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于坚:重复

  怎样才能在厚钢板上留下印记?我当工人年代的经验是,用20磅的大锤一锤一锤地砸。当第一锤下去,那钢板一丝凹痕都没有。但当你瞄准一处,使出轻重不同的力,砸它十锤或者十五锤,那铁板一块的表面就会出现痕迹,它开始凹下去了,这个凹下去的地方,立即就成为这块铁板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视觉最先被唤醒的地方。如果你继续砸下去,那凹处就会开始出现形状。或如马蹄印,或如锅底。钢板的固定形式,平面,被改变了,它现在不能再简单地称为钢板,它应该有更复杂的称呼,如有凹处的钢板,报废的钢板,成形的钢板。

  如果你再继续砸下去,其结果将是钢板内部分子结构的改变而导致它自身的破裂。

  这是重复的结果。复制是另外一回事,如果他,这个甩大锤的人,第一击之后的每一击都模仿第一击的力度、落点,那么,钢板在第五十锤之后也不会留下丝毫印记,因为第一锤没有印记。

  煤为什么可以被从地层深处取出来,就是由于挖这个动作得到了重复,注意,我说的是动作,也就是运动的过程。而不是结果。重复实际上会导致不同的结果。

  实际上在汉语中,重复这个词不清楚,它容易被误解为复制。我或许应该说,重复,动词。

  如果把这钢板视为某种已经完成、定型的记忆。那么要让它回忆起某些不在它的记忆范围内的东西,你唯一的方法就是重复某一对那业已封顶的记忆之塔是陌生的东西。

  写作就是某些词的重复,让这些词像铆钉那样锲入那些陈词滥调中间。

  仅仅为一个词的重复而写作。

  西绪弗斯是一个重复的神话。那个石头在他的重复中,成为这世界上唯一的一个进入了我们的记忆的石头。你想象,有这样一个石头,它永远不会抵达山顶,也永远不会滚下山底。它和所有我们知道的石头都不同,它通过重复,拒绝了“停在某处”这一所有石头的根本特性。

  重复,就是在途中。就是永远不会抵达。就是目的地不明。

  重复是个人的,只有他本人才知道如何重复,因此离开了它自身的重复,它就是不可重复的。

  重复是肯定。是那些把握了的工匠对自己的把握的肯定。为什么在卢浮宫我们一眼就能看出凡高,看出修拉或卢梭,那是伟大的个人化的重复唤醒了我们的视觉。那是重复的力量。

  浪漫主义是一种日新月异的写作。不断否定的写作。浪漫主义总以为自己负有某种未完成的或永不完成的使命。谁赋予它的使命?上帝?新世界的图景?对于一个生活在20世纪末的人,难道还看不透它的把戏吗?日新月异的写作,也就是一种时代的写作。这种写作最害怕的就是重复,因为新时代的列车,总是只需要那些“新乘客”,它害怕被时代所抛弃,它必须日日新。

  面对一个崇尚日新月异的世界,如果不是上帝仍然在顽固地重复着某些东西,这世界恐怕早就已经到头了。

  重复。巴赫与斯特拉文斯基。《圣·维克多山》和《卢昂大教堂》。卡夫卡、普鲁斯特、乔伊斯等等。正是重复使开时代之风气的莫奈在晚年被时代光荣地抛弃。因为时代的列车渴望的是日日新,而老莫奈下车了,他要重复。

  1996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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