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卡：樊子诗集《木质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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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名词般的事物 我曾说过“樊子的措辞风格主要表现于他在用词方面精细的雕琢感和有分寸的节制能力，由于樊子过分追求一种出人意料的戏剧性效果，往往太刻意营造诗意，力图避免败笔，结果反倒屡现败笔。”今天再看我这句话，其实是有问题的，稍后再说。 我举个例子，樊子在《赶尸人》一诗中是这样结尾的，“死后不能像泥土一样躺下。”那如何倒下，这就成了悬念，在我看来，“赶尸人”不是这首诗的主角，赶尸这一有点邪乎的行为只是串接叙事的一个链条，它的猎奇功能在于因读者的惊诧而引发了窥视的欲望。有一个类似的例子，“倒下了，就像死去的躯体倒下。”博尔赫斯阅读但丁这句诗的时候，不由得赞美起了佛罗伦萨诗人的“作品所赋予的美感、愉悦和温柔。”博尔赫斯评价说，“为什么令人难忘？就因为它有‘倒下’的回响。”樊子诗句中的声音是停留在叙述中的，悬置着的，我觉得这样的诗写很了不起。这只是从樊子的诗集《木质状态》里随便抽出的一首，从大部分的樊子的诗篇观察，他仿佛在面对着名词般的事物而不是名词发言。 樊子书写的秘密之一是坚持不断抛弃诗中承载的重量，让一首诗变得轻盈起来，和梅尔维尔蕴积的雄心万丈相反；卡尔维诺宣称“我的写作方法一直涉及减少沉重”，樊子的花招是他代替名词发言而不是让名词自身说话，他忽略了卡尔维诺的另一条忠告，“的确存在着一种包含着深思熟虑的轻”，而他有时以自作聪明的饶舌遮蔽了名词后面存在的丰富表达，这不免会被人视之为一种巨大的缺陷。 像《下弦月》（“野荞麦在檐上开出黄花，我/想一个女人/下弦月的寅时/露水娴静，已不像满枝的青枣子。”）这类轻浅的追求意境的短诗反倒了成了樊子的招牌式诗写。那么，我是不是在说樊子“决然写不出一部传世的伟大作品”来？梅尔维尔批判了“以跳蚤为题”的挑选主题，樊子索性一意孤行他的貌似以取悦人为第一要务的庸俗的美感。还是那种固执的奇异，煞有介事，妖里妖气，“我喜欢狐狸/据说美人多数是狐狸变成的/我一般也知道/和狐狸睡了一觉后/它会耗尽我的精气/古书上常说狐狸会怀孕/我认为这是骗人的/狐狸怀上孩子/臀部和脸庞就不好看了”。（《相爱的人》）有时候，我觉得这是诗人在善意的捉弄读者呢，虚弱的神秘主义总是充斥了樊子的诗篇，他擅长使用华丽的也夹杂着生僻的词语制造陌生感，举凡“一只蜥蜴犯了胃病”、“蚯蚓没有乳和明显的小腹”、“水蛭喜欢血”、“怀孕的纸”、“蝙蝠”、“蝮蛇”、“樊子兰”等等不一而足，这些特殊的意象，一经入诗，立刻呈现出了樊子身上的隐秘的精神秩序线路图，它们或许是某种谶语，蛊惑人心的毒药，隔世的轮回惩罚，诡异的性暗示，疾病，交媾，巫术，祈祷或诅咒等；还有一些酸文假醋充作庞然大物的东西，“那厮，既立己为监/独自行酒令：酒樽金杯花在手且戴花饮酒，遂觉口舌生疮/甲醇被亚硝酸钠搅拌为粉红色像女的二八脸盘/那厮把骰掷在我的臀部，失德已久，经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樊子旁观，经纶满腹，撂倒的日子，也有水兑成的妾。”（《酒令》）当然，你也会看到谦卑而壮阔的诗行，“嗨，怒江/你听我细说：在高黎贡山顶，看对面的怒山/像自己的胸膛；我这个伪君子，不敢拥抱自己/我屈膝只攀登过高黎贡山。”（《怒江》） 每一个名词都有可能成为一个故事，而且樊子直接让名词叙述完一个故事，他的叙述松松垮垮，虚荣作祟，清晰有力的意象被装饰性风格的修辞绑架；樊子当然反对解构主义式的拼接和戏仿，但是他沉迷于一种有毒的优雅，如此矫情反倒把生活吞没了，构成了一种损害诗意的瑕疵。话虽如此，我还是为樊子有意为之努力的简约言词所传达出来的那种激动和谦卑（有时是自负）的诗篇所叹服，直到这篇短文行将结束时我还在想，樊子诗篇里出现了那么多的身体丑陋而面目却和善伤感的动物，犹如史蒂文斯想要的那种很具体的名词的东西，“实际的动物，而不是原初的混沌。” 2011-1-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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