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海上短诗十七首

  ●古城遗骸在挣扎
  
  竹简奄奄一息的古文字
  以虫的蠕行状爬出了几千年的埋没
  
  这一瞬间的人类肺腑之蚀
  竹简立即发黑  渐渐萎靡
  整个汉代的古泥土
  于无声处隆起一块块肿瘤
  一九九七年的放大镜聚集
  的太阳灼点失去了温度
  出土的骷髅在演说,它拒绝太阳
  的亲吻,拒绝人的手纹毁坏它
  的文化处女膜。它拒绝再回到鲜艳
  它把它的文字蛆虫组成
  字谜,考问世纪末的物质
  
  思维是气态物质  是气态元素
  而这纯真的气态已经混入人的氮气
  于是它们必须争夺一个特殊
  的空间,以证明不朽
  证明古文字的不朽的谜底
  
  古文字的变幻是昆虫的爬行
  给予人类的启示
  
  一字一句爬出一篇碑文
  人类的墓志铭均由昆虫组成
  冬眠的文字奠定铭志的内容
  
  没有昆虫的传宗接代
  古灵魂无处着落
  古文化无理由挣扎
  
  ●露脊鲸群岛
  
  沉浮周期就是日月交配期
  潮涨潮落气势不凡
  
  岛上没有人烟
  一张张黑色的破浪鲸皮
  载着漂泊者的奇想
  连钵罐带铺盖一起  我住在
  落潮的午夜
  认识兴奋时的月亮
  发出娇滴滴的光
  
  这是太阳进入月洞的神圣时刻
  鲸群的深呼吸
  日月的床下
  我创造了万籁是为了体验
  日月孕育我
  俄顷之间我或许黎明
  从潮水中练习辐射
  
  以后的漂泊成为气象
  
  ●盛夏被大雨浇熄
  
  爬入盏碟的是视线里的碳
  悄悄一瞥就跌进
  季节的器皿。碳在焚着
  焚起铀血和锡箔
  盛满夏天的一只青铜鼎
  据说世外就是远古的堆积层
  层中仍有碳的祖迹
  也是焚着金属而窒息的
  鼎是从深山老林走出
  一路兽迹写了几千年
  亦是灾年
  南涝北旱  整整一鼎盛夏
  如今日一样毒辣!九龙旋起的阴云
  全部扔在碳火上
  溶液陡然冷却形成小兽
  铀和锡惨叫一声
  变成残物
  人类收回视线  正是世纪之交
  比碳更烈的
  是欲。于是视线系上欲元素
  
  (这是现代文化经历。确切
  地说是一九九九年以前)
  
  爬上宇宙之碗的是欲的生力军
  视线是强烈的火焰
  同样是夏天的雨水
  年年有灾情
  我猜到:欲念是灾的引焾
  一次次被浇熄的熵
  居然是原始的不生不死
  碳!……
  
  ●玉魂
  
  体温渐渐浸湿晴空。阳光渗透
  的胸  泌出祈愿
  绯红的意愿源于天意
  让祈祷来到玉石之中
  庇护我们
  
  跟着我们的血型一起醉于沉默
  
  跟着沉默我们一起沉默
  热乎乎的沉默里
  我们看到晴空的温度
  
  ●葡萄在正午时燃烧
  
  灵视  出神地想起未来
  的果实证明我们曾会荡动
  
  证明一个苦哈哈的诗人
  一直不停地把空荡荡的时间
  填塞一具具尸体
  剩下的正午更空旷如远方
  一个字一个字地
  取出一生用过的日子
  这地方正好!乌鸦守着一只瓶子
  
  瓶子里装着水汪汪的眼睛
  (乌鸦吸水的故事隔了一个世纪)
  现在它不渴了
  它也能证明一个苦哈哈的诗人
  彻夜删掉日子剩下
  的坏动作
  
  这地方正好。虽说空荡荡但属远方
  灵视中的葡萄
  证明我们使用过性别
  爱情发生的时候
  葡萄在正午时燃烧
  全体妓女唱起苦哈哈的词
  一个字一个字地
  企图表达日子中的赤潮
  
  这地方正好!空荡荡……
  苦哈哈的诗人所掘的土坑里
  五千年的诗像葡萄幸福地燃烧
  一只瓶子用全世界
  望着妓女们对诗人的祷告
  
  ●雷阵雨,头­闪电及夏天
  
  神鬼们纷纷起哄,拨响赤道线
  的重金属的雷
  热浪回荡的夏天
  我看见崎岖的思路
  一次次被闪电刷亮
  
  在星移斗转的氢氧聚合
  的初恋之际
  一滴水奏起的訇然震荡
  思维曲曲弯弯的启悟
  引领我进入
  清清楚楚的痛疼知觉空间
  它的周遭是浑浑沌沌
  的幸福感
  
  它的静处埋伏着
  一生的情结疾患……
  
  感谢神神鬼鬼们猜出我
  的今生今世之旅
  猜出我人世生涯中的鸟性
  (亦包括神魂同居的鸟话)
  昆虫似的砣砣精神
  及盲目精神
  
  我把眼睛遗留在思维山头
  凭着直觉摸瞎回巢
  我必须感谢司雷司电的神祗
  与鬼族
  那是方位的提示
  仅仅一瞥
  崎岖的思路占据了我第一印象
  接下来的联想
  都启开了岁月的门窗
  
  我想到祼石在水面上滚下来
  ……。
  
  ●灾年与地球的绰号
  
  回归和家园
  九只苍蝇和蝙蝠的活动史
  竟和人类事物一模一样
  
  幡的高度和颜色也一样
  
  世纪之交犹如钻进了牛角尖
  人之间几乎都弄脏了手脚
  没有第二种绰号
  比回归和家园更合脚的尺码
  穿上回归的鞋
  踏上家园的路
  
  灾年是回归年
  地球是家园
  而苍蝇和蝙蝠不要鞋
  前者打开复眼
  后者倒置世界
  
  这世界的绰号就是垃圾
  穿上回归的鞋
  踏上家园的路
  一地垃圾的世纪末
  在苍蝇蝙蝠的眼中是两种场景
  
  ●新闻媒介的胃与肺
  
  然后的充盈凭借秋天的萧杀
  走向暗色的夕照时
  蠕动的是酶制造的菌
  紫红的肺叶直至翌日凌晨
  仍在作垂死的起伏
  然后它像驴子一般嘶叫着
  它的主人翁
  报导过城市气象及房产、股市的人
  还搂着旭日酣睡着
  这是秋天漫长季节里的毫无特征的日子
  北京人走出纽约
  上海人离开东京
  台湾人赴向大陆
  伊拉克人对天起誓:上帝在我们一边
  在人民币增值的日子里
  一名炒股的未婚夫跳下地狱
  然后的葬礼恰好遇上秋天的雨
  走向墓地的幸存者
  都有装满故事的胃和肺……
  
  ●红死病狂欢节
  
  萎糜的红玫瑰
  昏睡者在失恋的地方——刮起狂风
  的地方  吹落二月花瓣
  又是南方霪雨季候
  
  失恋的烙印  一间房屋坐在风雨里
  熬药的烟囱冒出思绪
  屋外的林薮已耗尽曙色
  血色素
  从少女的蜡烛认出染色体
  很多私孕只用了一滴血
  一滴血神圣的殓葬
  子宫一张一弛
  红玫瑰的菌群浩浩荡荡
  一间房屋里的四面黑壁
  爬满了玫瑰的红魂
  昏睡者经历魔鬼的合唱
  已经忘却痛苦而讴歌死亡
  
  把最好的心跳献给花季
  心跳红色的辘轳
  辗碎了精灵乐器
  疾患静悄悄地来
  音符被病菌用来筑巢
  狂欢的是变质的血小板
  和腐烂的红玫瑰
  
  一面破旗在垃圾堆里的悔恨
  血染的尸体
  埋着一生信仰
  焚烧开始了!火焰聚集兽脸
  火焰聚焦欢乐的红色病魔
  还有亡魂生前的颜料
  旗帜  黑色灰烬  蝴蝶似地
  飞出垃圾堆……
  
  昏睡者初醒时  时间只剩下
  最后的心跳
  他捂着脸  自言自语地哭诉
  这是二月的涘岸
  一百个雷击已经凯旋而去
  静静的大河
  红色精灵刚从世界出发
  万物的心才刚刚开始奔跃
  一间房屋来到世上就这旧模样
  屋外有红玫瑰
  
  ●哭泣的小丑
  
  像铸剑时的雨季,泪珠迅速气化
  哭泣的铜液在与锡交配
  的诗人混入的那个夜晚
  
  从此就是火焰露出小丑的脸
  
  两种元素昏迷在诗句的沸点
  诗人像坟墓一样迁址
  洪水改道  河床死在创世低谷
  那个夜晚诗人被铸剑师
  指驱南方!
  
  假设诗人以惨叫诵读
  直戳心窝……在剑锋出刃
  的那一瞬间
  青铜会闪现诗句的芒
  两种元素除非被雷声呼唤
  可是  有些诗史太死寂
  这使剑术寒冷萧杀
  阴气重重
  太多的红艳给小丑的脸谱化妆
  这并没减去诗人式样的默哀
  雨季存在于演绎之前
  哭泣总是两种元素铸就的事实!
  
  ●灾江与春水
  
  她的哀叹!浏阳河畔受潮的火药
  双乳的引焾
  一旦与情人的目光碰撞
  而那夜是浑浊的  她的忧郁
  被惆怅衬托。乳晕灿烂
  夜渡的小舟隐匿于她的视线
  
  我们在洪道界旁邂逅了!
  
  背景是哀怨的春水
  黑夜里的日月鸟正以烈火在展翔
  远眺东方的弧线
  我们小心翼翼地抚摸
  
  我们在灾祸未泯的江水中沉浮着
  
  手足之间缠绕着日月抛弃的光线
  乳晕一旦被撞出火花
  她的哀叹即刻爆炸
  因为春天已经潜伏在她的体内
  她的嫩芽
  捅破四肢的皮层
  夜里的芬芳愈来愈浓……
  
  ●九十年代之医幡
  
  吆喝媒体  性频道黄金时间
  
  仰擎医幡的流浪者和摹写药方
  的诗人  京城的红墙
  是吆喝的传统背景
  
  在药品市场发霉的藏红花
  出自诗坛外高手
  的酝酿。从白银时代至黄金时代
  阳痿者前赴后继地
  表现得琐碎而弱智
  那个死者名叫“自由”
  倒在医幡下
  停止了一部世纪之书的构想
  
  他是沉睡的孤独者
  像所有的灵芝草一样睡在深山
  睡得让时间觅不着它
  的神气。医幡上的诗句
  出自医学界外的手淫狂
  
  他住在红墙内
  研究病人传统的苦楚
  自由死了
  等于惊天动地的药方失踪了……
  
  等于上苍的内脏在天外流浪
  等于一颗哭泣的树
  在迷途中寻找落叶  等于根萦
  被根须缠绕  眼泪被眼泪
  洗濯。病魔被病魔妖诳
  
  从此诗人居住于创伤……
  
  媒体于医幡下繁殖着吆喝声
  京城于红墙的捍卫之中恢复传统
  等于恢复临床表现
  
  ●灾荒年的瓷器流落天外
  
  一起躺在失聪的灵壁石旁
  
  鞋,载着它的朝代某一种姓氏
  这个姓氏已凿在一只纹着蟠龙
  的大碗里。(它盛满了散沙)
  
  一起埋在许多朝代的足印下
  
  碗,发出它诞生前的乐音
  这种乐音通过青铜长出文字
  一声灾民惨叫的余音
  竟和鞋子一道出土!让后人
  的耳目冻得僵紫
  
  一起卧在丝缎芬芳的博物馆
  
  碗和它的青瓷家族
  西汉的女人及她的鞋
  她的性高潮直至今日还没有合上颌
  后人把她的锈袍
  挂在一枚邮票上
  一起寄至灾荒年  寄至天外
  
  ●走进我生命中的女人
  
  为了迎接她们  我充盈了
  她们巨大地来
  又巨大地隐藏于遥远的心速中
  祝福我  魔变成光芒里
  的尘埃。生命!紫色的风
  她们就出生在光芒间
  用蒲公英
  的技术获得境界
  播下它的思念后  就附隐在
  雄性的植物和巨石里
  我扩散了!在风中看到了一切
  而看不到自己
  摸触到光芒  而摸不着视线
  摸触到表情  而摸不着面部
  我无影的胸膛里
  正是太阳的燥动……
  
  我感到地面在草木移动的时刻
  向海谷伸展
  
  生灵的眼睛里蓝宝石望着我
  历史退回它的年代……弃下神圣的木轮
  和不朽的骷髅、文字……
  百年之祭的冷风中
  一个嘶哑的嗓音从天陲传来
  
  她们来了!在河流的日日夜夜
  山风的分分秒秒间  她们逾越着
  岁月的乐谱  弄响了天籁而奔向
  我存在中的大地、山谷以及小舟
  
  蒲公英在气流中醒来了。她们的梦
  在泥土和卵石间  触动物质世界
  的沉默……
  
  我的心速配有春夏秋冬。
  
  ●同声哀悼
  
  全体屋顶  绿的或红的
  鸦雀无声的空气
  空气中的灰濛濛的尘雾
  尘雾间偶尔发亮
  的微金属,太阳溢落的粉末
  思维的盲点
  全体生存者对死者的想念
  仇恨的  妒忌的及爱戴的
  
  太阳正是数着死亡的步子
  走完每天的
  平平凡凡的噩耗  使人间
  的情感在空间飘逝
  土地吃饱了尸体后
  患上了痼疾
  全体哀悼的节日里
  沧桑依稀可见
  通过它
  可以听见人类发出的无声哀号
  
  全体屋顶  飞走最后的一只鸟
  空气里可以闻出
  死神穿着
  脏衣的地狱味道
  
  ●海水已经恢复了历险
  
  携带女人或者艳遇及邂逅……更有
  激动的陌生而神秘的女人
  时间是心跳的夏天
  爬山涉水  露宿野炊
  月光下裸浴
  饥肠辘辘地造爱
  嚎叫在野地  惊吓了安居乐业
  的小兽。这也许如海水
  大面积地拥吻裸滩
  低吼着  喘息着与岸一同等待高潮
  
  疲了、乏了,厌倦;或者部分海生动物
  死掉了……扔下潮汐的秽物离开
  
  雄性的墓园里耸起着苍老的礁石
  一尊尊古怪的东西
  死去又活来  永远的视点是
  艳遇的地方。这个地方常有孤伶伶
  的女人沿岸而行
  夏天飘起心跳的裙裾
  走完她从俗人到女神
  的历程;她孤立而颤……
  
  人生历险的方式
  是女人倾倒的方式。任何日子
  险境中的性爱是星星之间
  的房屋恋情  一旦撞击
  阴阳离子交欢的金属火花
  刷新认识的目光
  
  当此星与彼星相互飞吸
  静物群全体紧闭着眼
  震耳欲聋的时刻  就是艳遇
  的刹那!自由的元素
  就会失去自由
  新的元素就将诞生
  险情开始了  金属尘埃纷纷殉舞
  
  一颗心由此决出强弱!
  
  生命的个体历险源于另一个体
  死于海上
  或许正是生于潮峰里
  
  ●记住树根对你的弯曲
  
  就在人的脚趾间。它们是植物中
  的动物,它们是水;是多情的唇
  吮吸东方最营养的黎明……
  
  唯有嗅觉引领它们深入大地
  就在人的脚步声中,它们挖掘着
  具有情圣的不懈性格
  它们从地底下寻找东方
  的未来……
  
  你不能否定东方就不在它们
  的信念里。它们吸取的是东方文明
  及精华——包括初升的太阳里
  芬芳的大气
  你的思路全部埋在
  它们的行动中……
  
  当你突发奇想时,正是它们
  碰上了水晶。而你的高质量的苦痛
  在它们长时间的失踪时
  所以,你可能梦到什么
  怀念着某个人
  甚至于对某种物质着迷。这一切
  与它们时常与钻石黄金擦肩而过有关
  请记住树根对你的弯曲!
  它们只能这样和你联络感情
  也只能这样告诉你
  一些地理知识和关于生生死死
  分分秒秒的原理。贫困使你
  懒堕!也可能让你升起
  在东方……成为色彩斑斓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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