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邓翔短诗十二首

  青草摇曳
  
  碎石子真钉脚又发烫
  我赤着脚行走
  外婆带我到乡下去,她说那儿有许多
  蜻蜓,还有秧鸡在稻田里
  
  外婆来了,头发也白多了
  钟表指针在她脸上划上更深的皱纹
  
  淡黄色秧鸡的细绒毛记忆仍很清晰
  刚出生的小蝌蚪褐色的小东西
  像上了发条,永远这样敏捷和新鲜
  
  记得天黑了,我们在院子里乘凉
  外公坐在方桌边,慢悠悠地喝着酒
  他给我讲乡里的故事,有点醉地
  
  亚麻色的苇草花在池塘边
  水清凉可见底
  我一边玩水一边听秧鸡美丽低低的声音
  屋顶上的瓦已经有青苔了
  小猫伏在我身上打呼噜
  外面下大雨,我寂寞地呆在家中
  
  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
  外公坟上的草已长了很深了
  我站在那儿望得见山坡边的
  苹果树林和那青色果子
  外公还有许多故事,乡里的故事吗
  讲完后,我一定去睡觉
  我只看见青草摇曳不说话
  
  贫困中的大地
  
  云杉、黄昏中的衣衫和面容都离你而去
  那些光荣、石头和天空
  仍固执地揣在你的袋中
  哦,贫困中泛白的大地,我仍然爱你!
  我仍渴望种植生命、苦难、诗句
  我抓住你,只是为了你的稻田、绳索、柏树
  哪些纺纱机,纺出灵魂的线
  我们只是为了你啊,一位英雄在绝望中死去
  在那里,忧伤的群众走向高处,在那里,死就是光荣
  
  无题
  
  那是破烂的红色,那是花粉,河流
  流过蓝玻璃,让圆圆的月亮独自伤心
  “哦,你的色泽,你的气味,我为之发狂
  在你我之间,我又找到了什么?”
  
  我整夜驰骋,罂粟
  像斩首的头­,滚落在草原
  公鸡在打鸣,洁白的鸽子在瓦楞上
  思索着晴天的几何形
  
  肉体,黎明的战舰,在南方泊了一夜
  你左臀上的黑痣,是爱的印记
  
  一只雄海狮的爱与死
  
  灼热的石板,海水和空气中异性
  的气息让我引颈高叫,可我没有权利
  延续祖先给我的血液,只有在浮着粪便和尿液的浅滩中
  游荡,我臃肿的躯体像一只快胀破的气囊。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霸王,在岸上警觉地看着
  这帮闲荡的光棍,他的后面的领地
  躺着他成群的妻妾:光滑的皮肤,圆润的肚子,
  尖细的嗓音好象在喊叫我的名字。
  
  临近黄昏,我们开始上岸攻击,先杀开一条血路,
  咬死年幼的海狮,撤散他的后宫
  马不停蹄地撕咬体弱的老者。
  我按倒了一个妻妾,我腹下的暖流就开始喊:“哇啦,哇啦,哇啦!”
  
  而高大的霸王开始反扑,他们纠集在一起
  胆小者开始逃跑,其余拼命抵抗,
  我的下巴被撕掉,瞎了一只眼睛,
  鲜血和惨叫撕破了黄昏厚厚的丝皂
  我们只有后撤,筋疲力尽地回到了浪花中。
  
  现在我侧躺在海水中,我已无力游动
  软弱的生殖器像赘物挂在我的身下
  海水灌进我的鼻腔,呻吟越来越细,
  太阳在天边分娩,像我出生时的红色。
  
  从人类深处所眺望的
  
  从人类深处所眺望的
  是星空的茉莉,泪光的大海
  那些没有精神的植物在天边游弋
  贯彻到黎明的青色
  
  哦,那些燃烧弹,那些孤零的子孙
  炮声轰鸣,钢铁的内心
  是谁让它颤抖,让它接管
  不屈的人墙、街垒和欢呼
  
  可有个人,从心灵里走来,想听
  这个溃败的黄昏:车铃声、话语、逝去的脚步
  从年代的墙上脱落
  瞧,更深的树丛,有更紧搂着的双肩
  
  人类深处,是什么要占据
  沦落在异乡
  
  我们相爱
  
  我们相爱,一定不用
  脸颊、嘴、手和身体
  因为这黑暗咸血的风,眼睛最孤独
  那就让我们的眼睛相爱
  在冷漠的天空下
  
  血液
  
  我们应该回想白色的萝卜花
  在田野上,小麦还没黄
  快乐的,性爱的,冬季温暖的床笫
  但为什么不去想火山
  这沉默地面向海洋的火山,它爆发
  跳跃着,炙热的黄色岩浆
  但北方,覆盖着冰川的原野
  那受尽了愚弄的、低着头的男人的脸
  有着伤痕的脸,抽搐着
  而头在寒风中猛然昂起
  
  我们应跨过大川,让野性滋生
  让鞭子猛抽天空
  车轮,马蹄压在红色石岩的荒野中
  
  我是爱你的
  燃烧在沉默边缘的群山和麦田
  这一片大川、湖泊、白杨树
  男人的、女人的,一切黄皮肤的脸
  占有着我的每首诗句和歌曲
  这爱蓄积在一次次性爱之中
  经得起一千次扫射,一千次轰炸
  
  让子弹在空中嗖嗖地穿梭吧
  伙计们,为了你们我将去攻打最坚固的黑色城堡
  让我的血液流向这黑色土地
  像熔岩滚滚而下,点燃这片森林和房屋
  用血来证明
  这爱在我每根血管中将能沸腾一万年!
  
  歌声
  
  廉价的歌声,伪造的硬币
  你来,你来,掐死这个夏天
  狂热的肉体在多汗的墙内祈祷
  这个城市唯一溺死的人
  
  一束火焰,一粒盐
  就给空间注入心酸
  人们在灯下细心地肢解动物
  掷骰子确定命运
  
  而那个本分的老人
  他正用斧子劈开花瓶
  沁人心脾的气息
  盲目,让他发疯
  
  哦,怎样的清风,周身扫过一棵树
  怎样的歌声在紊乱的激流中响起又沉寂
  我们清白的魂灵
  我们苍白的脚心!
  
  十月
  
  十月,抓住哭泣苇草的喉管
  风像一架巨大的黑色钢琴
  悬挂着
  
  穿过玻璃橱窗
  音乐如大雨倾注
  一只干瘪的皮鞋
  
  从屋里到屋外
  尽是哀叹
  多少个失血的黄昏,多少个夏天
  
  多少次天空像湛蓝的广告板
  赤裸地炫耀
  空白与泛味
  
  而大海
  总是疯狂不息
  渴望使岩石成为花瓣
  
  在这个亲密的夜里
  美人儿,你我多相爱
  肉体此刻建立
  永恒的联盟
  
  情欲在这苇海上梭巡、翻飞
  它真实、坚硬
  粉粹物质和想象
  翻开一页页久远年代的日记
  
  苏醒
  
  平静的太阳
  泻下游离的灰尘
  那淡淡的阳光越过秃枝
  抓住皮肤
  
  这是个正午。砰砰敲打的
  太阳穴,向心脏输送着悲意
  那些不法分子
  是一个不解的谜
  分散在地图幽暗的角隅
  
  经历了过多的悲愁
  风景涂上意味深长的油菜:
  饱蘸墨绿的柏树像只笔插在麦子地
  梧桐发出了小小的蓓蕾
  哦,那些灰蓝的远山注视着我
  这又过了多少年
  
  凝望长空鱼肝油般的蔚蓝
  心随风飘飘
  肉体的每个细胞都插上翅膀
  
  给洛莉塔
  
  洛莉塔,我将在一个你不知晓的陌生之地爱你,不表达,不阐释,也不发出任何音讯。你将看到某个奇特的落日,听到风中树叶的言语,目击闪电刺穿云层,阳光浇注这个灾难的城市。这是必然,不是爱。爱也是必然。
  而你出现在我的梦中,你站在麦田里,风吹动你的头发和衣裙,你的面容多么爱恋、多么温暖,你手腕上蓝蓝的血管清晰可见。这是爱吧?
  可洛莉塔,树叶照样在注定的重量中下坠,群星运行在他们永恒的轨迹里。这是必然,不是爱。
  
  人与树
  
  我的屋外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她伸展的绿色遮住了我悲悯的天空。她是我居住地唯一的安慰,朴素的谈话者。大树坚定地站在那里,没有移动,没有远方生活的梦想。她的爱人是谁,她在雨水中听到何处的琴声,谁将给她朗诵诗歌?
  她的根一定深深地伸入地下,伸展在我冰凉的床头。今夜,一个青年在睡眠中几乎死去了一半。他在听树叶的声音,发现心灵迈开脚步迁徙,目睹爱一降生就加速死亡。
  在远方,大路在地平线下闪光。那儿只有落日,我唯一的落日,诱惑着我们。人们不停地朝那儿奔去,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路上。可我的坚守者,谁赋予你坚强的躯体。我们手拉手围成圈将你赞美,从年少到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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