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诗歌地理专栏访谈:安徽余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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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怒:从把玩语言到把玩世界
提问者:雷默 余:你可能想不到,我的文字生涯是从写作旧体诗词开始的。高中时,我的一位同学送给我一本诗词格律方面的书,于是我便试着与他互相唱和。二十三岁时,我被安庆市诗词学会会长称为“本市最年轻的词人”,他赞扬我的“作品”有着所谓的“宋人意境”。他意欲将我吸纳进一群怡然自得,摇头晃脑,咬文嚼字,追慕魏晋的风雅老头们中间。这就像一声棒喝,使我突然感觉到不安,终日抱着古籍,在“死文字”里找寻诗情画意,无视窗外世界的急剧变化,这样的“词人”无异于一具神经麻木,暮气沉沉的僵尸,绝非我所希望的。自那以后,我放弃了旧体诗词的涂鸦,一心侍弄新诗。很多年以后,当看到我的朋友,写作新诗的诗人牛慧祥写的一些旧体诗时,我对“旧体”的信心才得以找回点滴。元代之后,旧体诗词便死了,后来者不过因循作兴,聊以自慰罢了。还有一件事也很有趣,“不解”的诗人鲍栋(现在是当代艺术的较有影响的批评家)的很多艺术理论与不解的诗歌主张十分一致,可能他是将后者的理论延伸到了艺术批评中;或者,二者本来就是相通的。一切艺术都是相通的,不管国内国外,古代现代。如此说来,“后现代”、“先锋”与“古典”,甚至佛禅都有着某种内在通约性,只有“创新”才是永恒的。这也就是我很少阅读佛经(只读过《金刚经》和一本由“文盲”慧能的言论汇成的经典禅经《六祖坛经》),却每每被人从我的作品中(比如《枝叶》和《众所周知的立方体》)嗅到一丝禅味的缘由了,可能是吧。在写作中,我从未想过要朝“后现代”、“先锋主义”方向努力。我写的是诗——仅仅是诗,而不是“后现代”、“先锋主义”理论指引下的诗,尽管我的诗体现了某些“后现代性”、“先锋性”。 雷:我在读你的作品时,突然想到了超现实主义画家达利,我感觉你的诗与他的画有某些相似之处,超现实,潜意识,普通物象的扭曲与变形。你说你喜欢看一些美术作品,这些美术作品对你的写作很有启发,是你写作的一个资源。请具体谈一谈美术对你创作的启发。你是否受到达利的影响?
余:我阅读过——我说的是“阅读”,而不是“观赏”——自印象主义以后几乎所有能找到的美术大师的作品,莫奈、梵高、马蒂斯、达利、毕加索、康定斯基、米罗、杜尚、波伊斯、贾科梅蒂,他们是我写作的一个重要而隐秘的资源。的确,我的早期诗歌受到过达利的影响——正如受到过北岛的影响一样,但我很快摆脱了他们,而康定斯基、米罗、杜尚、波伊斯、贾科梅蒂这些艺术家仍在我的写作中继续发挥着作用。米罗的率性好玩,波伊斯的暧昧随意,贾科梅蒂的恐惧孤独,它们仍然逗留在我的身体里。印象主义、象征主义,已然成为小资们追逐的流行时尚,它们已经在流行音乐、绘画、城市雕塑、电影电视等各个领域产生了影响;当下的流行歌词都是朦胧诗,当下的电影电视充斥着蒙太奇,不足为奇。达利的隐喻依旧未脱离逻各斯中心主义的窠臼,仍然是作者说、读者听的老模式。现在我更喜欢采用一种随意的、即兴的、好玩的,完全交与读者自由发挥的言语方式。
余:“读者”,首先我们必须界定它的范畴,是什么样的读者?大众?诗歌爱好者?一般意义上的诗人?实力诗人?批评家?我们谈论读者,总是在一定范畴里来谈论的,否则会引起不必要的争执——我不喜欢参与关于诗歌写作的一切争执。我写我的,你们写你们的。剩下的事让评论家去干。所谓的“一种抛弃读者的写作”,并非矫情和自大,恰恰是对某一类读者的呼唤,故此你感觉我的诗歌“并不缺读者”,道理正在于此。然而在写作时,尤其在我考虑着转换言说方式时,我是根本不考虑读者的——任何读者,哪怕他是我的忠实的读者;我尽情地去尝试、折腾,只要即将写出的东西是我未曾写过的东西,我就高兴。写作是一件让自己高兴的事,并不需要取悦于他人。 余:《诗观十六条》写作于1999年(也许1998年),但其中的想法形成于更早的时候——90年代初。回答你的问题时我又将它找出来看了一遍,我惊奇地发现,这十六条仍是我无法修正的个人写作法则:呈现、荒谬、非诗化、拒绝完整、创新。这些,就像我的性格一样,无法改变。 雷:你尽力在诗歌中提供尽可能多的歧义,就像一道无解的方程式。然而,数千年来,人类所有的学问或知识都是在探究世界的秩序。或者说,世界本身客观存在着某种规律。当然,从另一个角度说,歧义就是语言的规律。可是我想说的是,语言只是一个工具,诗歌是要挣脱语言束缚的。诗歌并非为语言而存在,诗歌是心灵的需要。我想就这些问题与你展开探讨,听听你的妙见。
余:世界上的很多事我们无法说清。我曾说过,经过漫长的文明的演化,人已经是语言化的人了。我们谈论心灵啊灵魂啊爱啊,都是语言化的心灵,语言化的灵魂,语言化的爱了。以“心灵”为例,我说:心灵是一个系统,很多正义之士肯定会反驳。但同样是人,被狼养大的狼孩有心灵吗?为什么失去了人类语言的哺育他就会失去了“心灵”呢?显然,在我们的“心灵”形成过程中,语言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至于是不是根本性的作用,还有待科学家去考察,但至少作用巨大。心灵是一个系统,它与语言交缠难分。我们谈论一切,都是在语言中谈论,离开了语言,我们甚至无法思考。这就像没有数字1,2,3和十进制的发明,人类根本无法发现勾股定律、能量守恒定律、万有引力定律一样,人类也就无法发明火箭和航天飞机,登上月球和火星。
余:这个世界上聪明的人太多,有才华的人太多,我比不上他们,我唯一拥有的是我的固执,我坚持我的“十六条”和其他我无法说出的语言直觉,任何人和任何闲言碎语都不能撼动。在诗歌写作上,我不左右摇摆,不为时尚所动,不为编辑、评委和“名诗人”的口味所动。二十年后的今天,这是我唯一感到庆幸的事。 余:词语或者说物象如何入诗,只是“术”的问题,而前五个问题是“道”的问题。我只能说一点,“电脑、QQ、广告牌、同性恋、脑血栓”这些物象入诗,可以比杨柳、雨雪更能增加对读者所谓的“心灵”的打击力,也更能体现一个写作者召唤美学效果的能力。 雷:读你近两年来的作品,我感觉你不再是一个语言的实验者,更像一个智者,语言只是你手中的魔方。你玩的那么溜,让别人看得眼花缭乱,而你却在那里不苟言笑,同时又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你的这种态度,显示了你看当下世界的独特视角。从语言出发,最终又做到超越语言,摆脱语言的束缚。这中间一定经历了很多探索,同时,跟你的人生阅历、生活经验是不是也有很大关系呢?愿闻其详。 余:心灵是一个系统,灵魂也是,欣赏也是。读者是语言化的读者。我们在语言中言说的同时,还要超越语言。进出自如,深入浅出,出神入化,直至从心所欲。自如,自在,自然。故此,顺应语言和摆脱语言都是一回事,在《枝叶》中我写下这样的诗句:“做乡下人/不慌不忙//穿过杂树丛/感官顺从树枝”。我的诗歌写作肯定与我的人生阅历和生活经验有关,至于关系多大,我无从知晓。 雷:再次读你的近期作品,感觉你的语言,看似无厘头的东西,却充满机锋妙趣。你生活的安庆,曾是禅宗二祖、三祖弘扬禅法的地方。你的创作是否受到禅宗的某些影响?
余:我读过禅宗的一些公案,那里面的答非所问、无厘头和棒喝,很好玩,很有意思。一切好东西都不是正儿八经、义正词严、神圣得让人屁滚尿流的东西。我确实从禅宗里得到过启发。 余:我有过一个座右铭(那时年轻,喜欢搞些“座右铭”之类的玩意儿),“永远做少数人中的一分子;永远不鼓掌,也不为掌声鼓动。”正好拿来回答你的问题。 (2013年3月6日《江南时报》中国诗歌地理【安徽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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