧书摊上购到《彝族天文学史》与一本登有美洲印第安人现状的80年代末期出版的《世界知识画报》,回家后我读起来,原来四川大地历史上曾出现过巴国、蜀国、邛都国一、棘人国等古国,而他们大都是西北古羌戎血脉留存,在历史上,这些古国中的天文、历法、神算相当发达。而由于历史发展变迁的众多原因,他们在历史风云中大都消失,只有在大凉山彝人中还保留了邛都以及其他古国遗留。而美洲的印第安人在《世界知识画报》上的主要内容是他们的祭阳活动,而祭阳的时间正是大凉山每年六月二十四日的彝人火把节,而他们祭阳时目光所对的方向是东方---茫茫太平洋,按目前大凉山彝人的坟向意义释之,印第安人的这种重大活动的祭阳朝向,其实是朝向自已祖系的来源方向,而茫茫的太平洋东面只有中国这块神性之地在远古发生过人类大迁移(其中周兴商亡时有大批中国人西迁)……由此众多文化根脉触发我思考,于是写下《遥望古蜀》《两只鼓响在两个民族的腰上》《思念巴国》等作品。在2001年7月8日《凉山日报》星期刊上又有详细资料证明在大凉山的金阳、雷波、美姑等地区,发现有“古棘人”的生活行踪。古棘人是四川历史上棘人国的遗民,据说至今还掌握相传沿用着许多占卜、巫术、祭祀……的古老。这又给我新的创作线索。于是写下《棘人•石棺•咒词》(组诗)。

  西王母是中国远古母系社会有名的族王与中国历史上有史可考的第一位女王(领导人)。东方的人种源于母系社会的繁衍,这是一个已经公认的定理。西王母统治的母系时期,是人的欲望与自由最奔放的时期。至今在大凉山西的泸沽湖居住的摩梭人沿袭的古母系社会生活制度就可看出母系社会的美与真。如男女终生不结婚,采用一种自由的“走婚制”,每个男人女人一生都有自己自由的许多性伙伴,有了孩子全由女家喂养等等。充分体现了母系社会中人情欲极至奔放,母性繁衍人类的自然原始朴素思想,所以我写下《甲骨•西王母•我的传说》。

  我为什么热衷于历史文化的遗存瓷片与残损枝叶呢?这是基于我生存于大凉山这块土地上的本身环境所致。因为:①大凉山的彝族三千多年与外界隔绝,其古老的传统文化在自身独立的文化环境中生存保留下来,这是一个值得思考与破解的文化之谜。②彝文化是古中国夏族的遗留血痕,从这里便能进入古代,探入与研究古夏族生存的轨迹以及思想,这是很有意义的事情。③我想彝人几千年在中国这块土地上能生存下来,那他的兄弟与姐妹一定能在其它地方照样生存下来。所以考察与注意其同质血脉的山外众多的民族形态成为我的又一关注方向,现在从阅读的范围以及民间了解到,俄罗斯的哥萨克高加索少数民族,美洲的印弟安人、爱斯基摩人,南欧的哈扎尔人,法国南部的少数民族,印度和阿富汗和巴基斯坦北部少数民族,东亚的日本人,中国的鄂伦春族、哈尼族、撒尼族、古蜀人、古巴人、古棘人……等民族与彝族都有这样那样的相近生活习性,精神图腾崇拜,文字异同相缘,血脉影响互存……。限于资料与考古实据的缺乏,这个根只有慢慢地理下去与思考下去。当然,如果人类学家与民族学家们关注并进行研究,我想比我快就能得到答案。是详细的,是以理服人的。在没有得到这些论证之前,我只得借助诗歌,这想象与飞翔的翅膀,去丈量与放飞我的梦幻与向往。

  在大凉山,至今在民间彝人的生活中,依然存在着强烈的生殖崇拜与性崇拜。我想这种崇拜,一是源于文化流传上的古老习性;二是源于地域上的环境构成。从新疆到广西留下的许多石刻画中,男女之生殖器总以夸张、巨硕,呈想象与梦幻的翅膀。所以在古人的性生活中,可想他们是自由和放浪幸福的。而这些地方的民族古习已荡然无存,只留下许多石画给我们更多的思考与猜测。而在大凉山,石刻的生殖图画很少,人们对自然形成的山石形状则赋予着强烈的性崇拜。在大凉山的盐源县就的一公一母之山之美称,公则一山如男阳具挺向天空,母则一山穴如女阴凹积春风。这公母的取名与名传是源自古彝人的性崇拜观念的视觉转换。因为至今不孕者在母山中求子,阳萎者靠在公山上吸取阳力等风俗证明其崇尚的力量的延续。这些构成我写作《男神(一)(二)》以前的文化积累。

  彝族男人一生爱了一百个女人后即可成为族人中最值得尊崇与骄傲的男人,礼享人世一切丰赏。这虽然是一种民族性文化形式,但在我看来却是古代留下来的史诗。因为要爱一百个女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体察与检试你的体质、才能与持续性与坚强性、韧性。这在某一方面来说,是一种性文化极限的挑战。特别是现在社会中的男人角色不断贬值,呈阳衰之势。所以我喜欢并创作《男神》有一种责无旁贷的力量驱使我。为了让自己活得像个堂堂正正的男人,让我做一次男神吧!《请神经》是借用彝族中的一些神经方式来反照现代社会中的一些问题,作一种嫁接的尝试。

  在我真正进入民族文化写作的几年中,我的作品几乎都是在不经意间产生,然后留下。毕竟大凉山这块神秘的土地我已在此生活了35年。我想这只是一个开始,因为这块土地的一切都像是悬挂于天空上的露珠,只要你伸出昂然的嘴唇与手臂在山顶上呼喊,那些露珠就会给你打开诗歌的面容。作品的厚积与诗艺的提高,我想必须在这块熟悉的土地上继续生活下去,并不断在山顶上雪迹与岩石中割出你疼痛的心脏与快乐的心房,那产生好作品的时间也就不远了。我真要感谢大凉山上我独立的身影,使我有更多的时间独立思考并独立写作,这是我的幸运与幸福。

  2001年1月 日史普基螺髻山下

  (选自《独立》第8期20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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