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坚：向塞尚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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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向塞尚致敬 于坚 我在巴黎期间，巴黎正在举办纪念画家塞尚逝世80周年画展。这个画展在巴黎协和广场附近的小王宫美术馆举办。街道、橱窗到处可以看到关于这个画展的广告。许多书店都辟出专门的桌子，陈列出售各种塞尚的画册，我在一家书店数了一下陈列的塞尚的大大小小的各种画册、传记，最少有七八十种。我还在其他商店里看到摹仿塞尚绘画笔法和色彩的花布、地毯、围巾。懂法语的朋友告诉我，画展从今年9月30日展到明年1月7日。 这位来自法国南方的埃克斯的画家是法国的骄傲之一。我知道他。从国内那些拙劣的画册上，我依靠直觉感知到他是一个大师，一见过就非常喜欢。我有一次看到胡适的回忆，说张爱玲去他那里，谈塞尚的画，给我深刻印象。在我看来，塞尚是一个女性不会太喜欢的画家。不浪漫，也没有什么风流韵事，其貌不扬。他继承的是孔德的传统。他27岁时第一次把画送去巴黎的沙龙，被评选委员会视为有损艺术的尊严。他不喜欢艺术家们个个趋之若鹜的巴黎，后来回到他的故乡，法国南方的埃克斯，直到死。他的杰作《圣·维克多山》，画的是一座在云南司空见惯的有绿色的树和红色的泥土的山峰。 我去看塞尚画展。这是我的运气，这样的画展，终生难遇，就是住在巴黎的人，也不一定能碰上。因为，塞尚的画散落在世界各处，把各个时期的杰作聚集在一起展览，并非易事。塞尚一生画了250多幅作品，这个展览就展出了109幅。我去了三次，第三次才看成。因为，从早到晚，都排着长队，不是一般的长，而是像北京瞻仰毛泽东纪念堂的队列。我看见这样的队列，非常吃惊，非常感动，人们依然如此虔诚地崇拜着艺术，在此地属于常态的事情，在我看起来，犹如幻觉。我当时真的是热泪上涌，有些想哭。在我的祖国，我是听惯了人们轻蔑地问，“怎么，你还在写诗哇？”我去过拿破仑陵墓，没有这么多的人，不用排队。第三次去，耐了性子排队，跟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人缓缓移动。队列虽长，但移动得很快，因为秩序很好，没有以任何借口插队的人。 里面，挤满了人，有的人腿坏了，坐着手推车进来看。看的人可以说是摩肩接踵，虽然还是一批批放进去的。第一张画，是巴黎画家德尼画的《向塞尚致敬》。之后，从画家最早的作品，一直排列到他临终的杰作。所谓开始就是结束。从他的画的踪迹来看，我看到的只是固执，一意孤行的固执。从他的时代流行的看法来看，可以说这个人是一个一开始就不懂画画的人。在西方那样有着深厚的讲究画面的透视效果、空间感和逼真的绘画传统中，忽然出来一个人，“没有使用透视线条来创造空间，只是一种颜色并列靠着一种颜色”。（爱伦·金斯堡）难道不令那些懂画的人们、知道的人们，深感是对他们的经验和知识的侮辱。把他的画放在卢浮宫与18世纪以前的画并列，塞尚绝对是天外飞来的陨石。但最终，是那个时代放弃了它的看法，以塞尚的看法为看法。那也是一个天才们时来运转的时代啊。他的灵感受到东方艺术的影响，诗人金斯堡看出来，在诗歌写作上还得到启发。“我想了个主意……用不可解释的，没有解释的，非透视的线条，也就是一个单词并列地靠着一个单词；两个单词中间一个空隙——像画上的空隙——两个单词中间一个空隙，让大脑借助生命感觉来填补。”（金斯堡，1967）这里说的是塞尚的画给他的启发，却正是中国古代诗歌的方法。 原作总是更朴素的东西。我们在原作以外，对它的一切猜想，都过于夸张。我看见了《圣·维克多山》的原作。有9幅，画于不同的年代，重复地画同样一座山，视点只有细微变化，却一幅与一幅不同。“重建我从自然中获得的细微感觉：我可以站在小山上，仅仅把头偏移半寸，景物的构图就完全改变了。”（塞尚，书信）他的画不是对世界的思考，而是看世界的方法。我无法说他画出了什么，他只是令我看见了，我无法对这些不朽的颜色和线条说些什么。他为我们提供了类似太初的东西。 还有几幅塞尚的自画像也在其中，虽然画的时期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每一幅都对这个世界侧目而视，白眼向人。 1995年11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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