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以鲜：手影者（2013—20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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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 松树林正分泌出垂死的精液 仿佛在怀念春天无色的浩叹 襟袖当风止于不可理喻之境 爱情的昆虫吟诵着永生诗句 地心月色常来自于前尘照耀 针尖上的闪电脚步悄然炸响 沉默洪钟大吕如同万壑猛虎 惊心动魄又怎能长久地矿藏 像种子吹向广袤肥沃的雪原 发芽的须发芽结果的必结果 蜂群将把秩序轰得四分五裂 太痛快了黑暗之中火光四射 视天涯若咫尺的毒刺剑客们 乘着春秋而风行的末路狂花 有谁能预先知道自己的归宿 会与露珠一同聚为谋杀结晶 一只寂寞的燕子本天生尤物 不在峭壁飞檐或洞穴中筑巢 却要在透亮的波峰浪谷筑梦 其时正值风雨如晦凤鸣喈喈 她梦见狂飙的大海磨成碧镜 梦见云霓般的断翼散落大地 而这些命运中的万千蒙太奇 终将定格于琳琅满目枕中记 或许只需随意摘取一个段落 甚至是最不重要的一个虚词 浮生的异彩奇文已转侧不定 活着的证明仅为凝固的姿势 方寸间写尽山海演变的冲突 泅渡于金色的新娘不再升沉 触手可及的造化浓缩为悲泪 掬一滴时光的琼浆镶进戒指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 若出其里这些本是寻常风物 当秘密的君王在抚摸中老去 遗玉上煊赫镌刻着临别箴言 万方荟萃也不过是枯蝶残星 勿如藏风纳气一粒萧瑟琥珀 ——2014，6，1 什邡插旗山轶事 ——致友人苏承松及王玮 1 在马祖道一的故乡 插旗山勿需旗帜 风拂不动的裂帛 早插在百丈深处 一日不作 一日不食 2 薄雾中 玻璃映出几分 蜃楼的轮廓 推敲沟壑 一只山鸡在溪边照影 此地离成都很远 离巴黎柏林很近 3 带着黄犬 蔡斯 莱卡 亚里士多德梦想的 影像 林语堂为之疯掉 的百年打字机 于山中落草 洒扫庭除 每天用心擦拭清芬和尘埃 设计的心痛也是一种修行 4 用建筑的唱针 记忆 的黑胶 回放一座 光与字母交错的博物馆 原来 完美的机械制造 也可以达到禅那的高度 5 波纹绵延至对面 崖壁发出象牙般的凤鸣 一个拥有荷兰女王钢琴 的声音收藏家 水墨凌空 打坐 弹诵出鱼鳞云杉 白橡木雕镂的经呗或旗语 [注] 四川什邡是禅宗高僧马祖道一的家乡，其弟子即制订《百丈清规》的怀海。在插旗山谷中，隐藏着一座关涉世界著名打字机、电影放映机及欧美古典钢琴的博物馆。 ——2014，3，4 杯中枯荷 一朵早已死掉的荷 又活了过来 沸腾的玻璃灼伤手指 扼杀一切植物的高温 此时成了复苏的必要前提 清澈的白焰 缓慢抻开一角料峭褶皱 早被骄阳烧焦烤脆 的去年夏日小伞 从枯黄变得翠绿 一张初生的脸 惊悸又娇艳的罗裳 在三圣乡的午后升起 好了现在终于可以啜饮 不死的芬芳 天牛榨尽最后一滴露水时 我将杯中的残骸整个吞下 如同吞下一座热烈的荷塘 以此铁石心肠 重植生活的意义 ——2014，4，28成都三圣乡“鸟语花香” 麋鹿 月夜吐出大海的婴孩 只是一闪 像珍珠 戴着骏马的戏脸 从波涛之颠跃上星野 泣哭裹挟着嘶鸣 比空谷足音清澈百倍 四只蹈晦的蹄子 四朵错彩镂金的雪花 翻飞于霄壤之间 不断生长蘖变的犄角 如同森林闪烁的人生岐路 多重叠加的形象 似是而非的神学面孔 纵然灵感难以驾御 叩问大地或时间的良心 消失即重现仍是古老问题 万木早已萧瑟 落叶哀蝉一曲 复一曲 迷途的身影踏向溪水 就在俯首临照的霎那 我瞥见甘甜乳泉 从枯槁的鱼洞涌出 ——2014，5，15重庆巴南鱼洞 乌云谣 乌云只是一个灰暗的想法 像浸满毒汁的箭 只要轻弹岷江山色 就会击穿成都平原的爱情 就连手中的诗卷也顷刻变色 泪水如乌云的魅影 溃败的岂止是清风勇士 山雨欲来落红一点又一片 乌云是晴空涌集的鸦群 它们虽然来历不明 却有着共同的鲜明目标 啄食的破阵乐洞彻云外 这突然到来的造物恩典 极目远眺比沙场征伐 更激烈的聚和散 正拨响铜琵琶的急弦繁响 在变幻古今的玉垒阳台之上 滚动播放着无尽忧伤 透明的苍穹戏剧 雷电的光辉拉开序幕 乌云只是人生悔恨的瘢痕 乌云只是乌黑之夜的倒影 ——2014，6，30 解玉沙 这些岩石的硬汉 如切如磋的兄弟们 在缜密的黑暗中颠鸾倒凤 乱云崩崖插入莽苍苍的昆仑 此山也许是他山 攻城掠地的微妙力量 在造化深处变得无比生动 剖析的纹理如同繁花满枝 想要成就永恒的生活 首先就得把思想砸烂碾碎 琐屑的事物从来势不可挡 嚯嚯之声深掩于沉默龙潭 就连水滴也暗藏着杀机 那刻意放慢穿岫的流矢 正从悬壶之漏射落忧伤童谣 循环转动擦亮苦难的隐喻 决胜于数不清的涣散雄兵 冰雪初降大地无言以对 唯有奋力解开不解之缘 惊世的光华方会破壁而出 粉末珍藏着犀利的本色 我心匪镜照不见未来 用般若巨轮剥落幽闭的星辰 锯鳞蝰蛇撕裂翠绿蛙皮 看啊！庄子挥舞缭乱的牛刀 游刃于莫斯七度的骨肉 一粒彩虹般变幻的石榴沙子 终于侵彻顽璞的肺腑 ——2014，6，5改定 怀念印度洋上的一只鸟 太遥远了 即使你拥有一双云翼 也无法抵达我的祖国 那儿于你是极端的北方 崇峦叠嶂冷千年 于我则是触手可及的南方 吹气若兰的书卷里 落叶随风浅吟小唱 但是我们却在此不期而遇 印度洋上的一滴岛屿 如寥落星辰的一缕 每天 你啁啾着准时到达 像瀚海馈赠的惊讶和问候 造访异乡人的善意 在凌空的原木露台上 稍事停息 踏遍波澜的旅行 早已投射来生的足迹 我注意到 你来此是赴一场约会 羞怯又焦虑的眼神中 浮沉着另一只影子 像你一样美 一样摄人魂魄 却从未真正降临 那个时候 你的身心化作明镜 映照着大千世界的悲悯 纤尘不染却雷霆万钧 多么浩淼 多么无望的盟誓啊 强劲的暖流煽动肺腑 光辉弥满天地 俯仰之间 沧海如同逝羽 请让我仔细端祥 就像端祥一段往昔 无论是苏东坡的大雪 还是印度洋的深渊 都只是一页人生笔记 ——2013，2，21写于马尔代夫 Centara Grand Island落日水屋 白杨·变脸 吐火武士最后的游戏 把苗头吐向自己的脸 一股焦灼的情绪 在森林剧院疯传 小心咀嚼的球形闪电 突然放慢翻卷速度 青春时代的热血与冷泪 洒遍每一处光怪陆离 江山易容的毕生秘籍 都写在白杨的怪脸上 苍老覆盖着苍白 黑眼框窥视长夜将尽 霜露的银子豁亮朝霞 那些幻化的大自然表情 任凭丛莽绽放出野蛮花朵 萧杀之香阵阵袭来 不可思议的秋色作家 早已悉心编纂一部 风刀沙箭的脸谱辞典 即使是一匹骏马 一座峰峦、一场骤雨 一队婴孩、一群飞鸟 也能在沧桑树皮中 找到自己的脸 白杨真峻峭、英姿何飒爽 武士的唇舌烧得万木彤明 凡在林中所见 必于镜前重逢 ——2014，7，27 核桃世界 ——哈姆雷特：啊, 老天呀, 我可闭于核桃壳内, 仍自以为是无疆限之王。 还是青涩的时候 我注意到一个现象 大多数果实躲藏 于叶底。像喜鹊躲藏 于谜语或丛林 一颗、一簇、一树 好多丰收的歌谣啊 苦味的星辰缀满枝头 整个夏天都卷入 核桃的宗教 层层包裹：翡翠的袍 斑驳黄金支撑起 思想的穹窿 并以造化运行方式 无限接近玄学的丘陵 那儿白雪经年，泉水绕屋 世界突然恍惚起来 孩子与老人相互叠映 唉！核桃啊核桃 时光雕琢的崎岖珍宝 当我再次凝视 掌中油亮的阡陌之美 心中升起无限敬意 仿佛从另一个角度 重新审核自己 ——2014，7，25 鱼刺 这种美，彻头彻尾的美 已超过了所有比喻 活着当然很美 但是活着的反面，更加迷死人 用舌头、刀叉和一万年光阴 掏空每一个角落 每一根肋骨、尾翼和鳍 还有，每一寸柔肠 头脑是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这儿有点儿复杂 难以挑剔。即使是 一条不善表达的生命 依然显得不同寻常 错综交织之处 似乎隐藏着江湖 爱恋和痛苦的丘壑 ＂经过了一番深思＂ 肉体从来就是多余的 只有蚂蚁和蛀虫 用心描绘寥廓大地 一幅毫无牵挂的玻璃鱼 现在，看起来更像一件冷兵器 插进岩石，刺入疆场 再也不会渴死 ——2014，7，16 柳树下的铁匠 除此之外再无景色可以玄览 四月的柳烟，七月流火 再加上两个伟大的灵魂 一堆黑煤半部诗卷 擦响广陵散的迷茫手指 攥住巨锤，恶狠狠砸下去 像惊雷砸碎晴空 沉闷的钢铁龙蛇狂舞 还有，亲爱的子期 我鼓风而歌的同门祖先 请用庄子秋水那样干净的 喉咙，那样辽阔的肺叶 鼓亮炉膛 来！一起来柳树下打铁 吃饱了没事撑着打 饿死之前拼命打 这痛苦又浮华的时代 唯有无情的锻炼才能解恨 你打铁来我打铁 往深山翻卷如柳绦散发 打了干将打莫邪 向无尽江河淬取繁星 世上还有什么更犀利的 火舌在暗中跳跃 在血液里沸腾尖叫，好兄弟 火候恰到好处，请拭锋以待 ［注］妙解《庄子》的向秀（子期）与竹林七贤之嵇康相善。二人常于嵇门柳树下打铁，嵇康执锤，向秀鼓风。唐房玄龄《晋书》卷四九:（嵇康）性绝巧而好锻。宅中有一柳树甚茂，乃激水圜之，每夏月，居其下以锻。同书又载： 初，康居贫，尝与向秀共锻于大树之下，以自赡给。 ——2014，9，18 蚂蚁劫 近于虚无的遥远夏天 又大又黑的金刚战士们 举着剪裁得当的柳叶旗帜 向着落日堡垒飞逝 那片小小的沙化高地 雄关连着漫道，烽火照遍亭台 仿佛鏖战方休的埃及法老 眺望尼罗河颓废城池 更庞大的阴影及预感 来自于专心注视 天真烂漫的司芬克斯 突然焕发怪兽固有的残忍念头 酷暑中的秘戏巧妙又激烈 一方进退无方迂回有术 灵动的爪须如闪电 一方攻防恰到好处 在聂家岩小学的孤独球场边 儿童无端肢解一只 卑微又勇敢的动物 卑微得看不见一丝血迹 这情形并不罕见 并不比驾驶吉普猎杀曼德拉雄狮 或用高能武器击毁民航客机 多几分冷酷、少几分仁慈 ——2014，9，9 猫与鹩 隔着落地玻璃窗 老杀手成了护法兽 加上秋色转换不定 饥饿显露久违的空旷之美 一束光悄无声息插进来 照亮狩猎的充血瞳孔 宝石更深、黄金更传神 连枯竹也披上霞辉 而善言者无知，故无畏 这是唯一的对抗手段 住在自己的安全世界里 暗恋一切：毛毛虫或青苹果 甚至是厮杀成性的袖珍豹子 时间说明真相，鸟儿 比我们都要勇敢得多 翅膀快过屈身跳跃 相互对立的黑隐士 傲视于咫尺天涯 硕大的花园装进笼子里 杀戮渐渐成游戏 因此没有理由害怕 绝望的雄心改变着风云局势 隔着羽和毛、悲与欣 听得见心跳却永不往来 自由正弯曲，雕弓已深锁 火喙银钩磨亮词语锋镝 来吧我的亲密敌人 与其寂寞一生不如致命一击 ——2014，9，1 手影者 把自己想像成黑暗幸存者 想像成光明的扼杀者 其实都是一回事儿 细小心思棉藏在掌握里 多少不为人知的野心 被暗地修枝删叶，被活生生 剪除怒放的羽翼和戈戟 现在，就只剩下这些 胡狼、山羊、灰兔、狂蟒以及雄鹰的 躯壳！它们在强光中变薄 比剪纸和秋霜还要薄 再粘贴到暮色与西窗上去 秋风一吹就立即会烂掉 所有幻化的黑，霎那的黑暗轮廓 均来自于同一个源头 维妙维肖的影子催生婆 掌上升明月，倒映着爱恨 反转着万种风尘 恍惚之际傀儡露了真容 影子派对还真是别开生面 夜幕呼啦啦炸开一角 华灯未亮，指间峰峦如点墨 出神的影子来来又去去 那些，掌控万物的谜底何时破晓 ——2014，10，1重庆鱼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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