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读向明的《低调之歌》

  棒棒糖的尽头
  ──读向明的《低调之歌》

  鴻鴻

  年纪渐熟时,你希望别人如何看待你?德高望重备受尊敬?亲切温柔如沐春风?机车顽固死不悔改?还是你学到的其实是,不再在意别人的眼光?

  向来有「诗坛儒者」之称的向明,出身军旅,早年靠写作追求心灵自由。自修英语考取留美学电子科技,返国后在军中任工程师,直到上校退役。年过八十之后,创作力越来越旺盛,也越来越出人意表。他的最新诗集《低调之歌》(2012‧酿出版)就是一个颠覆「儒雅」形象的大逆袭。全书恐怕只有书名「低调」,内容实在是尖锐得不得了。而「低调」其实也是一种语带双关的反讽──诗人愿意和世上最低卑的生命站在一起,唱出「无力者」的曲调。

  有低,就有高。高与低的分野,来自阶级与社会结构造成的不平等。居高者占据了资源与权力,推动时代往利己的方向改变,低微者平白被剥削,却不甘俯首称臣。毕生处于极端讲究位阶的军中,向明对此感受力特别敏锐,于是他写老兵、写老友、更写「老」这个现象,出言不逊,酸辣不挡,让人读得过瘾,忍不住大喊:「老得好!」

  在这个幼稚化的年代,大家努力追求「不知老之将至」的境界,然而向明不但坦然接受年老,还歌颂年老。他以一篇痛快淋漓的〈老至吟〉声称,「老」有如无赖、神偷、精灵,即使大家努力用手术、运动、补品试图返老还童,都无法阻挡。诗人反而提倡「视老如亲,待它如忘年的友人」。这可不是故作潇洒,诗人深明老的悲苦,在〈落尘〉这首诗中,还俏皮地自我调侃:

  通透的肉眼老化成了玻璃水晶
  遗憾从此不识繁华的过眼烟云

  咬合不再满嘴松脆而系遍植的假牙
  怕从此再难软硬通吃了吧?

  从前被欺哄说只有年轻时努力奋斗,老来才有福可享。然而这资本主义神话的正向思考,却可能是场骗局。诗人发现劳苦的尽头,未必有甘泉迎接:

  流水没有尽头,江湖只是过路
  棒棒糖的尽头肯定只剩一根光棒棒

  然而他却不因此而丧志,反而在认清万事终归徒劳之后,挺而为更弱势者发声。「吞下一大筐怨气」后,竟回应以「吐出无数个响屁」,针对世上的众多不公不义,率然揭竿。就像杜甫自己的茅屋被风吹破,还在念念要为天下寒士找庇荫;向明以一首〈打房谣〉为无壳蜗牛抱屈,讽刺政府拿打房当口号,对豪富只如动根寒毛,而被都更迫迁的平民,却仍无立身之地。

  不平则鸣,反而带给创作无穷活力,成了心灵的威而刚。他痛斥那些「铁了心的、吃果子不拜树头的、只信权位的、制造仇恨的」:

  就让他们腐烂吧,他们腐烂掉
  会给土地带来肥沃
  会给人间带来收成

  这诅咒好吓人啊!背后却是对被侮辱与被损害者的满怀慈悲。他看见新世界的荣景,建立在旧社会的摧毁上:「诸多固有文化崩盘被打成无业/文创兴许赚钱成为新兴物业」。诗人有三种反应。一种是忍痛:「即使刺刀在肋骨间打洞/也不喊痛/只当谁在影子上刺青」。一种是靠信念支撑:「没有月色/只要天花乱坠的幻想还在/没有了棒棒糖/只要青青的甘蔗田还在」。而最后一种,则是怒吼反抗:「我不会给你们喷香水/偏要给你们泼硫酸」!

  看似疯言疯语,向明却无比清醒。诗集开卷的〈菩提谶〉,就有这么透彻的自省:

  真正慈悲不了的是
  我们手无寸铁
  却要去打伤一只蚊子和其家小
  而且要口念
  阿弥陀经三千万遍

  年纪到了,才能这么透彻地写出人生的矛盾。不但痛骂世间的不公不义,也反省自己。向明不怕直言干犯众怒,也不怕自剖惹人讪笑。这样坦荡的低调之歌,越唱越嘹亮,越唱越清新。

  (按诗人鸿鸿为台湾次中生代诗人中之最高音,极少出手为人写评。现任「卫生纸诗刋」主编,台北艺术大学教授。向明诗集《低调之歌》于2012年12月由台湾秀威信息科技公司出版制作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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