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新近作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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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可夫斯基的树 在哥特兰 我们寻找着一棵树 一棵在大师的最后一部电影中 出现的树 一棵枯死而又奇迹般 复活的树 我们去过无数的海滩 成片的松林在风中起伏 但不是那棵树 在这岛上 要找到一棵孤单的树真难啊 问当地人,当地人说 孤单的树在海边很难存活 一棵孤单的树,也许只存在于 那个倔犟的俄国人的想象里 一棵孤单的树 连它的影子也会背弃它 除非有一个孩子每天提着一桶 比他本身还要重的水来 除非它生根于 泪水的播种期 注:安德烈·塔可夫斯基(1932-1986), 前苏联导演,在瑞典哥特兰岛拍下了他生前 最后一部电影《牺牲》。 在提诺斯岛 在爱琴海明亮的夜空下, 在提诺斯岛鱼脊般的黑暗山顶上, 在那里,我听到了 从荷马史诗中传来的涛声…… 北斗当空。 我辨认着那颗曾照耀奥德修斯的星。 他是否早已回到故乡的怀抱? 是否从独眼巨人的手中逃脱? 而那颗引导他的星(啊,那“游动 悬崖”!) 是否也照耀在 一个从汉语中跋涉而来的诗人的头上? 他又走在一条什么样的路上? 没有回答——只有涛声, 一阵阵更重、更伟大的涛声 渐渐淹没了 黑暗中的划桨声…… 黎明时分的诗 黎明 一只在海滩上静静伫立的小野兔 像是在沉思 听见有人来, 还侧身向我打量了一下 然后一纵身 消失在身后的草甸中 那两只机敏的大耳朵 那闪电般的一跃 真对不起 看来它的一生 不只是忙于搬运食粮 它也有从黑暗的庄稼地里出来 眺望黎明的第一道光线的时候 休渔期笔记 万山群岛的休渔期 我出门 蝴蝶跟着 蜻蜓也跟着 一百零六个岛屿 一边相互招手 一边朝更远的地方漂离 船和星星 就在这犁开寂静 和飞沫的 楔形船头 我不想谈诗 也不想谈政治 我想有两三好友 在一起谈谈翻译 这是我的休渔期 (我的破烂渔网 那一堆纠缠不清的东西 早已不知 被扔在哪里) 而船和星星 在相互定位 ——你感到了你小腿上的绒毛吗 它在秘密地 赞颂着风 一百零六个岛屿 一边相互翻译 一边朝更远的地方漂离 那一年 那一年 河水陡然起了漩涡 我向下被吸进去了三米 (是直直被吸进去的, 像是进入了什么咽道) 又漂上来了 那一年 策兰从米拉波桥上跳下去 而又没有死 现在,他每过几天 就披着一身沥青 从我面前跑过 那一年 我十三岁,上初一 在去公社参加批斗会的路上 我看见了,我一个人 在漆黑的山路上看见了 一阵阵流星雨 那一年 我学会了插秧 而我的喉咙开始发痒 我想说话,不,我想唱歌,不, 我想呼喊,也不——我陷在 一场永恒的雪里 那一年 一个少年成为一个诗人。 在那些俄国电影中 在那些俄国电影中, 总是有暴风雪、有到达或告别的 火车(并且总是喷吐着浓重的白色 蒸汽) 有贵族的最后的舞会 还有优雅的主人公,他一走向阳台 我们就知道 历史将在那里上演 我是一个来自中国山区的孩子 我从未经历过那么多 我只记得一次:当红卫兵冲上大街 我父亲一回家,就转身抗着门 并要用那根木杠把大门死死顶住 (好像猛兽马上就会扑进来) 就在我赶紧帮父亲时,我瞅了一眼 我妹妹:她在一边惊恐得 连一张纸片也拿不住 她在止不住地发抖 她现在还在那里颤抖 像一只受到致命一击的蝴蝶 访杜依诺城堡 似乎当年诗人发出的呼喊 仍悬在这半山腰上 没有回应 没有骤起的狂风 天使也不会突然 向我们袭来 游客们在古堡里上上下下 无人能够进入那样的存在 诗,是一种气候 是一阵风暴 来把我们摇撼 为了它那 灾难般的果实 而现在 我们只是在享受 它那风光宜人的九月! 载《诗歌月刊·下半月》2014年第5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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