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峰:韩文戈诗歌侧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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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的辨认 如果说秋天的神迹依稀于时间的素绸起伏,中年的辨认则似对精神的迹象、时间的复杂的综合剪裁;表面看,这体现“人”在光阴里的升降沉浮,但在此我留意的是,在似乎人皆有之的“中年”段落里,中年的“诗人”如何考量、辨认和对待这个渐已众所周知的身心节点。 “感谢天地生我,容我,宠我,最后又收回我……作为万物之一,我成长,并忧伤着老去/听吧,听最后的灰烬,它的流亡以及回声”。(《给你》)一般认为的诗歌的“中年写作”已然代表着身心的成熟、经验的丰富、诗艺的完善,如是这样,中年诗人里的“这一个”与“那一个”如何区分呢?显然,并不是所有生理年龄到达中年的诗人都是“成熟的”诗人,比如我们常会看到当代中国女性诗人中的中年诗写者仍然走着青春抒情或“秀萌”“写真”路线,不少中年男诗人则似乎一下子放松了,在日常、琐碎与物质环境里喋喋,在易于喜闻乐见的世俗化时空里挺身而秀,诗歌在诸多中年诗人笔下成了生活微信与网络小广告式的东西,诗意仿佛随时随性,诗性却难现踪影。韩文戈对此保持了清醒,他并不有意隔离现时环境与现实性的生存状态,但他并不陷入其中,这表明,好诗人不应该被所谓的生活牵着鼻子走。 人到中年,特别是诗人来到中年,是不是还要再强调共识方面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审美观?一方面,可以认为不用再说了——而同时,对于诗人又怎么不说、不一日日一次次地说呢?没有最好,只有更好,对于“人”,精神秩序的自我整理必然是持之以恒的。在《论努力恢复一种伟大秩序的不可能》一诗中,韩文戈低吟着:“早晨的花朵只是为了午后的果实/一双手在光芒里忙碌,最后在虚无中垂下”,“把沉睡的事物唤醒,领回到曾经的秩序”,“有时我也是更多的人或者旧事/我们潜伏在事物的阴影里/等着尘埃阅读”,“有人为时间写下传记/然后又回到时间里”, 在这里,“秩序”又出现了,曾经的秩序是什么?当一个人提到曾经、回想过往,我们可以理解为相关的存在与发生在其心中的位置与重量(自然也有想像的成份),同时也喻示着现在、此时的不完善不如意,但在此更应该理解为某种期待感——或说是关于“变化”的潜意识。将韩文戈的《在一种伟大的秩序与劳作中》与《论努力恢复一种伟大秩序的不可能》两首联系看,这秩序与劳作欲表明什么呢?这让我们想起海德格尔在《荷尔德林诗的阐释》中的可能相关的表述,秩序=精神?劳作=物质?二者如何对立与和谐又如何超越?类似的问题或命题,贯串着诗人的“时间”? 时间去哪儿了?这个本不算话题的话题经过当代强势的传播,成为几十年来阶段勃胀的物质文明喂养的大众一时有所感而津然的东西。诗歌里的时间意味当然不仅于此。那么,笼统地问,时间是什么呢? 其实时间并不存在,它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它是可观的“变化”。反应“变化”的中介与渠道当然很多,我们也能看到韩文戈正反复的试验着,比如,用“回声”侧面提示出这种“变化”: “已经很多年了,我们一起来到太行山深处/嶂石岩,东方最大的回音壁/群山之中,面对刀削的绝壁,我喊出我的名字/而回声迟迟没有传来/一对双胞胎,一个迷失了/另外一个就再也找不到家,在人世间流浪//我一直等待那一年喊出的名字,盼它穿山越岭/早点回家/也许到了老年,历经生命的奇迹之后/青春的回音才会传来//这就像秋天晚上的田野,霜、露渐冷渐重/我们抓紧晚上的时间掰下玉米/为播种冬小麦腾出土地/不经意地,在收走了棒子/还没来得及撂倒的玉米田里/两匹白天走失的马,像老朋友一样/把喷着鼻息的马头,探出月光密集的青纱帐/伸到我眼前的幽暗//——那些回声/总要在生命的不经意处传回来”(《回声》) 这首诗形式与技巧上朴实无华,仍然是从容的叙述,在其柔韧平和、无意于工的“描绘”中,我们可以再次看到韩文戈表面上对现时的主动回避实际上是一种障眼法,反过来说,他对现实、现实主义的理解与实践其实已是高层次,他巧妙地把“宏大叙事”进行了感性化的处理,而“及物”的态度与“神性”的召唤并驾齐驱,沉静地落实于人间烟火,并能在其中从容捕捉那虚无而澄明的一缕。 是的,关于个人史,精神界,关于秋天与中年,“变化”体现“时间”,类似“回声”的动静,则形象地体现“变化”。对此韩文戈因为看见而成竹在胸,他的漫游深入浅出,立足于共性的经验基础之上,并且常在自然的表达中让读者不知不觉地忽略掉叙述框架的边界。 中年人的哭是什么意思?韩文戈的诗里多次直接出现“哭一哭”、“哭”、“落泪”之类的字词。因痛苦或悲哀或激动而流泪发声的这一最常见的人类情感表达形式,在一位中年写作者这儿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来,意味着什么呢?这话题不赘但在此我想这同样能说明诗人的性情,以及他在隐身藏心的过程里,在对时间的感慨、对莫须有的神迹的探望过程里的可能的伤悲与虚无感——的自我调谐。“……当我看到了这一点,我无力地哭了/但我不是因我的有限而羞愧——/浩瀚里的落日,茫茫”(《在一种伟大的秩序与劳作中》),韩文戈这几句让我隐约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另位诗者同样在的“哭”—— “念天地之悠悠,独沧然而涕下”!进一步说,陈子昂的涕下的地理环境亦是今之“燕赵”之地,不用说,自然地理环境的差异会对文化艺术产生非常的作用,这方面在此也暂不赘,想提醒的是,至少从我本身的山区视角与南方感觉读之,韩文戈文本里的自然地理因素及其渗现的区域文化气息,同样是个可深入探究的话题。 “我乡下的邻居是个老秤匠……/直到黄昏重重地落到院子里,清风吹过/他的晚年。我坐在他们中间/仰望久违的星星,升上了夜空/并在幽暗的宁静里/仔细辨认着大地的轮廓”(《手艺》) “我从那些叫年、月、日的物质中穿过……它们的缝隙间,我遇到吹来的风。……遇到自称我朋友的人……我遇到另一个我……我活在阴影与大块阳光之间,陷在最深处/直到底下的水声把我轻轻浮起/在玫瑰与枯枝之间/意义与虚无之间/我走过很多寂静的地方……在那些巨大喧嚷之上,是广阔而厚重的寂静。/那些寂静是万物的最后回声。/我会遇到死在我前头的人,他不经意的回头/看到雨正擦净他一生的痕迹……”(《我弄响了树叶和他的灵魂》) 应该说,韩文戈的“回声”及“回头”,并非不经意而是惯性的理性的,且是在感性的镜面上集中精力又专心致志。时间对他的厚赐、观照甚至是折磨与折腾日复一日地融进他的内心,充实着的他的情感、思维和记忆,让他日益坚定和从容,像一棵凝神静气的大树独立于秋天,凸显着时间的金黄环节。由此的意义在于,中年到了,孤独更深!“诗人”啊,像与风车对着干的固执者,他停不下来,他需要反复地议论着“努力恢复一种伟大秩序的不可能”,并始终在“努力恢复一种伟大秩序的可能”! ◆诗歌的矿石 我知道关于韩文戈的局部的快读只能得出零乱匆忙的印象,并不能更好地呈现这位知识型写作者的深厚与成绩。抛砖引玉之外,我想指出,他的写作及存在状貌,均能从多种向度涉及,譬如在语言、形式和审美表达特色之外,他对传统文化的承接,他的宗教感、还乡情绪、时间观、乡土意识、地域性、悲悯关怀,以及对生态诗歌的实践与启示,与城市文化的距离及反照等;这些点面都值得深挖,有待方家更全面地介入、跟踪——这位边缘于茁壮的传播时代的、执着追寻永恒秩序的骑士与隐者——其实是诗歌史的矿石之一种。 2014年春于贵阳煤粑场 【作者简介】赵卫峰,70后,黔人,白族,诗人,评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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