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的野蛮生长
就有这种不讲道理的树
披挂一身土匪树叶,盘踞着一整条河
一到秋天就抢尽沙漠的风头
小风一吹,霸道的,灿烂的金黄连城一片
我来拜访它们的时候,偏逢正午
在地图上,把阿拉善缩小到额济纳
再把额济纳继续缩小,就到了
胡杨的地盘。这些挺拔的茂盛的弯曲的倒下的
根须毕露的,二百年死一次
死了也不消停的胡杨树
沿着额济纳河,一片金黄灿烂
我赤着脚,在滚烫的沙地上
紧紧抱住一棵不知什么时候枯死的
胡杨,浑身长满了土匪的树叶
2013.11.19
夜宿黑河
黑河流淌。与我见过的很多河流
没有什么两样。河面上翻起
浑黄的波浪,一条埋头赶路的水领着
一群散漫的漩涡。两岸近得就像
一张就要合拢的嘴或两张急于贴在一起的脸
一边是田野,一边是旷野
默契的挤着一条河。额济纳河
我更愿意入乡随俗叫它黑河
这里我说的是向北流淌的那一支
蜿蜒,曲折。清晨发亮,夜晚变暗
这河流中的隐士。当月亮爬上我的帐篷
听着它月光一样均匀的涛声,岸边的沙土
一层层塌陷,为波浪刷上新的浑黄
八级风暴也不能激怒的黑河
与我见过的河流还是有所不同
2013.11.13
背靠阴山
无马可牧。我背靠阴山
天空也无盘旋的鹰。只有云雾
在模仿马队的阵列。躲在密林里的
泉眼早已撤出了岩石深处
而忧伤和骄傲无处可藏
终年不化的积雪远不能平息
狂风刮过山顶时的暴躁
我背靠阴山,变成新世纪的懒汉
山上雷霆奔走,石头一声不响
与沉寂的群山保持默契
我张开双臂,摆出鹰的架势
白云飘过,背后的阴山岿然不动
2013.11.27
新敕勒歌
阴山下的一小片平原,背叛了群峰
又一无所获。只看见青草在飞
没有马蹄响应,那为雷霆报信的马蹄呢
风一吹再吹,草一低再低
新生的水泥不认识它的兄弟石头
石头不认识山,羊不认识青草
你不认识我,我们不认识阴山
风吹草动,背叛的平原一无所获
2013.11.27
美岱召,与爱情有关的一座庙
角楼凭空跃起,像是在沉思
又像是回忆。穿过东北带围廊的
灵堂里还挂着簇新的壁画
再古老的庙都不会比爱情更久远
如果谁能够跟随画像上,一个女人
镀银的容颜,返回到四百年前
就可以在土默川的秋风里
迎面遇到茂盛的松柏,山腰上的白塔
但史料太保守了,只图歌颂一介
乱世王者,不惜断送千古佳话
那又如何?当暮色收起飞檐
白塔隐于雾霭,沉重的院门合上
幸运的诗人也许会撞见画像上
走下来的女人,宛如生前一样美丽
历史原来可以修复的如此温馨
香火可断,庙可拆,而旧情必将复燃
比如一包打开的骨殖,重见光明的
木梳,完好如初的钻石耳环
一具遗骨所佩戴过的,肉体也曾佩戴过
如今依然在我们的爱人身上叮当作响
2013.11.28
哈素海其实并不是海
天鹅是会飞的眼泪,溅到海面上
溅起一片幽蓝的惦念。深处的芦苇荡
围着初冬的阳光闪耀。在岸边
我同时投下三只铁钩,不是想钓鱼
只是急于了解,哈素海的水有多深
夏天约好的鱼还会不会准时游来
胆小的鸭子不懂芦苇的风情
风一吹就到处乱飞的芦絮
也猜不透天鹅的心思。同样是飞
一个那么轻盈,一个那么轻浮
说到轻,鱼钩再轻也不可能浮出水面
我在岸上想,如果游泳是在水里飞
流泪的鱼,能在海底掀起什么样的浪花吗
波浪一层层退去,我坐在岸边
看着天鹅飞起又落下,像被海水
击落的芦絮花,轻盈又轻浮
我知道,夏天的鱼也许不会来赴约了
哈素海太小,它其实并不是海
2013.11.29.晨
乌兰木伦河
一条多么孤僻的水
曾经也是汹涌的
直到流量越来越小,渐渐褪去两岸的
灌木和柳林,在沙漠怀里干涸
乌兰木伦,终于等到这一天
我们才在你风干的眼泪里
找到苍鹰的灰烬,犀牛、野马和巨驼的化石
我们的祖先取暖时烧过的
他们的祖先的骨头
每当我在河床,捡起一块石头
俯身敲打另一块石头
乌兰木伦,我就能听到你
在高原上哗哗流淌
2013.12.15
等待一场迟迟不肯降临的雪
我怀疑,冬天里住着不止一个老巫婆
心里充满破坏性
却不肯迁就一场雪
一场迟迟不肯降临的雪
足以把野兽逼疯
把院子里的麻雀吃成一群胖子
我心急如焚。满脑子坏念头
比如,我会把卧室想象成牧场
一把火烧光所有的草料
只带着一头牛或一只羊
到山顶上,去度过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但雪迟迟不肯降临。我渴望的堕落
也不在山上。我真想把冬天从四季里取消
我不信,必须有一颗破坏的心
才能在中年等待一场雪
并在等待中爱上你,然后失去你
2013.12.17
响沙湾,如果可以安静下来
当然,疲倦的骆驼不会同意
响沙湾有多么了不起。一堆夸张的
流沙堆起来的尖叫。库布齐以东
月牙状的小沙丘,成为神奇的制高点
引来青蛙,不知名的虫子,汽车和飞机
合奏一曲鬼魂才听得懂的交响乐
其实,只要一声霹雷就能摁住
滑翔的屁股,但有甘泉涌出
传说必然失控。一粒沙子一张嘴
仿佛胸腔里跑马,十万只风箱塞满了耳朵
除了永久的轰鸣,谁会相信
疯狂的下面,还埋葬着一座古庙
响沙湾,如果有朝一日安静下来
我将告诉领头的骆驼,那尖叫的谜底
2013.12.24
召烧沟岩画
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们
古代的兄弟,在召烧沟朝阳的
坡面上,骑着高头大马
神灵在前面领路,太阳戴着
石刻的面具。如果把岩石
翻译成原始的草地,倒退三千年
我们就可以加入祖先的生活
男人出门狩猎,女人在篝火旁跳舞
在日落时分,支起一架野猪头
哦,欢乐始于古老的祭奠
而野蛮的初衷今天仍在我们
的脉管里流传。我憋着一腔热血
在召烧沟,像最后一副岩画
等待风剥雨蚀,面貌逐渐
变得模糊。而石头上遥远的
刻痕却越来越清晰,生动
让我惊讶的还不止这些
仿佛这神奇的造化,惟独隐瞒了神
2014.1.5
三盛公黄河大桥
必须先让火车通过,才能说到桥
一阵钢铁的撞击。等巨响消失之后
我们再说到桥:三盛公黢黑的庞大身躯
像黄河上一头生锈的、笨拙的野兽
如果波浪是它的喘息,泥浆就是
它的四蹄。奔涌,翻腾,浑黄的不安
仿佛要按住河流柔软的腹部,一架
笨重的铁桥,一头性欲衰退的老动物
多么凶猛的体魄,也不能逃脱
迟暮的命运。何况一具金属的躯壳
在沉闷的轰鸣中,火车呼啸而过
大河之上,风竖起诡秘的耳朵
2014.1.7
乌拉特草原的夜晚
但月亮不会掀翻一只公羊
骟掉它的睾丸。因为群星会
藏起这把多情的刀。不眠的牧场
到了夜晚,将由一座敖包主持
风来点燃牛粪,马奶桶倒在一边
哦,篝火,多想扑灭的冲动
忧伤不请自来,爱情镶着玛瑙
神秘的裂纹,从银碗纵身嘹亮的皮鞭
夜色深爱着夜晚,木栏围拢的羊圈
羊群在安慰无家可归的风雪
不止低垂的星辰,连谦逊的草地
都深信不疑:乌拉特的夜晚
除了出土的恐龙,地下埋藏的矿石
没有寂寞的人,只有孤单的神
2014.1.10
巴音陶亥
封冻的河流两岸。灰暗的群山
不断后退,连绵的丘陵也赶不上
寒流的步伐。严冬停滞了
如果连风都不屑吹起路边的煤灰
我该如何面对赛汗乌素的灯火
回家的路上,一丛丛柠条拧紧了黄昏
但大地保留了苍茫。巴音陶亥
既然你不掩饰你的荒凉,我也不怕
暴露我的沧桑。用不了多久
大雪将会擦亮我们风尘仆仆的脸
而渡口上的浮桥,正与浮冰一起
要把一条凝固的河流抬到岸上
2014.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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