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星:我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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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文友,大家好! 今天很高兴,在文学讲习班见到了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还结识了那么多年轻有为的新朋友,其中女作者占了大半。我是个乡土诗人,一见到来自北大荒的美女就兴奋,谈论文学就更有激情。(众笑)我做了33年的小学美术老师,品尝了辅导孩子和创作的快乐,也历经了生活的磨难。很多朋友嫌我地位太低,经常替我鸣不平。但我是这样想:上帝说过,只有孩子是干净的,可以进天堂。孩子是天使,我和天使生活在一起,多荣耀,这地位还低吗?现在的社会有的地方太脏了,对诗人而言,干净一些是不是比追求所谓的高雅更重要? 我从事文学创作近40年,回头一望是败多成少,由此引发的思考与觉悟,仅供大家参考。 (一)文学的视角 作家常新港是我们北大荒的骄傲。这么有信念、有童心、有深度、有功力的作家,全国就出了一个,北大的曹文轩称他为“中国儿童短篇小说的天王,具有高贵的文学血统”。我一直在看他的作品。我认为他的成功在于他的文学视角很独特,很到位。简单地说,就是他的文学观念如何,他选择从哪个角度去写。上世纪80年代,他的一篇小说《十五岁那年冬天的历史》,我读了相当激动。写了什么呢?1969年3月2日珍宝岛冲突后,苏军百万大军压在边境,中苏大战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据后来前苏联档案解密,苏军差点向中国投放原子弹。但试探美国政府,美国怕引发世界大战。在这大江冰封,对岸的苏军坦克像成群蚂蚁随时都可以开过来的恐怖气氛里,生产建设兵团的边境连队,天天打枪放炮进行军事训练,家家都在杀鸡、宰鸭,藏贵重物品,墙上挂着充足的盐袋、干粮袋,夜以继日地在地下挖防控洞。在冲突之前,主人公想什么呢?那时正闹“文革”,人人都在捞政治资本,入党入团最荣耀。一个15岁的红卫兵,天天想入团,班长却看不上他,在老师面前说他坏话,让他内心很痛苦。现在他顾不上这些了,害怕老毛子打过来我们挡不住怎么办?几天之内,老师、班长、同学、连他最好的朋友都找借口纷纷逃离了边境连队,剩下他这个被视为“思想落后”的男生,带领剩下的同学奋力挖防控洞。在孤独和劳累中,他有一个最大的转变,就是不想入团了,因为他见识了所谓的“政治觉悟高”的人在国难当头是如何表现。学校早已停课,但老校长依然坚持每天升国旗,他望着寒风中的国旗,第一次真正懂得忧国忧民了。那个冬天,他成熟了,他学会了透视,学会了坚强、沉默和淡淡一笑。 这篇小说冲破当时儿童文学的道德说教和甜腻的梦想,触及到最真实的现实,被《儿童文学选刊》转载后,读者纷纷来信好评如潮。现在倡导对孩子进行挫折教育,它就是最好的范本。它的爱国主题,可能是受了法国作家都德的《最后一课》的影响,但写法和人物塑造一点都不雷同,完全是北大荒的味道。我当时看完很惭愧:我们35团也在边境线上,和常新港相距不远,同属兵团四师,经历的战争恐慌和他一模一样,甚至比他还曲折丰富。听说要打仗,我母亲把我父亲抗美援朝的立功奖章藏到了鸡窝里,怕老毛子来了抓壮丁。有一天半夜,枪声响起,我母亲担心我们,吓得手哆嗦着穿不上裤子,让我们背上盐袋和干粮袋往防空洞里跑,结果虚惊了一场。更为可笑的是,当晚扮演苏联侵略军的竟有我的父亲,他却保密不告诉我们。可惜,这么好的素材却没有进入我的创作视角,让常新港牢牢抓住了。所以,常新港的文学成就远远高于我,是有深刻原因的。有没有好的文学视角,是优秀作家和普通作家的分水岭。 常新港还有一个短篇《麦山的黄昏》,一个挖野菜的男生,遇见了一个挖野菜的女生,男孩使坏,讲恐怖杀人案吓唬女孩。女孩一紧张,脚下一滑掉进了枯井里。男孩跳下井去,把求救的女孩抱上来,仿佛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那是一个封闭的时代,平时男女生交往,连拉一拉手都不敢,女孩很害羞,就跑到附近的麦场上,躺在麦山上,用麦子把自己正在发育的身体和烧红的脸埋了起来。这时男孩有一个发现:从麦粒中,女孩长长的眼睫毛伸展出来,就像麦芒一样柔韧、美丽。当黄昏来临时,男孩甚至想用激情把麦山点燃。 这篇小说,我认为是常新港文学视角中最美的。北大荒的夏天,麦子熟了,少年的性意识和美感也在成熟,而且那么健康自然。启迪他们的不是《中学生守则》和《老三篇》,而是大自然本身。在座的和我年龄相近的作家,都有过这种麦场生活体验。我们怎样去写女孩被男孩抱过后的害羞感觉?也就是“双手悟着脸,一转身跑了”之类(众笑)。能想到让女孩把脸埋在麦子里遮羞,能发现女孩的睫毛像麦芒一样美吗?(掌声) (二)回归真实 中国人爱面子,往往是“家丑不可外扬”。但还有一句话:“纸是包不住火的”。在座的各位,如果你被人骗了,是不是很生气? 我们知道,历史学家往往记录重大的历史事件,而文学家记录较多的是当下的日常生活。从这个意义上讲,史学家和文学家是一只鸟的两翼。如果我们的写作是虚假的,就没有足够的力量和信心面对挑剔的读者,也影响了未来读者对历史与人的识别与判断,甚至影响了他们的诚意。我写诗水平不高,这是实话。但我是面向真善美的。我的一首《缓解》,其中有一段自我剖析:
我用散淡的一笔冷对权利的糜烂 我的好友,河南诗人蓝蓝读了这首诗,来信表示赞许。蓝蓝的诗深沉宁静,毫无噪音,以最微小的触觉深入大境界,与我诗风截然不同。她为何能欣赏我这首粗放、直白的小诗?就是因为它说了真话。我天生胆小,不敢杀生,上市场买鱼人家要活的,我干脆点名要那条死的,(众笑)可见我很善良。但妻子说我是假慈悲:你不敢杀鸡,怎么就敢下手吃鸡肉,还吃得那么香?(哄堂大笑)和尚不杀生才是真的,你不是,你这叫“言行不一”。我觉得她说的对,人都有两面性,人性的弱点就在这里。所以我就写到诗里去了。说到真实,我向大家推荐马合省先生的《老墙》,是一首长诗,是写一个诗人寻找长城的心灵历程,写得非常曲折而震撼。那种忧患,那种清醒,那种无奈,那种茫然,那种抗争,深深打动了我。请看他是如何揭示封建王朝战争真相的:
果然大家都死过了 这简直是真实到不能再真实,把古代的国家与军人,军人与战争的关系看得如此透彻,爱国但绝不愚忠。再看他是如何感受信天游,描写今天黄土地上贫苦的牧羊人:
那个牧羊的壮年汉子 有人会疑问:写真实,就不能虚构了吗?当然可以,文学如同魔术,无论你怎样玩耍,都要让人沉浸在真实中。奥地利作家卡夫卡的名作《变形记》,写主人公在专制的压抑下变成了一只甲虫,这个情节完全是虚构和夸张,但这种失去个人尊严被异化的感受却非常真实,在今天依然能对号入座。 (三)构思独特 我的职业是美术教师,业余喜欢制作藏书票。藏书票,起源于德国,就是可以贴在书上的小版画,是藏书者的雅趣和标志。它的文学性很强,在欧洲,大多以《圣经》为内容;在中国,大多是唐诗宋词的意境与文化名人的肖像。上世纪九十年代,我结识了台湾老诗人向明先生,喜欢他深厚的情感,鲜活的意象,儒雅的品质,受到台湾诗歌的很大影响。我想为他制作一张藏书票:一枝挺立的毛笔蘸着砚台里的墨汁,表现文人墨客的雅好。草图画完后,我感觉相当一般,太拘于写实,缺少诗人特有的浪漫气息,想改,又找不到灵感。你想一想,他老人家会画国画,女儿董心如是台湾著名的画家,也会做藏书票,他的欣赏眼光该有多高?我怕做不好,人家看不上。 有一次我外出,坐在车上,车窗晨雾蒙蒙的,我用手掌擦了一下,顿时明亮了一块,看见几支可爱的蒲棒,在沼泽中一闪而过,那么优美,那么简洁。我突然灵感大发,回到家里,我就把构思改了:两支蒲棒的沼泽里,一枝毛笔蘸着溪水,荡漾着几圈波纹,四周是令人想象的空白。它象征着艺术来源于生活与自然的真理。刻印成功后,寄到了台湾,许多诗人和画家看了很喜欢。所以我说,独特的构思太重要了!一个好的题材,如果没有独特的构思,就会失去光彩。有人会说:道理谁都明白,做起来太难了!确实如此。我的经验是,你的鉴赏眼光要独特,你的阅读质量要高,创作思路才会宽广。就是当你读完一本书或一篇文章,不停留在文字表面,而是看到作者的实质和背后的东西,要有逆向思维,解决正常思维所不能解决的问题。我们知道,写小说是离不开叙事的,这是正常思维。但西班牙就有这么一本名著叫《哈拉马河》,译成中文32万字,几乎通篇都是人物的对话,表现战后西班牙青年的真实生活和内心世界。这是我目前读到的叙事语言最少的长篇小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对话比较多,但和它相比差远了,你有时连读30页,40页,50页,很难找到叙事,找到了,也就是一两句话,你说绝不绝?这就是逆向思维。那么,它为何非要这样写?我想了很久都不明白,最近重读才恍然大悟。这哈拉马河两岸是青年假日游玩的地方。他们滔滔不绝的对话,应和着流动的河水,融为一条奔腾的青春之河。你用叙事的语言写,节奏缓慢,流动性太差,达不到寓意《哈拉马河》的要求。也就是说作者不是单纯标新立异,而是这个题材要求他这样写。这个作者了不起,叫费洛西奥,对西班牙战后小说的新思潮影响很大。 和小说相比,新诗的体积小,灵巧,弹性好,更有创造的空间。台湾诗人夏宇的《甜蜜的复仇》,就是一首前无古人,可能也后无来者的好诗。欣赏如下:
把你的影子加点盐 把失恋之恨化为一生绝美的珍藏,平平淡淡的19个字,看似调侃,实则刻骨铭心而惊人。谁说新诗不精练,不独特?可以比唐诗的五绝还精练!还独特!可惜,这样的诗太少太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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