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于坚:穿过陇上的黄河

  另一次去西安是住在沈奇那里。我是在昆明认识沈奇的,1987年的一天,我从文联的小楼上下来,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中学教务主任模样的人,白而瘦,戴着眼镜,他就是沈奇,丁当的朋友,那就不用说什么了。我请他吃饭,两个人,要了七八个菜,老沈连连摆手,说不要那么多,我却觉得差不多吧。后来这件事情,老沈的说法是,哗哗哗叫了十多个菜,上来一看,都是小盘。后来我去西安,才注意到西安的盘子比昆明的要大很多,都是大快朵颐用的,什么叫大唐,盘子。

  老沈在西安住的地方是财经学院的家属区,我从火车站出来,叫了一个三轮车,蹬车的是一个老头,上坡下坡,一小时才到,浑身大汗,他只要5元,我于心不忍,给他10元,他坚决不收。他认为这一趟只值5元,多收就是贪。失传了,现在连三轮车都不见了。因为看他离开的背影,我看见了西安的古城墙。其实西安的古城墙一直都在,但我根本没注意,是这老头离去的背影才使我觉悟到古城墙的存在。

  我几次进西安都是坐的火车,直到2002年夏天,我再去西安才走另一条路,这次是坐飞机去的,从飞机场进城要从平原上穿过。就是“乐游原上望昭陵”的那个原?差不多吧。汽车出了机场,立即在一马平川上跑起来,长安而不是西安在我的视野里出现了。在中国当代的这种文化语境里面,长安是很难看见的,人们知道西安,也知道“西安事变”,知道杨虎城,但不会知道长安,教育的基本任务就是要令长安失传,它只教学生向前看。大多数人一辈子也看不见长安了,因为时代的列车总是向前向前再向前。只有少数人侥幸停下来,忽然发现在西安市的水泥群外面,人民公社杳无踪迹,黄土蒙蒙的郊原上蹲着一座座金字塔式的山包,但并没有金字塔那种逼人仰视的气势,那种凌厉、精确。其貌不扬,敦实、素朴、轮廓模糊、荒芜。不耻下问,是什么?皇陵。哦,我的天,每一座山包下面,都埋着一位皇帝!

  古原、紫气苍茫的大地、灰蒙蒙的天空,外表朴素已经重返混沌的皇陵……使西安的郊外有着世界上最伟大的景象,那感觉并不亚于尼罗河边的金字塔群。尤其是在日落的时候,西安郊区依然有着李商隐诗歌里面写到的那种感觉,驱车古原、夕阳无限、已近黄昏。伟大的文明已近黄昏,但永远不会坠入黑夜。它总是在世界的后面,它是一种黄昏式的存在。当我们回首历史的时候,总是被那永恒者感动、激发。

  我感觉中国文明的伟大传统,是一个永远的黄昏状态,金色的黄昏。秦是铜铸的,汉朝是金声玉振的,唐朝是挥金如土的,宋朝是金枝玉叶的,就是文明没落的清朝也是飞彩鎏金的。黄是大地之光,文明之色也是一派金黄,来自天地玄黄、来自黄道吉日、来自黄帝内经、来自黄袍马褂、来自佩紫怀黄、来自金樽美酒、来自金丝楠木、来自金碧辉煌、来自黄门侍郎、来自金戈铁马,来自“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最后升华成伟大的黄昏状态。黄,永远徘徊在中国世界的后面,容纳着,守护着,那光芒有死亡的阴影,也有生活世界的人间气息,高贵、尊严、大气、灿烂、归于朦胧混沌但永不黑暗,等待着、化育着。

  在中国世界的局部,我常常隐隐地担忧,现代主义凯歌高奏,那满载着水泥、玻璃、塑料膜、硅胶、避孕套、流行音乐、假发……的时代列车正在一秒钟一秒钟地把中国大地填埋起来,但那伟大的黄昏在一切的后面,一旦在世界的某个缝隙瞥见它,我又感到释然。一百年在这黄昏面前算什么,中国历史有过更严重的时刻,五胡乱华、满清入关、火烧圆明园……1966年的某一日,我像秦朝的孩子那样,跟着父亲在院子里偷偷摸摸地把家里的藏书全部烧掉,目睹街上的商店里只准出售草鞋,以为五千年的文明就此永远完蛋。在世界的局部,人总是容易把事情看得非常严重,杞人忧天,但天自有天的道,那是我们无法担忧的。那一日,我在西安郊区的古原上,看见伟大的黄昏中,沉重如鼎的皇陵一座座在玄黄中升起来,担忧即刻灰飞烟灭。

  从西安再往西坐几小时的火车,就到了兰州。黄河在这里穿过陇上。我第一次看见黄河是在郑州的铁路大桥上,后来我写过一首诗(1986年):

  黄河

  我在钢铁大桥上看见黄河
  阳光汹涌的河流呵
  整个中国都听见它流动的声音
  无数高山大树轰然塌下
  永远不复出现
  天空一片灰黄
  只有船夫们的目光
  天天起伏在波浪间
  两岸的平原无际无边
  色彩和土地一样贫瘠
  只有白杨树是绿色的
  它弯腰抵抗着什么
  难道仅仅是风沙吗
  在黄河开拓的土地上
  北方的农民在大天空下干活
  他们穿着黑布的衣裤
  头上扎着白羊肚毛巾
  仿佛是上帝洒下的种子
  黄河日日夜夜
  流过它们的村庄
  流过他们的生命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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