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曾经知道:策兰与巴赫曼(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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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兰和巴赫曼一起,经历了这样一个激发着他们的诗的年代。1957年10月11日,策兰到西德乌培尔塔尔参加“文学联盟”年会(该文学联盟于1945年末成立,全名为“精神革新协会”),并在那里与巴赫曼重逢。在四年没有联系之后,他们顺从了他们之间的那种引力,并恢复了他们的爱情关系。会议之后,他们一起来到科隆,住在邻近大教堂和莱茵河畔的王宫街一家旅馆,该街区一带在中世纪为犹太人的居住地和受难地(不仅在纳粹时期,在中世纪发生的一场大瘟疫中,他们就曾作为祸因惨遭集体屠杀)。策兰后来写出了这首诗,并从巴黎把它寄给了巴赫曼: 接下来,诗人由眼前所见延伸到历史的深处,并由此发出了他的追问:“你大教堂”,句式很不寻常,而且在诗中单独成节,我们可以体会到当一个诗人在午夜面对宇宙的寂静和黑暗、面对那消失的苦难历史从而直接向“大教堂”发出呼喊时的那种内心涌动了! 诗写到这里,被推向一个高潮——“你大教堂”,这就是诗人要追问和述说的一切,而接下来的,不过是它的回声。因此在全诗的最后,诗人所追问的大教堂、所凝望的黑暗河流和所倾听的钟声,被转入到一个更深邃、内在、不可见的层面,从而有了更深长的意味。 尤其是“你深入在我们之内的钟”这最后一句,它成为两位诗人再次走到一起的深刻见证。在后来给巴赫曼的信中,策兰自己也曾引用过这一句诗。它已成为他们之间的一种精神暗号。
诗歌和爱一起被点燃。《白与轻》是策兰回到巴黎后不几天后寄给巴赫曼的。他在信中写道“读吧,英格褒,读吧:给你,英格褒,给你——”: 的确,现在,是巴赫曼在“承受更久远的黑暗”了。在该年10月28--29日致策兰的信中她写到:“我要感谢你,你把一切都告诉了你的妻子,为了使她‘节省时间’,我却要说,即使她能减轻,也是更加负债了。……我必须说明理由吗?”“当我必须想到她和那孩子(即策兰和吉赛尔之子埃里克,1955年生)时,――而我永远不可能避免这个问题――我就不可能和你拥抱。我不知道接下去会如何。”
这就是“爱之罪”。以下就是策兰的这首《翘起的嘴巴》: “存在――为了相互存在”,这话是多么坚定而又耐人寻味!就在接着的下一封信里,策兰还这样说:“《科隆,王宫街》不是一首美丽的诗吗?……英格褒,通过你,通过你。如果你没有说过‘做梦者’,它怎么会产生呢。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可以生存。而我现在耳边又响起了你的声音!”在信中他还告诉巴赫曼他将在11月底去慕尼黑,“回到跳跃之处”。
就在策兰说的这个时间的稍后几天,策兰去慕尼黑朗诵诗歌后与巴赫曼又相会了。关于此行,策兰写下了《日复一日》,并把它寄给了巴赫曼: 总之,巴赫曼已无处不在。她已占据了他的全部存在。
不过,这只能是短暂的爆发,而且会留下痛苦的伤口。就在巴赫曼与策兰相聚的时刻,她也在想着巴黎的吉赛尔,并因此而深深自责。另外,她也需要有自己稳定、安全的生活,因此,从1958年11月起,她开始与瑞士著名作家马克斯·弗里希同居(此后他们在一起过了四年)。也许正因为如此,策兰在1959年出版的诗集《语言栅栏》里,把上面这首诗的最后几行改为: 在这之后,这两位诗人仍经常保持着联系,但他们都已理智多了。1959年5月,流亡、定居在瑞典的犹太女诗人内莉·萨克斯获得德国梅尔斯堡的文学奖。由于多年前最后一分钟逃离柏林的恐怖记忆,她不愿在德国过夜,决定住在瑞士苏黎世,然后绕道到梅尔斯堡领奖。于是策兰一家专程从巴黎到苏黎世看望萨克斯,并在那里见到巴赫曼和弗里希。这两位诗人之间的关系,也变得更为复杂、微妙了。 而在这前后,策兰与巴赫曼之间的联系,更多的是和一些文学事务有关,和海德格尔生日庆祝专辑以及持续多年的“戈尔事件”有关。巴赫曼和策兰都是海德格尔很看重的诗人,因此他请他们在自己生日时写一首诗。巴赫曼对海氏在希特勒时期的表现当然持批判态度,但也“始终看到他思想和作品的突破之处”,因此写信给策兰询问是否给海氏写诗,策兰拒绝了。拒绝的原因,不仅在于海氏本人,更在于他不想和庆祝专辑名单上某些在他看来“并不干净”的政治投机分子为伍。策兰的态度,最终促使巴赫曼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至于“戈尔事件”(即戈尔的遗孀对策兰“剽窃”的指控),不仅是深刻影响策兰本人的一件大事,它也把巴赫曼深深卷入了其中。 1949年11月,策兰流亡到巴黎一年多后认识了超现实主义前辈诗人伊凡·戈尔,戈尔本人很看重策兰的诗歌才华,他请策兰将他的诗从法语译成德文,并在1950年2月的遗嘱中将策兰列为戈尔基金会的五位成员之一。 但是,戈尔逝世后,戈尔的遗孀克莱尔·戈尔对策兰的译文很不满,认为它们带有太多的策兰本人的印记,并阻止出版策兰的译作。这使他们的关系布下了阴影。1952年策兰的《罂粟与记忆》出版后在德语世界引起高度评价,这在克莱尔那里引发了强烈反应,从1953年下半年起,她就把指控策兰“剽窃”的“公开信”及相关“资料”寄给众多作家、评论家、出版社、杂志和电台编辑。她列举了《罂粟与记忆》与戈尔1951年出版的诗集中相似的句子和段落,但实际上,《罂粟与记忆》中除了一首,其他诗作均出自策兰1948年在维也纳出版的诗集《骨灰瓮之沙》(该诗集后来因印刷错误太多被策兰本人撤回、销毁,只卖出去了少许几本),而且这本《骨灰瓮之沙》策兰也于1949年11月送给过戈尔本人。克莱尔的指控是很恶毒的,手法也很“精明”,她把她丈夫遗留的德文诗歌及断片仿照《骨灰瓮之沙》的风格做了手脚,并通过戈尔法语诗歌遗作及自己的作品加以补充,她甚至将这些遗作的日期改为1948年前,并在西德出版,以置策兰于不利的地位。另外,她还盗用了策兰的未能出版的戈尔诗歌的德译,把它们作为自己的翻译。 这样,关于策兰“剽窃”的传闻不胫而走。1954年,在西德就有人指责策兰抄袭。1957年策兰在不莱梅朗诵时,听众中还有人问起了克莱尔的指控,使策兰愤而离席。更使策兰难以承受的,是对他个人的这种诋毁与在西德死灰复燃的反犹浪潮的某种“同步性”。1957年他在波恩大学朗诵时,反犹分子曾在他朗诵的教室黑板上写下恶毒的标语。更可怕的伤害还在后面:1960年春天,慕尼黑一家新创办的诗歌杂志以“爆猛料”的架势,以《关于保罗·策兰一些鲜为人知的事》为题,发表了克莱尔的信,并在编者按中声称拒绝“舔策兰先生的屁股”。几家西德著名的报刊不加任何考证和辨别,就直接引用了这些诽谤性的东西。这实际上使对策兰的指控达到了一个高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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