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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向明《随身的纠缠》中的三首小诗

  春深几许,看老树奇花
  ——谈向明《随身的纠纒》中的三首小诗

  朔星(黑龙江诗人)

  我一向认为:读诗如恋爱,一见钟情最动心,尤其是遇到漂亮的短诗,不要让太多高深莫测的学究气干扰直觉的美好。记得爱伦坡曾说过:短诗比长诗更像诗。

  我喜欢珍藏诗集多年后再细细品读,用自己日益增长的见识加深理解,这回眸一望果然更有滋味。暮春时节,重温向明先生1995年3月送我的诗集《随身的纠缠》,喜老树奇花,多有出墙之枝。其中《隔海捎来一只风筝》、《坠叶》、《雏舞娘》、《虹口公园遇鲁迅》、《四十年》这五首必将成为中国新诗的经典。我也偏爱他的小诗。挑出几首并非代表作,容易被人忽略的小诗,大家一同欣赏。

  温馨的自嘲

  周梦蝶其名乃诗也。其人其诗,苦难中练就的凄美和彻悟,非常人所及。周公七十大寿时,台湾现代诗、蓝星、创世纪元老诗社聚首为他祝贺,可谓诗坛大喜。按常规,与周公多年挚交的向明先生,应该写一首颂歌才是。我们也常常见到这种满篇恭维话,但诗艺贫乏的应酬之作,只要能助兴,谁还忍心去挑剔?惯于求新求变的向明先生,对此却有些反向,在聚会结束后写了一首自嘲的诗《跳房子》 :

  不能玩了
  这独脚戏的跳房子
  从清晨的一群
  跳到黄昏,寥寥
  剩这么几人

  用一群贪玩游戏不知疲倦的孩子,模拟台湾新诗五十年代的初创期——那美好的童年,当年那些热心办诗刊,编诗写诗的同仁们,和跳房子的孩子一样单纯而快乐。如今,他们都在哪里呢?志同道合的诗友越来越少了,况且文学已经边缘化,“这独脚戏”不能再玩了,该回家了。这温馨的自嘲里饱含了多少世事沧桑的感叹和青春的回忆!此时此刻,应该让感情的洪水泛滥一万次才过瘾!但向明先生却避开正面描写,用看似轻描淡写的闲笔,反讽的语气,短短的几句却深沉而惊人:

  跳来跳去 
  稿纸上的阡陌
  回头一落脚
  呀!好空白的
  一方方陷穽

  从孩子在地上跳房子的实写,转换成诗人在稿纸上爬格子的镜头,可谓天衣无缝。还有一层含义:诗人在幻想的王国里任意呼风唤雨,在严峻的现实中却囿于窄窄的稿纸上“跳来跳去”,一语道尽诗人内心的纠结。把稿纸的空白格幻化成“一方陷穽”,更是耐人寻味。从事新诗创作一生清苦,多少梦想花开花落终成虚无,但诗人却陶醉其中甘愿奉献。为了筹资办刊,洛夫先生当年把睡觉的被子都抵押给了当铺;名诗人周梦蝶贫无立锥之地依然志向高远,在街头摆摊卖诗集弘扬诗歌为生,这“陷穽”果然十分诱人。也正是这三大诗社的引领和其它诗社的努力,把中国新诗的创作推向了高潮,在大陆“文革”诗坛荒芜之际保存了新诗的火种和高品位,其坚持不懈的人文精神的影响至今。

  诗的漫画

  正统的儒学要求“诗言志”。从楚辞开始,经唐诗宋词到新诗,“诗言志”确实是创作的主导,“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乃中华诗歌之魂。但一个严肃的诗人,也会有闲暇,放松绷紧的神经,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请看向明先生的这首《山中回来》:

  从山中回来
  一朵
  张口结舌的百合花
  霍地从万绿从中站了出来
  君子般的  依依
  陪行百步

  “张口结舌”,“ 霍地从万绿从中站了出来”,是百合花初见诗人时紧张的状态,可谓新奇、怪异。是否可以这样理解:人与自然的关系越来越紧张甚至对立,原因在人,人是自然的崇拜者,也是冷酷的破坏者,后工业革命时代,环保是人类的大问题,空气污染、水土流失、生物灭绝已严重威胁着人类的生存,百合花的“张口结舌”真是不知从何说起。但自然是谦卑的,必须和人类相互依存,“君子般的/依依/陪行百步”,恰恰说明了这种天人合一的态度。

  正奇怪他语塞的原因
  一阵骤雨
  斜刺递来
  一字一行
  好湿潸潸的
  答复

  诗人喜欢主宰万物,高高在上,竟没有发现百合花对人类的警惕,不明白花为何不语,天公只好用骤雨浇他个落汤鸡,让他清醒,也算是对人类的示威、报复。

  以上只是我个人对这首诗的感悟,可能远离向明先生的原意。就原诗而言,原汁原味去品,妙在没有主题只有禅趣。“张口结舌”,“陪行百步”,对百合花已是极致的拟人和夸张,完全有悖于传统山水诗的触景生情或萌发哲理的真切。而诗人有花陪伴的得意,转眼间又被骤雨浇淋的狼狈更是妙趣横生。这是人生的无常,是诗的漫画,是语言的机智,玩笑开得不同凡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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