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功:走出“狂欢下的废墟”需要理性的思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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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欢下的废墟状态 《瞭望东方周刊》:1985年,你写出了“文学的‘根’”一文,也因此促成了“寻根派”或称“寻根文学”的形成,并在社会引起了广泛的讨论。你曾经说寻根是为了对东方文化进行重造,在重造中寻找优势。那么在你看来,我们的文化出了什么问题?应该如何重建? 韩少功:简单说,就是价值观的一种迷失吧。这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很现实的。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我们怎么确定这件事情我该做还是不该做?这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问题。到底哪一种生活是好的生活?朴素是好还是奢华是好?你能回答吗?你会经常自己和自己抗争。 这个时代的虚无主义像是一地鸡毛,现在我们的文化、思想、学术好像都很繁荣,但是人们的内心是一片废墟,是在狂欢下的废墟状态。这个时候,困难的是我们怎么确定自己有限的目标。 很多人说我们应该把宗教找回来。借助这样的工具来寻找生活的确定性。这是一种方式。是否还有更合理健康的方式呢?这就是我们文化要承担的一个非常艰难的职能。 《瞭望东方周刊》:你觉得宗教会是一个合适的方式吗? 韩少功:宗教是我们一个重要的资源,也是一种比较简单的方式,对很多底层的老百姓来说,可能宗教是比较合适的。乡下的一些农民,和他讲大道理讲不通,只要对他说一句:“你别干坏事,不然雷打死你。”就可能解决问题了,也是很有效的。 但是在全社会范围来说,肯定不能完全满足于此。对更多的人来说,还要寻找新的方式。蔡元培先生就曾经提倡以美育来代替宗教。他说中国宗教的基础是很薄弱的。蔡先生说的美育是很广义的,基本上可以泛指文艺,甚至是人文学科。但是这个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还是比较难的。 在全世界范围来看,现在宗教的回潮也是很厉害的,因为全世界人民都处于价值观的迷失阶段。有些人是病急乱投医,抓个宗教就溱合着用一下。 《瞭望东方周刊》:你有更好的建议吗? 韩少功:完全回到宗教我觉得不是一个很好的方式,还是要从文化上努力。 《瞭望东方周刊》:文化上怎么努力? 韩少功:还是要有理性的思考。宗教有一些有益的成分,比如劝人多做善事,少做坏事,这对社会安定有好处,也有很多可以吸收的哲学的思考。但完全靠宗教肯定是不够的,人类的理性思维应该是兼容宗教和科学的,这样的思想能力才会更强大,更健康。 城市和乡村 《瞭望东方周刊》:还有一个有意思的问题。我注意到,当年赞同你寻根的很多作家都有着和你相似的乡土经验,这是为什么? 韩少功:这是因为中国的乡村和城市接受西方化的过程有一个时间差。城市快一步,乡村慢一步。这个时间差刚好就形成了一个有效的比对。可以看出两种文明的不同点。 城市要更接近西方一些,而乡村有时候却像一个活的博物馆,更多地保存了我们本民族、本土的文化遗产。如果没有这种城乡两方面的生活比较,就比较难看出这样两种不同文明之间的差异。在乡村里生活会有一些直接的感受,很多感性的东西都不是从书本上来的,是生活赋予你的,这样你进入文学场域就会有方便之处,很多东西可以信手拈来。 我们基于这种乡土经验基础上的写作与以往的乡土文学还不太一样。乡土文学更多的是歌颂田园牧歌式的生活,但是我们这一批作家刚好处于城乡之间的剧烈反差的碰撞之间,那种对文明的焦虑是在以前的乡土文学中比较少见的。 《瞭望东方周刊》:你在《马桥词典》中提出了对于中国乡土社会的反思,而你的上一部长篇《山南水北》记录的又是你对于山野民间生活的体察。那么对于今天的农村和农民问题,你是否有某种焦虑? 韩少功:我也会关心这些问题。因为我有很多的农友。 农村当然有很多问题,但主要的问题可能还是农业生产的附加值偏低,这其实是世界性的问题。欧美的做法是把农业挤压到很小的比重,但它依托的是全球的第三世界国家,把它们视作自己的“农村”。中国不能重复,也没有条件重复这样的道路,中国的城乡关系怎么处理,还是正在探索的问题。 现在的农业附加值偏低,导致了农村人才的流失,这是农村现在最大的困难。经济建设、文化建设都需要人才。但是人口的回流不是那么容易的,除非因为技术革新等原因,使农业生产的附加值突然增高,超过工业,那时候城乡关系的逆转才会出现。 这一点现在看起来还比较渺茫,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因为现在工业的附加值也在慢慢变低。比如现在的有机农庄,如果能产生足够的附加值,那肯定很多人,包括一些高学历的人才都会投入进去,不会再呆在城市了。 《瞭望东方周刊》:就你观察,现在中国农民最关切的问题是什么? 韩少功:想挣钱,这是最普遍的民心所向。但是他们也遇到很多障碍,比如资金、技术等方面。现在我们农村很大程度上是靠“输血”,给予各种补贴,但是这样的补贴可持续性比较差,而且是杯水车薪的。在国外也没有找到很好的办法,也是靠补贴。但中国农民普遍文化程度要低一些,技术升级的能动性就会比较弱,所以将来该怎么办,还得靠多方的努力。 道德重建与技术主义批判 《瞭望东方周刊》:上世纪90年代开始,你就对技术主义和商业主义作了非常激烈的批判。而在世纪之交与王尧先生的那次对谈中,你提到,到90年代后期,随着世界形势的变化,“道德理想”、“人文精神”这一类问题是深化了,也随之消散了。十年后的今天,你对这一观点是否有新的看法? 韩少功:这还是我们刚才提到的虚无主义带来的废墟状态、价值观的迷失。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当前不是减少了,而是更加增强了。这个问题至今仍没有解决。 《瞭望东方周刊》:那么对于道德和精神问题你现在又怎么想? 韩少功:这是一个艰难重建的过程。不光是中国,全世界现在都处于低谷,处于茫然的时期。我们现在亟需找到一种建设性的力量来实现重建。太阳出来的那一天是什么时候我现在也不知道。但是我相信,人类好也好不到哪去,坏也坏不到哪去,总有波动的上限和下限。 《瞭望东方周刊》:你觉得这种重建有可能的路径和方法吗? 韩少功:当然有。老百姓现在就创造了很多方法。 比如有些人喜欢讲养生,其中有一条就是要清理心理垃圾,要清心寡欲,不能利欲熏心。很多大款、老板都讲究这个,少做点坏事,少一点人际纠纷。这就是一种回摆的现象。 再比如现在很多人开始重新重视家庭,电视上的相亲节目里,男女嘉宾对对方提条件都有一条是要对自己的父母亲好。以前没有这个情况,我们那时候很叛逆,也没有过年一定要回家的习惯,过年都在外面野着呢。现在过年回家变成了一件大事,搞得全国交通瘫痪。为什么现在家庭成为了价值观的新热点?就是因为人们心灵的空虚,需要温暖和寄托。 所以在不同的方向,不同的层面,都会有一些新的社会需求。这是一种建设性的迹象。只是这还不够,还不足以从根本上改变和解决我们价值虚无的问题。 《瞭望东方周刊》:对技术主义和商业主义的批判你现在还在继续吗? 韩少功:人对事物的认识过于科学主义和技术主义肯定是有问题的。把人的很多指标量化,智商多少、情商多少,这个可靠吗?我是抱有怀疑的。我觉得人还是要更复杂一些。现在最时髦的语言是“大数据”,但是用“大数据”能准确地描摹一个人吗? 不能否认我们每个人都离不开现代技术的发展,比如互联网、手机等等都是好东西。技术无罪,技术主义有问题,这要分别来谈。技术主义的问题在于它越界了,它超出了适用领域,妄图在不适用的领域建立一种霸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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