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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恩歌
(又名:长歌集)
蓝马
蓝马(1956-),1956年生于四川。1986年与周伦佑、杨黎等人创建非非主义诗歌流派,是该流派基本理论奠基人,流派宣言人。
主要理论作品:《前文化导言》《非非主义宣言》《新文化诞生的前兆》《语言作品中的语言事件及其集合》《非非主义二号宣言》《语言革命:超文化》《走向迷失》《关于未来诗歌的断想》《前文化系列还原文谱》《人与世界的语言还原》《什么是非非主义》等。主要诗歌作品:《需要我为你安眠时》《沉沦》《世的界》等。
献给 我的故乡——西昌
第一乐章
主啊,我曾经在你的山门之外徘徊
揣测着你的旨意和我的使命
但我什么也没有能够弄清,只是在山门外
久久地仰慕、猜测,对自己倍加怀疑
直到今天,看见这满山的鲜花,都在微风中怒放
阵阵芳香打动着我,
使我的目光停留在花瓣和露珠上,那久久地辨别之后
才让我一瞬间觉悟到“从无到有
从有还将到无”这样不可盛赞的奇迹
才对你手中的真理,有了直观的见解
才在你的山门外,跪下来
把新采的鲜花顶在头上,把阳光捧在手里
向你低头致敬,并让心,安静得像一朵花一样
我是在乞求着你的甘露
是在努力与不努力之间迎接智慧的到来
我心中念着你的名字,身体却像风一样
无拘无束,活泼自在
我要以芳香,作为我将来永生永世的力量
我要像一朵花那样,在万花争艳的世上
用根须抓紧泥土,用叶脉承接光明
守住一朵花的宿命,把自己安份在芳香中
就让我的一生,在你的山门外,小路边
扎下根来,迎着露水和风,开放吧
就让我在你的山门外,这样久久地跪着
直到全身的智慧终于觉醒,我的生命散发出沁人的芳香
第二乐章
主啊,允许我,以无家为家
在世上,以无业为业
允许我放弃一切,在你的海平面上
专心一意地播种
种下细碎的阳光,在蔚蓝一片中
结出遥远而晶莹的闪闪心灵
让它比鱼类更自由、更宁静、更和平
你的大地上面,河流已经纵横
山岗已被野花装点
那些炊烟缭绕,世界巧妙地下着小雨的时刻
请允许我像渺小的蝴蝶一样默默地徘徊
围绕着那些世界的浪花
我的微弱是显而易见的
对此,我已真心承受,再没有半句怨言
请允许我在自己的微弱中,慢慢地
终于看见你的伟大
让我对渺小怀着深深的体会
在世上,我再也不求取什么
我愿意把我的命运看作是一棵草
只向世界伸出那么几片柔软的叶脉
承接一点一滴的阳光,一年一度
使心灵新鲜、翠绿,有着淡淡的清香
每当这样,我就浸泡在久远的幸福中了
每当这样,我就在你的怀抱中不说也不动
我就亲身体会着,亲手联络着你
与你不可思议的力量达成默默的一片
分享着你淙淙甘泉边上最小的那些颗粒
我要的,是无边黑暗中,最小的一丝丝光明
只一丝丝,也就够了
请允许我,以无家为家,无业为业,无求为求
请允许我这样享受黑暗
以对黑暗的无限热爱,来最终畅饮光明
第三乐章
主啊,我曾经做了什么
你竟给予我这样明亮的眼睛
这样端庄诚实的面容,和
这样健康旺盛的身体
你给了我迈步在原野之中的特殊活力
使我的身体那么均匀、诱人
而且自己也能感受到它恰恰与我的心灵匹配
特别是我凝视着落日时
竟让我感觉到,我的双眼都在泪花后面思考
我紧闭的双唇,没有妨碍鼻孔对芳香的呼吸
你给了我亲自行走、亲自跑跳、又亲自伫立的机遇
让我能够踏着青青的小草
一路用健壮的肺,体会你无边无际的清新气息
你给予我这样的耳朵,竟让我聆听到风声、雨声
流水的潺潺声,以及
我自己的笑、自己的哭、自己情不自禁的赞美声
和歌声,还有万物的细微的声响
以及人们、孩子们在浪花之中掺合着的海鸥的吟哦声
你给我的眼睛,充满感情,会说话
会对花朵和鸟儿看得入神
在眼睛的底部,你还给我一颗难言的心
竟让我能够体会生生世世的幸福
体会痛苦、辛酸、忧郁、喜悦和悲哀
我对你,究竟做了什么
你竟然如此慷慨地给了我一场生命
让我亲自享有这一段做人的命运
并且还把太阳放在我这块天空上
把如此多的泉水分布在我生活的地方
到了夏天,还把雨水降在我的肩上
秋天,又把如此多、如此美丽的星辰挂在我注定要
仰望的夜空
经过多少风风雨雨的教诲
经过多少日出日落的启迪
经过潮起潮落,柳暗花明
又让我身体的每一部份
都在今日的秋风中,成熟为丰盛的智慧
不再被幼稚困扰
我已经,能够用全身去体会幸福
因为我已经,能够用全身滋生幸福
你已经,把我的生命完完全全凿通
使我从内到外,成为流涌幸福的一道甘泉
使我的命运,像甜蜜的泉水,在阳光下淙淙作响
夜晚时,成了大地上从南到北的一首歌
你把诗人的桂冠,给了我
我要不分白天黑夜地跑步向你,靠近你
在你的地平线上,采摘所有最上等的鲜花
把它们当作真正的言辞
用我的生命,把它们编织成瑰丽的诗句
撒满新鲜的露珠,奉献给你留在大地上的
每一缕炊烟
我要带着一只小鸟,来拜见你
亲口向你报告(呈告)说:我已明白了鸟的意义
我把这种“明白”当作礼物,亲自带着它,向你展示
让你这样检阅我,穿透我的心
第四乐章
主啊,白云朵朵,已经飘满晴空
这是怎样无边无际的智慧境色啊
白云,任随地动着,白色不变
蓝天,任意地深远,蓝而愈蓝
世界,默默地
我,也是默默地
我这样表达着真实
世界也这样,用真实回报我(环绕我)
只有泪水,只有葱葱茏茏的一片春色在泪水中
但,我的感激,是泪水运载不完的
刚刚运走一点一滴
心中又滋生起一汪、一脉
即使有千行泪水,扑簌而下
即使我低下头来流泪
这感激,依然是止不住、流不完的
这是对无法穷尽的智慧,当面产生的
无法穷尽的感谢
就像这些祥云不断地化作瑞雨
而更多的祥云,又在远处滋生
而云层之外,晴空永远是晴
蓝天永远是深
第五乐章
主啊,你让那么多的国土和江山在我心中显现
使我的心辽阔无比,装点江山的灿烂,和国土的肃穆
又让天上的一切和天下的一切,全都安居在我的心上
又让庄严的泪珠夺眶而出,映照着太阳和整个大千世界
使我从心内,到心外,常飘满花瓣、落叶、以及
无数星辰,无数苍鹰
你让海水、陆地、天空,在我心中联为一体
当我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我以为
我的胸膛正好是你的胸膛,我的怀抱正好是你的怀抱
我轻轻合拢的手指,正是你的手指
我通过对你的体会,最后才体会到我自己
而且,我自己并不是我自己,而是数不清的别人
是大家一体,成为唯一,成为无穷无尽
所有的帆船,都航行在我的心中
所有的声音,都是从心中传来
所有……哦,所有的所有啊……
这是你的偏爱,解放了我
使我化为乌有,而又从中拥有了一切
我用感激的泪珠,报答你,把它献给阳光和风
献给传说中的城墙、山地、荒林、土沟……
因为,你让太阳在我的心中萌芽
让星群在我心中萌芽
让山河大地、沙漠、海洋,在我心中萌芽
也让一切种类的植物、动物和矿物
在我心中萌芽……
我五体投地时,世界,也五体投地了
第六乐章
主啊,在夏天的三个月里
我的心到处历经沧桑
我触及到了变化莫测的真理
在雨声之中,我安居于无限漆黑的夜晚
听见无边无际的洗涤声
滴落在心上,滴落在
布满淤泥、脚印和血色的心上
击打着东倒西歪的黄花
以及土地上生出的草叶、禾苗
我的心,如同泥土那样广袤
布满了大路、小路和高耸的山峰
我这样,在一切最低最矮的下方
承受,托起无边无际的重负
锻炼着,我内心的空无
那些黄色的小花
都是意外的收获
它们漫山遍野地刺伤着我
要我在雨中舞蹈、唱歌
我却亲自沉没在沧海下面
为体会最后的挤压和升华
我嘴里念叨着一座雪山的名字
心中始终记住了一张桑叶
我说过的话,因而变成了化石
我所思考过的问题,如今只能将岩石敲开才能看见它迸发
大理石上的花纹,全是我童年做过的梦
那些梦死了,凝固了,变得冰冷而又光滑
早在夏天的三个月之前,主啊
早在童年那充满禾苗的田间
我就触摸过你原野中的桑叶
早在亲眼看见桑叶之前,主啊
我就看见,并放飞过多少鸽子?
主啊,夏天的三个月,是你的
鸽子和桑叶,也是你的
泥泞的路途是你的
只有脚印,是我的
第七乐章
主啊,我饮用了你清澈甘甜的泉水
我的委屈被彻底洗净了
莫大的欢喜,灌满我的全身
你对我的召唤,虽然来得那么遥远
却很透彻,就像启明星的色泽和光线一样
你把沙丘横置在沙漠上
让我踏着这些已经干枯的波浪
向着没有尽头的大漠,追着一道孤烟走
但是在我干渴得看见满地金星时
你却把泉水显露出来了
第八乐章
主啊,那些爱已经十分遥远
十分十分遥远了
遥远得好像已经成了永恒
那些黑白分明的球体,那些
着了淡彩的图形,还有那深不可测的黑点
主啊,那些爱,已经变成永恒
不可触摸、不可言说、不可提起
那些坠入太空的花瓣,在没有风
没有泥土的地方,飘得来
就像不再能飘了
那些爱啊,远得来代表着永恒
然而触摸不到、招呼不到、用手去指也指不到
那些爱,归于遥遥无边的永恒
归于静、归于无,归于荡然无存
那光亮,若有声音的光亮、若有意思的光亮
远得那么永恒,那么漂亮,那么美
像一句哭声,在茫茫宇宙中,移动
而有一群结了冰的泪水(慧星)仿佛围绕着什么中心
在徘徊,在寻找滴落的地方,或爱人
那就是我们,在感觉到爱的永恒之后
渐渐明白过来,渐渐醒过来
所要目睹和承受的吗?
主啊,那些爱,遥远得没有声音
第九乐章
主啊,我不到任何地方去
我什么东西也不渴求
我只是出现在你的海上
像在你的镜子中,永远不动地漂泊
我不要你的阳光,然而我还是给照亮了
我不要你的海鸥,然而海鸥还是出现了
我一点努力都没有了,然而我还是不知方向地漫游
我以为自己已经很透明了,然而我周身还是粘满了露珠
我以为,我已经在你的时间中死去
然而我却活得那么新鲜,那么晶莹剔透
因为你没有给我时间,也没有给我地点
你把地狱,从我的生命之中拿开了
当我想放弃身边的浪花
浪花却抓住了我
当我明白自己是水的时候
我又化做了浪花一朵
主啊,我是浪花又不是浪花,我哪里也不会去
我什么也不渴求
我只把自己当水滴
在海中永恒地漂,永恒地不知自己为何物
第十乐章
主啊,春天那漫山遍野的真理
是彩色的,柔软
那时我是多么畅饮着你无穷的智慧啊
它千姿百态,没有一丝雷同
我每迈一步,都跨越过无数各不相同的真理
每一次呼吸,得到的都是崭新的智慧
一瞬眼,我告别很多,又迎向更多
而我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告别,而是
不断地,与它们同在,因为
主啊,我就是你无穷真理中能够跑跳的一个
能动的一个,不同于任何一个的一个
我与别的真理挤在一起;——
有些承受着我的脚力,有的让我从中穿过
有的,却被我拿在手上,握在胸前
抛向另一个空旷的真理
而别的真理在夜幕上目睹了一切,恬不做声
主啊,这世界根本上不是什么
它只是无数真理的集合
我们是以心,浏览它的丰富
浏览它们的直截,它们各自不同的风度
全是些一目了然的真理
无须推敲,像黑白一样
那些被叫做“鸟”的真理是完整的
那些被叫做“浪花”的真理是完整的
那些被叫做“山”的真理,也是完整的
因为被叫做“羽毛”的真理,被叫做“眼睛“的真理
以及被叫做“翅膀”的真理和叫做“血’、叫做
“五脏六腑”……的真理
全都被叫做“骨、肉、活力”的真理连接着
因为那些被叫做“某某河、某某江、某某溪、某某沟”
的真理,以及被叫做“某某湖”、“某某海”的真理
全都被叫做“水”的真理联系得天衣无缝了
因为被叫做树林、坡地、岩石、花岗……
的真理,全都被叫做“大地”的真理连接成一体了
…… ……
还有什么不是真理呢,连风也是
每一阵风,都是各不相同的真理
因为,它们都是最真、最正、最简、最明
而又最最无限的表达
而且,你总会知道这种表达,而又永远不能穷尽它
…… ……
我们生活在真理之中,此外
我们并不生活在任何地方
宇宙,不外是一个生生不息的纯粹的真理体糸而已
——这是靠发展智商、积累知识所不能发现的
靠哲学、数学、逻辑,更没有希望
第十一乐章
主啊,蓝色的心,就是蓝
红色的心,就是红
水的心,就是水,而云的心,就是云
而人的心,就是人
一棵树的心,就是那棵树
而火的心,就是火
石头的心,就是石头
鸟的心,就是鸟
你的心是什么呢?
主啊,弓的心,就是弓
飞矢的心,就是飞矢
而马蹄的心,就是马蹄
花瓣的心,就是花瓣
我心中的心,会是什么呢?
荒草在秋风中摇摆
那是草的心与风的心交融的姿态
露水在花瓣上啜泣
那是花的心与水的心相互错过的姿态
还有那些睁开的眼睛
还有那些弯曲的路,泥泞的路
……万物的心,暴露无遗
因为光的心,就是光,黑暗的心,就是黑暗
血液那热乎乎的心是什么呢?
白墙的心,那么白
绿草的心,那么绿
青山的心,那么青
涌泉的心,这样地涌
熟睡的心,是什么样一种熟呢?
啊,我知道,万物皆智慧。主啊
除了这些活生生的智慧,你什么也没有
你是英明的,因为你的奥秘就是没有半点奥秘
一切,都在世间流露着,流淌着
只有心知、心觉,能关上它们并打开它们
并穿过它们,又让它们也反而穿过
并彼此穿过,彼此反而又再穿过——
交融在心的国度、心的整体和
比“零”还要“零”的“一”中
谁会是谁呢?
第十二乐章
主啊,让我明天再来对你歌唱吧
因为夜晚已经变得很深了
我的心已经变得那么安宁了
我已沉浸在你所暗示的星空下
幸福的含意,已经不是含意,而是我的血和呼吸
我周围的气息,也已经超过了所谓“芳香”
我拥有的姿式,也已经不止是叫做“睡眠”
“家”对于我来说,已不是一个词、一间房屋,而是家了
我现在是倾听你唱歌的时候了
我的脚已洗净,脸也擦了,耳也洗了
我要等到明天,才能站起来对你唱我的歌
而此时,我认为我必须听着你的歌声睡去
请给我唱一支关于芦苇的歌
然后唱一支关于浮萍的歌
接着又为我唱一支关于月亮的歌
然后给我讲讲白云的故事,高峰和天空的故事
我要在明天充满活力,那种新鲜的
像清晨一样的活力:大片农田在清晨身批薄雾
我要充满它们那种静谧的力量
一打早,就被炊烟缭绕
我要像一颗露珠一样,闪耀着圆润而精微的珠光
天一亮,就在草尖上,公开展示——
展示那极为简单而又无比丰富的:圆满光明的小缩影
让你在转瞬即逝的一瞥中,吸收到永恒闪烁的活力
明天,我要在每一粒露水里面,为你歌唱
第十三乐章
主啊,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你是我的全部,而我,只是你的一个角落
好在——但你的任何角落都能找到:
幸福、愉悦、自然和美
连自由也不需要,你只是安排我成为孩子
然后长大,安排别的一些角落成为树
然后长高,安排别一条裂缝成为江河
然后流淌,安排我们以角落连接角落
然后谁都是光明的,谁都是阴暗的
阴暗得那么明朗,明朗得那么阴暗
然后我们,成了你的教堂,自己的教堂
那时候,风总是吹着白云,向我这边飘
而我还在学习幸福
那时候雨落在好宽阔的大地上
落在我的伞上,而我恰恰学习着哭
那时候我看见水从石块上流过
闪着令人幸福的光波,而我,还不知道那是安宁
在青春的岁月,我看见落叶被风声打扫着
我的内心,却在向你学习,学习舞蹈的每一种姿式
学习甜蜜,学习用甜蜜润湿那狂喜
好让青春,易于被我接受,易于
在光明的背景上,展示年轻的阴影
展示被泪水变了形的漫漫前景
并且好让我,第一次摆脱了孩子的面貌
在那一片松树林里,摆脱那些清香
同时也摆脱了故乡的语言,然后
真正,回到了故乡的怀抱
我的方式,是你的方式的一个组成部份
我是你的一个单元
我的表现是你的表现,我以你为基础
伸出我的腿,代表你去跨越
然而,彩虹也代表你,出现在天边
流水成为你的另一种表现
那样囊括了我,使我的表演
既渺小,又可爱,又像是来自你无缘无故的深处
我在大地的任何一部份上,迈腿走着
这就是我在感激
我的身体在青春时节,不动也在动
这就是我在深深地祈祷
我曾经在一座山岗上站着,在夜色和风中,远眺
那就是:我在道中悟道
在一个静水池溏的中央有一棵形状像燃烧的树
但它没有燃烧,它是一棵梨树,只是树叶被霜打红了
它是一棵血红的,有燃烧形状的树
它的倒影就站在它根部,像两棵不同天地的树一样
——那就是我的童年,童年的心,我的教堂
我那一年,曾经和一群牛在一起,我知道
牛群和我,都是你的表现而已
我们共同构筑风景:四十头大小水牛,我,飞雪
积雪,风和山,还有它们(牛们)特亮的眼
我们全都向你学习,并在雪天,向你致敬
后来我长大了
我的爱滋生,我沉默了
沉默得广阔无比
沉默得充满召唤
沉默得让天空全黑了
而我还在往沉默里掉
无限地坠落下去
坠向沉默的真正中心
然而它始终没有中心
只有沉默包裹着沉默
但又没有包裹
——那时,爱在滋生啊,又滋生
直到银河边上那些沙,它们全是细小的星星时
我的身体才在草地上久久颤动着,醒来
睁眼望着爱
让身心,被夜幕笼罩
那时,你全部是我,我完全就是你了
第十四乐章
主啊,我看见过你的太阳,而有些人没有看见
这话我说过都已经多少次了,但他们还是假装没听见
他们睁着眼睛,而看不见太阳,你的太阳
他们整日在看什么呢?
还有你那,让我一次看见,就永远看见的太阳
它究竟是什么呢?
主啊,你的太阳,究竟会是什么呢?
为什么,我一次看见,就永远看见了
哪怕是在夜晚,哪怕是让我住进某个洞窟
随时随地,只要愿意,我都能一眼就看见你的太阳
噢,那太阳,太阳、太阳、太阳,你的太阳
为什么,从此就成了我腹腔内的某种力量了呢?
主啊,你的魔术,已不是魔术
你已炉火纯青,你的太阳已炉火纯青
你的青草,已摇动半透明的手臂
你的我,已成为你世上炉火纯青的一颗:露滴
第十五乐章
这样地畅饮着生命,这样地
畅饮着树叶、雨林,和身边无言的你
任凭海洋在风中动荡,这样地
畅饮着双眼后面的我自己
还有那些在岸边被海浪拍打的湿漉漉的礁石
以及湿润、清新的你
还有那仿佛铺展在天上的蓝色海水
那些倒悬的船只、海鸥,以及旋晕的色泽
我们是默默无语的一对影子,这样地
畅饮着没有阴影的世界,畅饮着
沿海岸无限延伸的一切
又在一串脚印上,畅饮沙滩留下的一切
我们不是在爱,不是在恨
我们是在脱离一切,然后又
参与到同一个影子的创造中
我进入你的海滨,你进入你带来的海水
而无声的时刻,每一朵浪也是无声的
你给我的欢笑和我给你的欢笑,也是无声的
因为两个人的畅饮是无声的
两个影子的嬉戏,即使变成一个,也是无声的
而那太阳,它在召唤,向着每一个方位
但没有声音……就这样,畅饮着无声的音乐
欣赏着那些流畅的光线,那些你,那些我
那些真相,那些不是伤悲的伤悲
第十六乐章
主啊,家乡的树木帮助过我
故乡的桑叶帮助过我
故乡的桑叶又嫩绿、又大
故乡的月亮照在桑叶上
故乡的月牙钩着一些星星,帮助过我
故乡的大地上,镶嵌着蔚蓝的湖泊
家乡那长满稻谷的大地帮助过我
湖水的蔚蓝色帮助过我
那些小山岗帮助过我
那些青草坪、卵石滩,帮助过我
还有宝石一样晶莹欲滴的启明星
它像整个天地间唯一真正的一滴泪一样
永恒着一种不是伤心的伤心,特别地帮助过我
还有红云一样的桃树林,帮助过我
还有一排排白鹅一样的浪花
迎着浪花冲去的小木船,以及那边传来的航标兵之歌
帮助过我,——那些家乡的小船,载着我的小船
节日里的小船,以及从阳光上滑过的小船
它们像水面的真理一样,帮助过我
主啊,家乡的田间小路,开满了黄花
家乡的田间小溪,游动着五彩的小鱼、小虾
家乡的群山在日落之后,就转变成青黛色的了
层层山峰那样折叠不尽
然后就看见别处的山火了
后来就听见蛙鸣,此起彼伏、传到很远
后来就听见狗的叫声,传到很远
后来就什么也听不见了,只能看
只能抬头看,满天的星辰,像一条奔泻的白绸
横贯穹顶——那些粉红、桔红的星星、淡绿色的星星
那些绿中泛蓝的星星,那些蓝中透绿的星星
那些沙一样的堆积成银沙滩的密集的小星星
全都安静,全都错落有致,眨着眼一样——
刚听过蛙鸣、狗吠,听过我的吉它
然后,它们全都那么安静,帮助着我
给我一丝清风,摇摇我身边的树
摇摇我身边,那真正的少女……
后来鸡又叫了,天又亮了,月已西沉
——炊烟横流,帮助过我
主啊,在故乡的山岗上,我曾遥看湖区渔火
在故乡的山岗上,我曾听见暮鼓晨钟
寺庙总是在山上,渔村却在水边
那些渔村,帮助过我
(“老海亭”、“新海亭”的名字帮助过我)
那些渔村的名字,通往渔村的小路的名字,帮助过我
那个叫做“大渔村”的地方,那个叫做“小渔村”的地方
那个叫做“青龙寺”的地方,还有
那艘叫做“海丰01-03”的木船、那一双木桨,帮助过我
还有我的保姆、我的姐姐、父亲、母亲、哥哥
还有那些儿时的这个同学、那个同学
还有我们养的那鸽子、鸽子、鸽子
那一群永远不会结束飞行的鸽子
瓦灰色的翅膀,黄底红花的眼睛,中间是黑瞳孔
脚趾是嫩红的,(鸽子才有的脚趾)
它们紧抓住阳光,握着,飞向蓝天,带着哨音
它们紧抓住美,用翅膀扇它,比较它,赞美着飞
而翅膀的羽毛是那样朴素,精致,带着温度
毛管里贮存着活的血液,飞、再飞,没有回来
主啊,我的故乡,是一个奥秘
我故乡的山岗是一连串奥秘
红色的青蜒那么红,红得发黑,而它们的眼睛是硬的
不圆,是个奥秘;它们的翅膀薄而又薄,是透明的奥秘
我的故乡的河流,有着红色的沙,红色的卵石
五匹马拉着大车从河心穿过
阳光照着它们,是一个奥秘
青石做的水磨那样转动着
水把它推动了好多年,是故乡的奥秘
还有高山上多年积雪的“白顶子”
(那是螺吉山雪线以上,终年积雪的山峰)
那里的雪是圆球小颗粒
杜鹃花一丛一丛摇摆,各种颜色都有
下面是雪,上面是花,红的红,蓝的蓝,白的白
一座山上全是花,是个奥秘
我们刨开积雪,用铲子铲那些漆黑的腐土
它们那么肥沃而不臭,是奥秘下的奥秘
青杠树,出现在另一个较低的水平上
黑色的鹰,“娃啊,娃啊”的叫声,是让人有点害怕的奥秘
我的蚕子在吃足桑叶之后,开始吐丝裹住自己
又是我童年百看不厌的,一种雪白发亮的奥秘
我们把果核埋在土里,浇下水,长出一棵小树来
那种过程,是每天都很新鲜的,有绿星芽的奥秘
我们喝下的水,我们要喝水,软软的
流淌的,透明的——那水——是百看不厌的奥秘
我们院子的大门,是一开一合的奥秘
我们住在瓦片下面,遮风避雨、睡眠——是奥秘
上学的那条无声的路,走动的我,是个奥秘!
第十七乐章
主啊,我在我的故乡发生
又在我的故乡蔓延
故乡是我的种子
我是故乡的根
故乡的桑椹是紫黑色的
故乡的鱼都在水里
而那时,我就在故乡发生了
我就在故乡蔓延开来
特别是细雨霏霏中的望海楼的时候
以及我们在群山中间不断向外走的时候
最后走到家里,走到保姆身边,然后是母亲身边的时候
那时,我就凭着桑叶的绿色而蔓延开来
那样看着墙,看着雨水打在地上
打在树叶上,打在瓦屋顶上,打在鸽子头上
我就觉得:故乡也在发生,还在发生,白茫茫的
故乡在蔓延——最后是红霞在云边上弄出金黄色光边
后来我跟小会[1]手拉着手,她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只是手拉着手。白茫茫的告别
白茫茫的故乡,被枪声惊醒[2]
白茫茫的雨天,枪声四方回应
然后,故乡依然是那么安静
因为枪声太短促了,科科科科,科科科科
枪声短促,像在喘息
故乡的另一端是:咔嘣、咔嘣、咔咔嘣嘣
咔咔咔,嘣嘣嘣,旭旭旭——
故乡的节奏是白茫茫的,掺合着雨水的圆润
故乡像孩子一样安静,像白胖白胖的婴儿
那种永恒的婴儿:听不懂枪声,不在乎
而我就在故乡蔓延,我就在故乡发生
同样的白茫茫,同样有雨水的味道
是湿的空气,湿的树叶,湿的路面,湿的阳光的味道
那时我心中最喜欢重复一个词——松柏、松柏、松柏
而湿漉漉的故乡,就用水来反射阳光
用那些看上去像是惊慌的鸟,来用它们的眼珠观察
那时候,信号弹就直往上窜,一颗、两颗、三颗
白茫茫的故乡,就听到了炮声,轰隆,隆隆,轰隆隆隆…
湿漉漉的炮声滚过来
小会睁大了眼,小会是白茫茫的
天生的小会,白茫茫的,那时她七岁
白茫茫的,她喜欢唱:“车窗口,风太大
当心你的小娃娃……”
那时,很多孩子都嚷嚷——
“天老爷,大下雨
保佑娃娃吃白米
娃娃长大送给你
天老爷,大下雨
保佑娃娃吃白米
娃娃长大送给你”
白茫茫的米,故乡的米,听见炮声隆隆
轰隆隆隆,湿滋滋的新米,白茫茫
米里面,我们又听见枪声、炮声
远处一家母亲的哭声,绕在树梢上、葡萄藤上,白茫茫
故乡的茫茫茫茫,湖水涨上了公路
船栓在公路边的大树上,枪声一响
雨水就往下点滴
“天老爷,大下雨
保佑娃娃吃白米
娃娃长大送给你”
“车窗口,风太大
当心你的小娃娃……”
小会一声声唱着,一声一声唱着
九月的时候,葡萄熟了
沉沉的梨子,挂在故乡的梨树上
全是湿的
第十八乐章
在故乡的山岗上,风霜使树叶血红欲滴
使我看到树干摇晃,树枝摇晃
摇着满树红彤彤的真理
摇得红彤彤的真理,向原野上飘
满树红彤彤的真理,在炫耀,抖动,然后——飘
在摇动我内在的泉水,内在的卵石
向着我所不能抓住的那些美——飘
炫耀了无缘无故的善良、无缘无故的恩情
以及:无缘无故的黄昏和落日
——用这些纯属偶然相缠的元素
合成一连串貌似必然而然的风景
而那些流水,是什么呀?——
是永不疲倦的真理,永不完结的真理
可以捧在手里的真理,是清澈自明的真理
是用不完的真理,天生的真理——它们流过
我内在的童年,内在的少年,内在的青年
它们还在流,使我分享不尽,捧不尽,喝不完
使我的一生,畅饮着不死的真理
使生命那么饱满,那么风流,那么清澈明净
而又永远都在更新之中——不腐,不坏
让用不完的真理,白白向东流去
向贮存真理的海洋流去,向我内在的循环
内在的彩虹和内在的雨天,流去,再流去
当我归还它时,我是用双眼来流
让充裕的真理,挂在脸上,带着我内在的温暖
和内在的富足,挂在脸上,挂在眼睛下方
归还我对真理的赞美与认同
用泪水祭祀河流,用真理祭献真理
在归还中,永远索取,索取那些流动
还有就是飞越在童年上空的那些小鸟
它们和树叶一样,和流水一样,是真理家族中的又一真理
简单地飞过,一目了然地飞过,供眼睛识别的真理
上帝的一个文字,上帝的一个小小公式
春夏秋冬地飞,东南西北地飞
勾起内在的白云蓝天,内在的无数眼目
朝着没有飞,朝着不是飞,朝着非是非不是飞
朝着非非飞,进入了太阳般的背景,展示翅膀
展示凌空掠过的活真理,让我站着,惦念,飞
站在叫做“嫩枝”的真理之梢上,仰望,仰望
主啊,我的血肉之身怀揣着真理之身
故乡的我,是故乡的真理,它不徘徊,它发生
它把一切都包含在内,它能包含一切于内
无论多么无限,无论多么久远
故乡所在有多无限,我的内部包含就有多无限
一切的一和一的一切,都在血肉铸成的真理以内
都在故乡
第十九乐章
我把你当作最年轻的真理来接受
任你直接扑入我的胸怀
你一双眼帘那双边的精致折痕
你面颊肌肤的白里红晕,那些细腻的活力
你年轻的双乳——我都当作真理来接受
最活泼的真理,是完整而赤裸的你
躺在我的怀中,崭新的真理
第一次的真理,柔嫩而新鲜的真理
让我从岁月中浮起,轻轻地感动
把泪水流向你,我把你全身的曲线
它们的弹力和动态,当作白皙的真理来接受
把你光滑修长的双腿,双臂,当作缠绕我的真理来接受
我把你的乳房,当作真理的公平与壮观来接受
把你乳房上的笑,当作最伟大的秘密来接受
还有你圆满的臀部,坦露着神秘梦幻的腹部
你胸膛的边缘和乳沟之间那个活泼的“人”字
我当作真理的宝库来接受,而你的眼睛
你美丽温顺的眼睛,令人心痛的眼睛,我当作真理的窗户
你的黑色长发,是新真理才佩戴的风情飘带
你处女的肌肤包裹着无限的颤动
那是任何真理都具备的,最深远最宁静的颤抖
是让永恒的东西,从远方,抵达我这里
我把你当作白花花的真理来接受
你的翻滚幅射出真理的力量
那种魅力把狂喜拴在手上,轻轻牵引
让我在你那神奇的乳坡上久久地停留
把你的乳汁,当作芳香浓郁的能量
那样徘徊不已,那样荡漾不已
那样把年轻,看作真理,把赤裸看作真理
把简单的丰盛看作真理,把拥抱和吸引
看作真理,把一切胚芽看作真理
把一切如梦的身体,看作真理
把一切成双的蝴蝶,看作真理
在你的含苞未放的花蕾中
把鲜艳看作真理,把红色看作真理
把生命的组合看作真理
那种如胶似漆的蝴蝶之海
那种如潮如汐的蝴蝶之浪
那种生命的海滨,无垠的静
那种生命的雪白的肌肤和颗粒
那种生命的眼睛和生命的泪
无垠的脉搏,无垠的心跳,以及
你白色身体上那些淡青色的路……
那时,你的呼吸被当作真理来接受
你身体的,生命的,年轻的波浪
被当作真理来接受
活着,动着,女性着,仰躺在我怀中的真理
——你,就是爱!
活着,呼吸着,流着献给大地的泪,让太阳照着
蠕动在我世界的边缘的真理
——你就是爱
就是让我看见眼睛的真理
就是让我明白怎样看待,怎样珍惜,怎样去哭的真理
就是让我明白怎样欢迎,怎样接受,怎样奉献的真理
让我也活着,年轻着,坐在故乡的山岗上
遥望着你的故乡的山岗……
第二十乐章
主啊,我像整个大地一样,在等待
在久久缭绕的浓雾中,整块整块地等待
等待着风的声音,以及,来自大地深处的
等待的声音,那种比月亮还要安静的
等待的声音,那种无边无际地蔓延在
浓雾与田野边上的长久等待的声音
不是回响,而是发生,像水汽蒸腾着上升
那是通过荒凉,在雾里等待着丰盛
那是通过垂死的根,在泥土下面,等待深深的滋润
我像整个大地一样等待着
等待长久的、持续不断的风声,从世界经过
等待着七零八落的河流与小孩,在暗中相会
等待着漫漫长夜,在黎明时分,变得又湿又冷……
我等待的不只是太阳,我等待的是
把太阳包容,把云海包容,把群山包容
也把大地包容的、无声的蓝天……
让我像大地那样,自由地倒下,自由地躺着
自由地等待,等待我自己的声音
从泥土中,从废墟上,从枯枝败叶的侧面
从一切仰躺在地上的卵石中和黄沙里
无声地升起,无声地发生,无声地摇撼
直到树木上开出花来
直到树梢上,绿叶的芽苞星星点点
直到斜坡上染上最新、最嫩的绿色
直到雨水把整个原野浸透
直到小路泥泞了,禾苗变青了
直到,我的全身都沾上了雨水
岩石也湿透了……
我还是像大地一样,长久地等待
等待古人,等待来者,等待那个小小的片刻
身上的树叶、花蕾,脚上的草,在风中,向阳光呐喊
等待着树叶、花、树枝、一苗苗向上伸展的草……
等待这些逐渐在我身上敞开的门
射进阳光的轰鸣,等待这些自由的元素
自生自灭而又不生不灭的元素,在我身上:敞开,开放
吸引古人,吸引来者,以将会不断见面的方式告别
让他们看滔滔大地,此起彼伏,一泻八方
展开这些红色的、绿色的、藏青色的、翡翠绿和宝石蓝的
岩石与泥土,展开这些树木下的村庄
展开往日的炊烟和今日的梦
看滔滔大地无声地轰鸣着,咆哮着
推出我的内心,久久等待的因素,推出我沉默中的选择
这海洋一样波澜壮阔的大地
一排排沉着冷静的波浪,组成了比自由更强烈
的山脉,把我双臂上的森林置于雨水的沐浴中
把我胸前的鲜花,置于斜坡上,朝着太阳
把我的腹部的草丛,置于平坦的广袤中,存满草香
如此沉着的波浪,把轻浮的举动扔向大海
让我变得那么长久,那么坚固,那么靠近永恒
而我的内在,是大地的内在,是滔滔不绝而又没有
声色动静的、持久的内在,它瞬间就经历了万年
它万年之后,如同一个念头在两个瞬间的枝桠上跳荡
这就是我,混合在泥土中,无声的朗诵
每一个池塘,都是我的一个梦
每一片森林,每一棵树,都是我的一句诺言
每一朵花,都是我在内心染上光明色彩的一个祝愿
我还有一丛又一丛,五彩斑斓的“语言之花”
散布在滔滔大地,散布在绵绵群山
散布在比海洋更高更深的一切方面
我不是大地的儿子,而是大地本身,所以
我那样长久地等待——等待了,又等待
永无休止
我让村庄出现在胸前,让炊烟牵引它们又
联络它们
我让劳动在我的山区、我的平原,同时展开
我用果实,鼓励着劳动的人,用风,吹走他们的草帽
用水,洗濯他们的双腿,又用动物,去督导他们的生存
我还用种子告诉他们,什么是门
我身上到处都敞开又合上的门
滔滔大地上,处处是敞开又合上的门
种子是门,新芽是门,幼苗是门
叶子、根茎,也是门,而花,又是门中之门
而果,又是门外之门
那流水也是无数畅快的门内门、门外门
门上门和门下门
那些飞鸟,也是一群群来来去去的自由的门
那些岩石,花岗石,钻石,也是更深刻的门、更久的门
更大的大厅的门和更小的沙子的门的集合体
……连那张落叶,只要它在你眼中,它就是门
连那张黄叶,你把它撕开了,就是一道门中生成了两道门
连每一阵风,也是门……所以
这世界不是别的什么,全是门,自在的门
我的等待,是对门的等待,也是门在等待
滔滔大地彼此相通,我的存在,是门的存在
也是对门的存在;我的呼吸,是门的呼吸
也是向着门在呼吸,向着门内,也向着门外
我的身体彼此相通,手的存在,是门的存在
也是为了开门关门而存在;足的存在,是门的存在
也是进门出门那进进出出的存在……
我的心跳是门,我的血脉是门,我的体内完全是门
除了门,什么也都不存在
而我在滔滔不绝、层出不穷的门中游走着,等待
而你,我的恋人,你像月亮一样,出现在每一道门外
你的每一丝光亮与我相通
你月牙的每一种姿态与我相通
你的等待与我的等待相通
你的遥远与我的广阔相通
我的黑暗,是与你的光明结合的门
你的光明,是与我的黑暗结合的门
我以自己的黑暗,与你的光明结合
我以漫无边际的等待,与你漂浮不定的生涯结合
我以无数村庄、无数稻田,与你撒下的清风结合
我以无数失色的花朵,与你手中的星辰结合
我使所有的门,与你相通
在你的月光下,所有的门敞开一个谜语
那是关于我在何处的日光下等待的谜语
是泡沫行走在波浪背上,连夜释放的一连串谜语[3]
是乌云笼罩,大地消失时,唯一留下的一个谜语
是我在大地中,从大地里面转身而去,留下的
一个谜语,是所有的门,随我而来,又随我而去
一切并不关上,一切也并不打开时,剩也剩不下来的
一个谜语……
我在等待中毫无条件地接受着这些雪花
我在等待中无须准备地接受着这些美,这些变化
这些深刻的雪花和深刻的风
我在等待中接受了一万次升起,一万次沉落,而又仍然年轻
仍然高耸的喜马拉雅
还有那比海水更深的阳光
还有那比阳光更广大的黑暗
我接受这些比深刻还要深刻的最表面的景象——
捧着这些雪,跟随着另一些雪,迎接着尚未看见的雪
我等待着这些一片片飘落的,雪白的门,在我的手中溶化
在我的额头上,发梢上,在我的鼻息中,消融
我等待着年轻浪漫的喜马拉雅群山
等待它那精神饱满的门,沿着截然相反的方向
向我洞开,向休息的雪花洞开
向红河的源头,向平原的阶梯,洞开
洞开这世上唯一的一座喜马拉雅
我等待着瞬息万化而又貌似庄严永久的它
进入漫天飞舞的雪白的门,进入生机勃勃的核心
去那里放下幻想,放下它的山峰和山谷
把所有山路,摔在门里,让雪白的门,漫天飞舞
我等待着让自己再古老一些,古老得如同刚诞生的世界
那样年轻,那样天真,那样烂漫,那样无缘无故
那样没有道理地存在着,活着,呼吸着,向蓝天开放
然而现在我正在接受你——
蓝色天幕上,白色闪光的,喜马拉雅
第二十一乐章
一切都已经不在之后,世界自由了,你自由了
一切都已经被抛弃之后,只剩下——
瞬息万变的山岗,瞬息万变的河流
瞬息万变的森林,瞬息万变的草地
还有瞬息万变的火,一种流变无常的节奏
一种瞬息万化的歌声,一种瞬息万化的欢乐
一种没有阴影就不能存在的光明
只剩下:自由、欢乐、火焰和神秘
只剩下火的歌声、风的歌声、卵石的歌声
剩下种子在暗地里舞蹈的歌声
一种催人起舞的节奏——
像是很多的水,从你的皮肤上经过
像一滴滴水珠,停挂在你的胸脯
那么自由,那么幸福,那么高傲,那么没有拘束
像是离开了一切可以饮用的
像是离开了一切可以依赖的
像是离开了一切可以被照亮的
这样,就剩下了无限自由的空洞
就像童年河滩上,一件被忘却在卵石中的童衣
那样瞬息万化地,被童年的风吹着,掀起,然而没有人
只有瞬息万化的卵石,瞬息万化地在阳光中笑着,闹着
使你变得远离节奏,远离光阴,远离火
在欢乐中自由地来来去去,自由地起舞……
如果一切都已经不在,你离开大地
那些大地和道路,从此就自由而盲目地飞翔
如果一切都已经被抛弃干净,你离开河流
那些卵石和那些贝螺,从此就在歌声深处打量你
这是从瞬息万化中回来的路
这是从瞬息万化中飞回来的鸽子
这是在瞬息万化中浸满了阳光的桑叶
这是从瞬息万化中突然绽放出来的花蕾
“一啊,一啊,一,我们的山岗浸染了红色”
“一啊,一啊,一,我们的背脊流淌着汗水”
“一啊,一啊,一,我们的青蜒是草绿色”
“一啊,一啊,一,我们的眼睛穿透了流水!”
一切,已经消失,欢乐来临
一切,已经消失,元素充满了自己
瞬息万化的手心,瞬息万化的前额
瞬息万化的心跳,瞬息万化的呼吸
我是我自己的无限阶梯
我是我自己身上的水滴
我是我自己脚上的路
我是我自己的金色种子
我是我自己的一门功课、一支歌和一首诗
我是瞬息万化的我自己
而你在一切都已离去之后
在一切都已瞬息万化之后
带着千年的睡眠而来,带着醒着的目光、泪水和祈求而来
出现在我的欢乐的阶梯上
出现在我的自由的阶梯上
出现在我的游戏的阶梯上
出现在浸透阳光雨露的桑叶上
我那些瞬息万化的鸽子,一路指引着你
你自由无比地躺在我那瞬息万化的花蕊中
我用什么来弥补,这个世界上用不完的温柔
我用什么,来填补,这个世界上取之不绝的泉水
当一切都已放开,当一切都已到来
当一切都已收紧,当一切又都已离开
我用什么,来号召,这些剩下的元素
这些最活泼的元素
我用什么,来号令你的毫无界限的天真?
当世界就这么被决定了:草要生长
当世界就这么,被否决:水要蒸腾
我用什么,来把瞬息万化的我交给瞬息万化的你?
——只有在欢乐中抛弃
只有在自由中抓紧
只有在欢乐中欢乐
只有在背离中背离——
在瞬息万化的草尖上,分裂成各个自在的我和你
第二十二乐章
主啊,经过了多少岁月,经过多少眺望
多少回眸,阴云终于离开了山头
现在我不再埋怨自己,也不再抱怨别人
现在我找到了儿时的面孔,儿时的眼睛和儿时的笑声
现在我愿意做一棵最小最小的草,用小小根须去抓紧
和品尝——你赠送给我的一席立根之地
用最小的叶片,捧住你的阳光和露水
拥有房屋的人,已经拥有了房屋
没有房屋的我,却分得了比轻风宁静的睡眠
拥有家庭的人,已经拥有了家庭
没有家庭的我,却在畅饮着无边的夜晚
——畅饮着森林的梦和野菊花的笑声
主啊,为此,我要放弃我的一切要求
牢牢抓住脚下的一捧沃土
把心安放在芳香滋润的泥土中
把内心的事业和前程的梦
投入到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畅饮你的季节
那些流变的光阴,对我,只是欢乐的机缘
那些雷鸣电闪、地裂山崩,对我,只是力量的表演
那些荣荣枯枯,枯枯荣荣,对我,只是快乐的两张脸
那些风风雨雨、凄凄迷迷,对我,只是朦胧如醉的诗篇
我带着草的幸福,默默欢喜在草的翠绿中,静静欢腾
一切,都由你的安排而定
因为:你就是我,而我不全是你
一切,都由你的喜悦而定
因为我的喜悦全是你的,而你的喜悦比我广阔得多
——我只是,在你无穷无尽的表现中
闪现为一棵翠绿、短暂的小草
我的幸福,已经是小草才会有的幸福
我的深刻的睡眠,已经是小草才会有的深刻的睡眠
我的柔软的宁静,已经是小草才会有的柔软的宁静
我成熟而辉煌的思绪,已经是小草才会有的
成熟而辉煌的思绪
我泪珠的起点,已经是只有小草才能深入领悟的起点
我生命的全醉,正如小草那样的清新
我富饶的内心,恰似小草的一脉叶片
我辽阔的命运,集中在小草滴露的草尖
我美丽的精神的舞台,以一棵小草的身姿作支点
我所抓住的无边无际的茫茫世界
全都在小草投下的绿色阴影间
我的家门,在一棵草上:风不能吹开它
我的充满荣耀的透明窗帘,在我的眼珠上:泪不会打湿它
我带着生命的权威散步:草,总在我心中
我带着泥泞般的展望看世界:露,总在草叶上
我以一棵摇晃的小草为家:安宁与和平,结合在整体中
这棵草是你的,它从不放弃也从不追逐
这棵草是你的,它从不打开,也从不合上
这棵草是你的,它无言的陈述,陈述那无言的富足
这棵草是你的,它快活得已经发软,幸福得已经发绿
这棵草是你的,我以它为家,它以我为路
主啊,经过多少奋斗,多少抗争,草儿吐出它的萌芽
主啊,经过多少温暖,多少寒冻,萌芽张开了它的梦
主啊,泥泞是必须的,失败是必需的
曾经的呼号,曾经的追逐是必须的
雨水是必须,林莽是必须,我的家门开在草上
也是必须的
第二十三乐章
主啊,我的手里有爱,我就无法停止抚摸
我的手臂上有爱,我就反反复复
这样那样地拥抱着
我的脸有爱,我就把它贴紧她的脸
我的嘴唇上有爱,我就让它像散步一样
从她身体上欢快地走过
我的眼睛里面有爱,我就看着她一对兴奋的眼珠
我的身体,是装满了爱的身体
活力无边的内部的海,欢乐始终在波动
我的命运就是爱,正如海洋天生激情洋溢
我的身体,是永远波动的身体
我的命运,仿佛摇篮:永远养育新生的爱
主啊,我的泪水里面有盐
我的骨骼当中有钙
我的生命中有亲切的原子、奔放的原子
我的心目中,始终有正电
我的爱,就像我的目光那样自由,那样辽阔,那样深远
我的呼吸不知是从哪里得来,但是它推动了嗓管
我的嗓管哼哼哼的,哼出了一种鸟的声音,我认为
那是生命,在哼唱着真理中的真理
那就是:在命运边缘漫游的我:有图像,有声音
那就是:在生命深处回归的我:有道路,有痕迹
主啊,我的生命是她的,还是她的生命是我的?
她此刻已经睡了,而我却醒着
她是我的孩子,还是我是她的孩子?
我用整个头,来给她讲述一个先天的童话
她却已经回到了先天的梦中:对外均匀地呼吸着
但是我们像同窝的一对燕子,头挨着头
我们的窝外,是辽阔的夜晚,是1996初冬时节和平的夜空
但是我们身体里面装满了爱,我们就沐浴着相互的春风
我们的温度里面充满了爱,我们就开放在彼此的芳香中
我们的命运里面喷发着爱,我们就睡着,醒着,睡着
——盼望风雪交织的隆冬
啊,不,主啊,我的手心里面有爱,我就知道生命的火焰
已从十个指头同时燃烧
我的手臂上有爱,我就明白我灰色的翅膀已经张开羽毛
——羽毛的周围是洁白的云,很软,很高
主啊,我的脸上有爱,我就知道命运已经在门上撞击
我的嘴唇上有爱,我就知道我将畅饮着她的年龄醉倒在
她的核心
我的眼睛里面有爱,我就突然会明白:生命
将是怎样一种无法污染的风景
她的身体,是装满蜜糖的身体
劳动和休息的节奏,在她的体内变成了甜蜜
她的呼吸,就是清泉的呼吸
无始无终的涟漪波击着两岸的风
她的身体,是永远清澈见底的身体
她的命运,仿佛晶莹剔透的宝石:永远透明
主啊,她的泪水里面有光
她的身体上有笑
她的生命中有哺乳的元素、天真烂漫的元素
她的拥抱,全是些芳香的曲线
她的爱,如同万紫千红的花:那样富饶
那样芬芳,那样自然
她所见过的春天,是蜜蜂与蝴蝶见过的春天
她所经过的草原,是鲜花怒放的草原
她去过的大海,是开满浪花的大海
她的徘徊,如同浪花的徘徊
她的期待,如同种子的期待
主啊,是她在我的身边,还是我在她的身边?
——此刻夜已经那么深了,她熟睡的笑容很浅——
到底她是我的梦幻,还是我是她的梦幻?
——我这样甜蜜地醒着:饱满的生命陪伴着有力的夜晚
她却沉浸在柔顺中,久久地服从于内心的草原
但是我们之间的距离充满了爱,我们就依偎着
我们的睡眠充满了爱,我们就轻声呻唤着
但是,我们的肩上充满了爱,我们就醒来,睁着眼
想象对方的明天
但是我们的灯光充满了爱,我们就看见一切都笑着
我们也笑了
但是我们的小屋充满了爱,我们就安然入睡
梦见阳光:万紫千红
第二十四乐章
主啊,我的睡眠里有爱的信息
我就开始做梦
我的心中有爱的信息
我就默默无语
这是和阳光一样温暖而又明净的空旷
这是一种液体的水晶
这是一串串五彩的小旗
这是落日映照着的两个人影
这就是爱——它让我盲目无主地
品尝这灿烂阳光的味道
这就是爱啊——它让我第一次
疯狂地品尝着黄昏的落日
这是那么遥远而又空荡的黄昏
这是在如此空幻如画的景色中,渴望着脚踏实地
这是从群山的剪影上,看到了莽莽苍苍的祝福
这是从沧海桑田的演变中,品尝到生命欢腾的信息
我在这里尽情地把握住生命的航船
把握住每一阵潺潺的流水声
我在这里尽情地享受着快要来临的夜晚
享受天空无边无际、无限崇高的画卷,以及七只远去的鸽子
我在自己的深度中盘旋
在自己的季节中,抓紧一枚枚自己的果实
逃开小路边上盛开的小小黄花
我在黄昏的深度中,让悲伤变得美丽、优雅
我在内心无限的矛盾中,攀登着向上成熟的梯子
在落日泛起的红霞中,猜测着自己生命中有多少碳
多少铁、多少黄金
然后,再次让悲伤变得更加成熟
我在成熟的悲伤中再次品尝:钻石的秘密
主啊,我的强度是使我欢快眩晕的根源
我做的梦,是我心中有了累累果实的根源
我是从阳光中撒下的第一批钻石
我的信息,是在睡眠里不断开放的信息
第二十五乐章
主啊,白兔的眼睛像宝石那样红
白兔的眼睛没有泪水
白兔的眼睛里含着智慧的温柔
那里面,有两个很深很远的红色的夜
主啊,你这些白兔,都是我们的吗?
它们嘴上衔着的青草,都是我们的吗?
那些青草为什么这样青?
这些白兔为什么这样白?
这样鲜嫩的绿色
这样鲜亮的白色
这样温柔的红色
都是我们的吗?
主啊,满天的星光,有粉红、有翠绿、有桔红、有水蓝
满天的星星有大有小、有近有远
我就是看见星星连着星星,也看不见最远的地方还有多远
而这包容着所有星辰的世界,都是我们的吗?
还有海滩上这些美丽的人体
她们走走,停停,伴着海浪
也有跪立在阳光与海风中的少女
这些海滨上的奇迹,也是我们的?
这些红色的头巾,金色的长发,蓝色的眼睛
这些托举着浪花的沙滩,这些人类的脚印
这些从半裸少女的腰部、臀部、胸部和面部流露出来的
最神奇的美
还有跪在泥沙里那双赤露的腿,那双举在空中的臂弯
——都是我们的
主啊,我们的白兔和我们的人,——这一切都是我们的
我们的星空和我们的海——这一切都是我们的
把你的雨水浇在白兔身上,把你的雨水浇在少女身上
让浪花亲吻海岸,让浪花亲吻少女的乳房
第二十六乐章
主啊,你的每一片天空都能下雨
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你的每一片天空都能下雨
而且能——雨过天晴
你的每一片天空,都能飘过白云
你的每一片天空,都能飞过鸟、鸽子、雄鹰……
你的每一片天空,都能产生雷霆、雪花和星星
你的每一片天空,都能把山河大地容纳在怀里
但是主啊,这一切不过是我们生命的元素而已
你也是我们生命中的一种元素
一种渴望的元素,信任的元素
一种寄托的元素,自我庆祝的元素
而你,把这些元素发扬光大
散布在高山之巅,散布在大海之滨
散布在江河湖泊,散布在池塘、泉眼
散布在春夏秋冬,散布在火一样流变的世界里
你的土地,能够生长出青草来
你的土地,能够生长出鲜花来
你的土地,能够生长起灌木来,
你的土地,能够生长起崇山峻岭来
你的椰林、芒果林、彬树林和桦木林
你的煤矿、金矿、银矿、铜矿、水晶矿
你的牛羊、虎豹、大白鲨和蟑螂
你的木耳、蘑菇、黄花和草莓
它们能够接受来自天上的雨水
它们能够在雨水中滋生出感激的心情
它们能够在雨后欣赏阳光
在夜晚,又欣赏星光和看不见的流云
而这一切,都是我眼中的元素
我的生命也是我眼中的元素而已——
一种使光明与黑暗并存的元素:眼中的笑
一种使过去与未来重叠的元素:眼底的音乐……
第二十七乐章
主啊,野菊花大片大片地开放了
这是秋天,野菊花在不知不觉之中
又在呼呼作响的风中盛开了
这是新一代的野菊花,金黄色的,又野,又香
主啊,越来越苍劲的风,使大片的野菊花
突然倒地,又突然站起,又突然左右摇摆
仿佛被凭空的客人搂抱着,踩着郊野的鼓点
在秋天的气息中,疯狂地起舞——
它们舞蹈着我的黄昏,炫耀我的岁月
它们舞动着我的帽子,我的头发,我的风
它们在我的鼻梁下面舞蹈
它们在我的眼光中舞蹈
所有的疯狂,都是宁静而又和谐的
所有向上之舞,同时也是向下之舞
它们在我耳畔的血脉之音中舞蹈
它们在我胸前,在我挥手的旷野上:浪动
就地展示出:它们的秘密之美
就地展示出:它们的动摇之美
就地展示出:它们的松弛之美
就地展示出:它们在舞蹈中不断向星空吐露芬芳的仰望之美
它们的群舞,以我的脚步为中心
因为它们知道:我的心中已经找不到一丝阴影
它们的仰望,以我的头为中心
因为它们知道:我的头是芳香而且湿润的
我从没有答案的世界中走来
浑身带着夏天的音乐
浑身带着蝴蝶翩翩的音乐
浑身带着从迷惑中展翅飞出的青蜒的音乐
在这里,恰好遇到了野菊花的舞蹈
我的音乐帮助我,发现了这些新的花朵
我的音乐从鼻梁上、眼光中,流向这些野菊之舞
我的音乐从鼻梁上和嘴唇中,流向这些新发现的花朵
第二十八乐章
主啊,一个诗人的爱,会使花儿开得更美
一个诗人的爱,会使海洋广阔无垠的浪花,翻动得更深沉
一个诗人,就是一个世界的美的开发者
一个诗人的眼光,能从任何角落,揭开世界的新一页
在诗人的眼里,这世界没有疮疤
只有新的美,不断覆盖着旧的美
即使是翻开一张张战争的画卷
枪林弹雨之中,也翻卷着生活的炊烟
诗人是玫瑰花瓣做成的人
诗人的心灵是自己的桂冠
诗人的天空,比天空更高
诗人的海水,比海水更深
诗人生存在比酒更醉的光芒中
因为那是存在之醉,是光明与黑暗交融之醉
是渺小与伟大联姻之醉
是庆祝世界居然如此这般完满无缺之醉
那便是一个诗人的足迹:在季节中胡乱盛开的每一种花
那便是一个诗人的手掌:盘旋在天上飘浮不定的每一朵云
那便是一个诗人的翅膀:六月阳光下
向上展开的一张张桑叶
那便是一个诗人的梦:七只瓦灰色的鸽子
带着七只瓦灰色的鸽子在落日之中飞
诗人的家里,只有阳光、山河、大地
诗人的家里,到处都是大路、小路、村庄
诗人的家里,春天万花怒放,夏天暴雨滂沱
秋天果实飘香,冬天大雪昂扬
诗人是舞蹈中的舞蹈,光芒中的光芒
诗人是植物中的植物,金矿中的金矿
诗人能把狂风酿成美酒
诗人能把高山酿成琼浆
我们的身体需要发育,我们就需要:
从辽阔大地产生的大米、小米、红红的高梁
我们的心灵需要发育,我们就需要:
从诗人心中产生的、营养丰沛的美丽诗行
诗是给灵魂吃的,诗人是种植诗歌的土壤
诗人是精神世界的种子、收成和粮仓
第二十九乐章
主啊,今天是有太阳的一天
今天是河水依然流动的一天
今天我的城市灌满了风
今天飘过的云,像是笑容
今天,我为自己安排了又一次诞生
今天我走在树下,走在桥上,看着河流
今天,我把醉酒的日子全忘了
但是,陶醉的形象,却在那一排小树上发生
今天我望着太阳,散步
我把自己当作赠送给自己的礼物
在阳光下交给了自己
我在阳光下庆祝,远山像薄纱一样
而今天的太阳,也是我的一件礼物
——一朵宇宙之花,太阳系的向日葵
它向我暗示子孙、后代、万事、万物
它用最明亮的方式向我暗示
今天是有太阳的一天
今天是河水依然流动的一天
今天生命像白帆一样鼓满了雪白的风
今天我在帆船上庆祝,彼岸像薄纱一样
第三十乐章
主啊,到了冬天,我就变成一棵树
头顶白皙的雪花,让纯洁的事物压弯我的树枝
我要向所有的白雪低头
我要向所有寒冷而干净的北风鞠躬
因为我的心灵不仅懂得了树木,而且懂得了冬天
树木的纯洁是青幽幽的绿色,冬天的纯洁却是白花花的
但是树木的爱和冬天的爱,却在风中接近
通过雪花,它们就吻合在一起了
主啊,那些呼号的寒风,一阵阵向我致意
它编织了更美的雪景阵阵围绕着我
山区和平原都被雪花的舞蹈占据了
这是庆典,大地也在雪中舞蹈,白色笼罩了一切
寒风带着最优美的旋律,把四季歌颂得更加深刻了
一些冰的铃铛在撞击,铃声在风中传送
河水在睡,在经历一年一度的变革
我的内心,正在制作着崭新的一道年轮
辞旧迎新的风貌,在我雪白的树冠上,向八个方向摇曳
整个冬天我都将这样站着,留心于观察在冬眠中越愈发白
的整个原野
我所想到的东西,要到明年春天才会流露
我所明白的东西,已在此时此刻,深入到我的根部
在我的根须的国度,那里是一片黑漆漆的沃土
它滋生黑黝黝的、没有方向、没有边界的一团团感激
它滋生看不见的吻,看不见的结合和拥抱
我的树冠在风雪中挺立,我的根全然抓住雪中冻土
主啊,雪山的笑,永远是洁白的
雪山的笑,永远是壮丽的
它胸中有铜、铁、铝,它胸中有煤炭和黄金
它内在的博大,黑得灿烂无比
我和整座雪山一起,微微地笑着
在冬天,我们听见冰的铃铛的声音
在风中,我们看见雪花如痴如醉,一路狂喜
——是什么在此时不断从天而降?
是什么在此时不断上升啊?
第三十一乐章
主啊,我啃着叫做面包的食物
在大地的中央写诗
我要歌颂整个大地
和大地上五彩的庄稼
我还要歌颂河流、卵石
歌颂它们源头上的群山、林莽
我还要歌颂罩在大地上的蓝天
歌颂它的太阳、它的黑夜、它的云和它的雨
我曾经,在天南地北徘徊过了
我曾经,涉过许多河流,翻过许多山岗
我曾经,抬头久久地仰望过东方
我曾经,为岁月的流逝而泪水汪汪
如今,我来到大地的中央
匍匐着,啃着叫做面包的食物
靠近了大地的心脏
靠近了所有庄稼的故乡
我是在流浪着,寻找万物的母亲
我是在漂泊中,寻找万物的父亲
我扑在每一朵山花上,询问它
——知道万物的父母吗?
我是在万物列成的答案中徘徊
在万物纷陈的宇宙之滨
在照耀着落日和彩霞的万物之滨
在流淌着漫天星辰的月牙之滨
我的徘徊,成了我终身的歌颂
我的徘徊,使天空永远属于我
我的徘徊,使四季永远属于我
我的徘徊,使赞美一天天回归
我的地平线,已经在为庄稼歌唱了
我的四面八方的炊烟,已经像我一样学会漂泊
学会旅游、学会一路赞美了
我的河流,已经在为大海歌唱了
我的淅淅沥沥的雨水,已经像我一样学会了跌倒
学会了匍匐、学会了浸润、学会了流啊流
主啊,万物的父亲是蓝色的
万物的父亲是夜色的
万物的父亲,是佩戴着太阳的
万物的父亲,夜里以星辰为家
那是怎样辽阔无边的父亲啊
无限的苍凉混合着无限的温馨
无限的宁静混合着无穷的动力
无限的喘息混合着无限的笑
主啊,万物的父亲空空荡荡
他只是个力量的海洋
但海底深藏的,又不只是力量
——还有比力量更深、更老、更难以理喻的随想
那便是万物之父的柔肠——
比蓝天更蓝,比黑夜更黑
比星月更烂漫,比大地还芳香
比古老还要古老,比空荡还要空荡
那是一种喜悦,所以才会有无限的晴空
那是一种对音乐的享受,所以才有流淌的星空
那是一种对力量的偏爱,所以才有那么多庞大的结构
那是一种野外的情怀,所以才有那么多的空气一直在动
深深的父亲,无边无际的父亲
他给了我各式各样的风
在万物之中走来走去,我始终是他的儿童
从万物之中被吹醒过来,我又拥有了各式各样的感动
让我徘徊在万物之中
让万物与我一起感动
黄昏的落日,傍晚的西风
请给我一张红叶的面孔
让我一路走进万物之中
让我一路充满笑容
在深深深深的世界上
我是深陷一切的儿童
让我镶嵌在夕阳里
让我像夕阳那样红
让我镶嵌在星空里
让我跟着慧星的道路走
我要在万物的内部去歌唱
我要在万物的心目中去歌唱父亲的光荣
我要把万物装进我的梦
我要把西风和大雁装进我的瞳孔
我要让高山常留我心中
我要让江河经过我的梦
我要让大海翻腾在我眼里
我要让沙漠凝结在脚印中
让我成为五彩的庄稼
铺展在大地上
让我成为五彩的诗人
匍匐在大地的中央
让风声告诉我:万物的母亲正是这大地
让根须告诉我:这地球不过是宇宙的一滴乳汁
让矿山与石壁告诉我:乳汁中有一些元素叫做:
钻石、泥土和黄金……
让江河湖海告诉我:这乳汁中流淌着多少如梦似幻的光阴
主啊,这块大地,是真的
这个母亲,是真的
这滴乳汁,是真的
这些光阴,也是真的
它们都是母亲的
——这是万物的母亲
它们都是万物的
——因为万物有一个共同的母亲
主啊,母亲的身躯是乳汁做的
这乳汁的芬芳是泥土气的
在母亲的怀腹中,我总是
与美好的事物相遇——
我与牛奶、羊奶相遇
与乳白色的奉献的基因相遇
我与小白兔的基因、大白菜的基因相遇
与水稻们相遇,与小麦和大豆相遇
我还与桑叶的基因相遇
与鸽子的基因相遇
我还与棉花相遇
与牛嘴上啃着的青草相遇
我还与深山的水晶矿脉相遇
与河床上裸露的黄金相遇
我还与掉在地上的星辰相遇
与煤炭、钻石、黄铜和铁相遇
我与母亲才有的所有稀有的品质相遇
与母亲所有寻常和不寻常的品质相遇
然后,我与睡眠相遇
与睡眠中的人群相遇
与那些政党、集团——那些乐于在母亲身上奔跑的
拿着旗帜或提着枪炮的同胞相遇
与一群又一群追求着、忙碌着、奉献着
又彼此纠缠不清的、好动的兄弟们相遇
而在大地的中央
我与万物的母亲相遇
与万物的母亲的乳峰相遇
与她熟睡的鼻息相遇
于是我匍匐在大地中央
被一切所见所闻倾倒
我为它们铺开一张白纸
啃着被叫做面包的食物写诗
这时,一朵玫瑰花的阴影突然降临
一种只有爱才能驾驭的能量突然降临
我看见七支鸽子在天上飞
我看见它们的姿式中有父母结合的新信息
——这使我忘记了究竟想要写什么
第三十二乐章
主啊,为什么女人会有这样的腹部
为什么女人会有这样的臀部、胸部和腰肢
为什么女人会有这样的眼睛和姿势
为什么女人会有这样珍贵的肌肤
她们就这样走着、动着,毫不经意地
把所到之处的丑陋摧毁
她们在和风中站着,等候着什么
使落叶与秋风也变得很动人,很美
她们在沙滩上跑过,笑着
使我记住了永恒永恒的蓝色海水
她们全身上下,仿佛是来自同一个唯一的真理
——那就是,只有这颗星球上才会有的 女人的笑声
主啊,女人是动物的花朵
女人是矿物的花朵
女人是事物的花朵
女人是真理的花朵
她们的胸部,有人类的炊烟
她们的腹部,有牛羊成群的草原
她们的臀部,带着疯狂有力的正电
她们摆出的姿式,像宇宙之舞那样永远原始而又永远新鲜
她们在春夏秋冬等待——
身体里孕育出四个季节
她们在东南西北等待——
眼泪中含着日月星辰
她们的腹部,是波浪做的
她们的胸部,是瀑布做的
她们的臀部,是宫殿做的
她们的腰肢,是力量做的
她们是从玉石里面跑出来的
她们是从翡翠里面逃出来的
她们是从大理石里面滚出来的
她们是从力量的根部,穿过层层水晶,浮出来的
主啊,女人是存在之花
她们和长发一起开放了
她们和鼻梁一起开放了
她们和风中的衣裙一起开放了
她们和隆起的胸部一起开放
她们和光洁的腹部一起开放
她们和肥沃的臀部一起开放
她们和全身的肌肤一起开放
这是人类持续不断的花的盛宴
少女的青春此起彼伏
这是太阳系里芳香的源泉
胸部、腹部、臀部和肌肤
在宇宙伟大的叹息声中,流淌不绝
这是叮叮咚咚的世界
心脏不断地年轻着
力量在黑夜里唱着歌
那么多的心脏,在那么多的抚摸中跳动着
这是在乳房之间,追随着慧星的运动
腹部的上空挂满闪光的天体
这是宇宙自己的独奏
它悠然哼唱着生育的颂歌
第三十三乐章
主啊,我奔跑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上
我知道,我是奔跑在天堂天国的中央
我在草丛深处奔跑,在荒丘上面奔跑
我在河流的两岸,带着天国的足音奔跑
没有谁教导我怎样走路
但我却走得那么香,那么甜
因为我是诞生在天国的腹部
因为我的双腿,从小就踏着天国的路
没有人教导我怎样睡眠
但我却睡得那么深远,醒得那么辽阔
因为我是枕着天堂的荒草入睡
因为我是在天堂那太阳的钟声中,与光明一道醒来
我是奔跑在大地生育力最野最旺的腹部
我是奔跑在母亲式的天堂的原野
我是奔跑在乳房样高耸的座座教堂之间
我是在呼吸中,为空气而奔跑
我的陶醉是因为母乳而陶醉,它使我回头看见阳光
它是天堂里端端流向我的两条河
它的滋味助长了我今天的奔跑
它乳白色的点点滴滴,永远击打着我喷香的心扉
我是在满头白云的晴空下奔跑
我是在蓝色湖水的边上,脚踏涟漪般的节奏——
为生命而奔跑,为扩散力量而奔跑
为庆祝所有的草 一天天生长的绿色火苗而奔跑
我是在大地点燃无数新鲜的绿色蜡烛的时节
在大地不知不觉地孕育着千万种无形的花朵的时节
在这些无形的花朵很快就会被风吹得有声有色的时节
我是在生命饱满得像孕妇沉甸甸的双乳有着舒心的
难忍的时节
为星空的生日奔跑,为大地的生日奔跑
为树林的生日奔跑,为太阳的生日奔跑
为群山与岩石的生日奔跑,为盐的生日、酒的生日
为汗的生日、泪的生日,为微笑的生日和拥抱的生日:奔跑
我为大腿的生日奔跑,为小腿的生日奔跑
我为脚掌的生日奔跑,为脚跟的生日奔跑
我为手臂的生日奔跑,为手腕的生日,十指的生日
我为双眼的生日、鼻梁的生日,为眉毛、睫毛的生日:奔跑
我为女人的生日,为她们乳汁的生日奔跑
我为女人的生日,为她们骄傲的乳峰奔跑
我为女人的生日,为她们怀孕的腹部的生日奔跑
我为女人的生日,为她们灿烂夺目的臀部的生日:奔跑
我为男人的生日奔跑,为他们扛着太阳的双肩奔跑
我为男人的生日,为他们雄性的眼光的生日奔跑
我为男人的生日,为他们胸膛里的五湖四海奔跑
我为男人的生日,为他们健康持久的阳物奔跑
我是如此亲密地贴近在大地上
我是以一个乡巴佬的身份在大地上亲自奔跑
我是如此冲动地深入了生命
我是以一个呼吸者的身份,在大气中亲自奔跑
我的脚掌溅起了多少河水
就有多少河水掀起了一串串耀眼的生日
我的脚掌踏过了多少泥沙
就有多少泥沙印上了一行行生日的痕迹
我是向着大地上的平川奔跑
我是向着大地上的高峰奔跑
我是向着大地上有水花荡漾的地方奔跑
我是向着大地上有村庄的地方奔跑
烟雾升腾的地方,雀鸟安家的地方
长着水稻、玉米和高粱的地方
有男人出没,有女人出没的地方
有树叶飘落,有笑声升起的地方
有人手拉手的地方,有人眼看着眼的地方
有母亲在哺乳的地方,有婴孩在悄悄成长的地方
以及:有人在鼾声中隆隆入睡的地方
——我向着这些地方奔跑
我跑得那么甜,跑得那么香
整个大地都在笑,笑我在奔跑中一天天成长
笑我在成长中,使奔跑改变了模样
笑我穿过草丛时,散发出动物的光芒
笑我奔跑的姿式,像是染上了爱一样
笑我奔跑的姿式,像是染上了电一样
笑我奔跑的姿式,像是整个身体都在笑一样
笑我奔跑的方式,像是直接牵引着岁月一样
我这样无休无止地奔跑着——
那是我的肢体在芳草中流动
我这样无休无止地奔跑着——
那是大地的喜悦在我的骨节中流动
我这样呼天抢地的奔跑着——
那是我的理解,在向万事万物流动
我这样头前倾地奔跑着——
那是我的命运沉浸在呼唤中,朝着呼唤流动
我让整个大地上,洋溢着我的脚步
我让它们洋溢着我双腿中的音乐
我把这音乐的巨大香气,扩散在它们的颤动中
我亲自扬起巨大的欢欣
在奔跑中成熟,在奔跑中酿成醉人的芳香
在奔跑中成熟了又成熟,在奔跑中领悟智慧的双桨
像船一样成熟,像船一样酷爱流淌
像船一样装满觉悟,装满宁静,装满疯狂
我是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上奔跑
因为江面上,到处都有浪花的生日、漩涡的生日
我是在如海的群山表面奔跑
因为山峰上,到处都有夕阳的生日、黄昏的生日
我像一双翅膀那样奔跑
因为我的手臂中有翅膀的生日、羽毛的生日
我像一头雄鹰一样奔跑
因为我的骨架中,有鸟的生日,有凤凰的生日
我像野牛一样奔跑
因为我的心灵深处,有月亮的生日,有狼的生日
我像虎豹那样奔跑
因为我过去的岁月未来的岁月中
有动物的生日,有岩石的生日
我像石块那样奔跑
因为我深刻沉默的宿命中,有铅的生日,有黄金的生日
我像慧星那样奔跑
因为我辽阔宁静的前额上,有冰天雪地的生日
以及:钻石的生日
像群山那样成熟,像波涛那样成熟
像野牛那样成熟,像月亮那样成熟
我在无边无际的奔跑中
像黄金那样成熟,像钻石那样成熟,像冰天雪地那样
壮丽 妖娆
所以,我在矿物中奔跑
我在植物中奔跑,在动物中奔跑
我在人物、事物的表面和核心奔跑
我在万物汹涌的怀抱中,牵着阳光奔跑
我亲眼目睹了多少个血色不同的黎明
我亲眼目睹了多少幕截然不同的满天繁星
我亲自跨过了多少种温度不同的黑暗
我亲自点燃了多少种颜色不同的光明
这就是奔跑的意义:
星空像一面铺天盖地的大旗,它只会飘扬
这就是奔跑的甜蜜:
大地像女人的腹部一样:美得令人伤心
这就是奔跑的酣畅:
气流像陈年老酒一样,醉得生命止不住呼吸
这就是奔跑的狂放:
身体上飘扬着生命、飘扬着漂亮、飘扬着飘扬
在奔跑中浇灌满天白云
在奔跑中帮助每一颗星星
在奔跑中协助大地
在一切品质的中心,浇灌生命力
大地在奔跑中盛开了
天空不断流向土地
夜色散发着和解的气息,主啊
我是亲自奔跑着的一件礼品
第三十四乐章
主啊,无边的欢乐来自古老的孤单之影
那是由一万多年的孤单,在这一刻凝聚而成的欢乐之影
那是我深深挖掘了多少层地脉
深深地走了多少年之后,才最终找回的孤单
主啊,我的宁静就像水晶做成的山脉
我的热情,就像尚未落地的那些风中雪花
我的欢乐,就像沙漠中的泉水一样
我的孤单,在一层层发生,我的欢乐,也在一层层:开放
碰撞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总是那么遥远,总是
清晰而又依稀
那马脖上的铃声将会消逝何处?
从冰冻的河流上一溜而过的我,已是不得而知
然而碰撞的声音,总是从风雪中传来,总是清脆而又依稀
安排将要思考的问题,将要书写的三封信
安排好春天到来时,将要踏上的旅程
啊,从东到西,然后从南往北
让孤单像影子一样:陪我思考,陪我写信
我已经释放了三种雪花,我已经释放了七只鸽子
我还在释放着刚刚诞生的星星
我还在不由自主地创造着炊烟覆盖的大地
冰雪覆盖的大地,以及:人来人往的大地
就像是在无人的雪地中央突然点燃了熊熊大火
突然滋生出漫无目标的爱一样
我行走的路线,既是回归,又是招惹,又是梦
又是渺无人迹的雪地的中央
被雪花般乱舞的繁星包围着
被繁星般明亮的雪花包围着
被冰山一样深厚的宁静包围着
被影子一样的孤单陪伴着
听见鸟的叫声,从风雪中传来
总是那么遥远,总是那么清新
就像扫干净天空一样
那鸟的叫声很蓝,特别蓝;太宽了——
第三十五乐章
今天清晨,我像一棵青草一样
每一片叶子,都绿得透明透亮
露珠,和我在一起——
主啊,请分享我此刻的清凉与纯粹吧
阳光还在升起,远处的人声依依稀稀
是我在风中轻轻摇摆的时候了
我扎根在人们走过的小路边
主啊,请分享我在路边眺望的喜悦吧
看远处,那些波浪一样的群山,正生出青烟来
看周围这些那么多的草,正闪着小小的五星
我的身体一如既往——干净、整洁,环流着绿色的血
主啊,请分享我内心深处干净完整的青空吧
马蹄的声音又湿又碎,浮云又矮又新
原野向左右伸展得无边无际
新鲜又新鲜的早晨,脚下的土地也那么嫩
主啊,请分享这个世界,它像一朵刚出土的蘑菇
有人跪在我的身上,倾听着太阳那无声的歌谣
倾听着还没有到来的雨,以及早已消散的驼铃
她的眼睛注视着我,助长着我早晨的清香
主啊,请你分享我的轮廓,分享她跪立的轮廓
她是一个人,而我是一棵草
她注视着我,而我只能靠近她
她把我佩戴在她的胸部,啊
主啊,请分享我们流动而震颤的感受
舒适的长发,黑色的长发,披撒在阳光下
阴影躲在她的身后,与光明抗争
我在她的胸前强烈地绿着,她的乳头却像玫瑰一样
主啊,请分享她自然而然的红色吧
天空流动着大量的气体,载着云、雾和声音
她身上流动着大量弯曲的温度,传出香味、心情和笑声
我在草地上抬起身来,心情像山坡一样:陡峭而广阔
主啊,请分享我山坡上的花丛
第三十六乐章
主啊,谁的声音在我的体内回环
谁的声音在我的体外回环
在傍晚的屋檐上,在路边桥下,回环
谁的声音,在我的指尖上、舌尖上、手臂上回环
主啊,那是我的声音,我的口哨的声音
我内心流淌的声音,从骨质的圆满处溢出的声音
也是我嘴唇上的声音,呼吸上的声音
肺叶与空气交换的声音
也是我生命中红日从水中升起的声音
也是我腹部曾经装满咯咯咯婴儿笑声的声音
一种生命底部的口哨,就像风吹响了芦苇
就像嘴唇体会到了真理
是我尝到了声音的味道
是我尝到了街道的味道
是我尝到了人民的味道
是我尝到了呼吸的味道
是我的生命在与空气发生碰撞
是我的生命在与空气发生拥抱
是我撞进了黄昏、夜色、街灯和人影
是我拥抱了一个流畅活泼的声音
在一年里的最后一天
在路过这些普通的房舍
普通的人群和普通的道路时
我的声音在一年的尾部回环
我将被带入一个不朽的舞蹈
那是不同于记忆的永恒记忆
那是那个声音的源泉,在四面八方
汇聚在与心共鸣的缺口上
那是生命的无形的大浪
起伏绵延,壮阔不断
宽广而有力的抛出无数浪花
又使它们向水面不断回落
仿佛日本箭人的“人·箭·靶”,合一而动
合一而生,合一而响,合一而中
仿佛箭千里寻找靶,而靶一直在等待中召唤
而人,就像嘴唇一样,内内外外地吹满口哨
我是在吹奏充满天空的一个奥秘
吹奏今夜看不见的星空
也吹奏遥远的海,海中的岛,岛边的船
我是在吹奏南极与北极那些光灿灿的冰
我同时吹奏我的脚趾、手指
吹奏我的黑发、黑须
我吹奏我向外的两支耳和向内的两支耳
吹奏我漫无边际的心
主啊,我的口哨吹进了灯光
吹进了风,吹进了夜色,吹进了行人和狗
我的口哨中,有路,有花草,有光阴
因为我吹奏着食物、阳光、空气
吹奏着内心所有无法被人看见的东西
第三十七乐章
主啊,我曾经畅饮过假宝石的光辉
那和真宝石的光辉并无两样
我曾经畅饮过流水从石板上流过
折射在波纹之间弹跳着的光辉
就跟一切畅饮一样,是用我的胸部进行的
我曾经在松针摇曳的风声中
畅饮过群山微微起伏的气息
无边无际地,混合着风的声音和草木的芳香
混合着层层叠叠、缥缈如纱的白色影子
混合着远处的风、松涛、砍柴人
我曾经畅饮过山坡上泥土的颜色
畅饮它们蓬松的质地,肥沃的样子
和把死去的草根掩埋成灰痕的事迹
畅饮从它们当中突然绽放的蘑菇
它们用泥土的方式制成的伞和小天地
我曾经畅饮过湖岸遥远的雨中渔村
它在白茫茫的幕中,浮现了它的一个凉亭
我畅饮这遥远的凉亭,畅饮它与我之间
一段十分遥远的无声的距离,饮着
白幕中,水份十足的这笔空旷
我还畅饮过山间的野草,畅饮过
它们正面的绿色和背面的棉花色
畅饮把它们采在手里,那汁液的嫩绿
以及它们钜齿状的面部轮廓和柄状的柄
我畅饮过它们汁液中流出的那些乡野岁月
在一座山的脚下,我畅饮四季常青的柏树枝
畅饮它们笔直的树杆,直指天上的白云
畅饮它们那种直指的性格和挺拔的体形
也畅饮它们摇动如乱丝般的绿枝
以及它们一排排站着拦住的雾
我还在一个池塘的中央,畅饮过红色如血的
梨树,饮它整体上残存的风的样子
饮它倒映在冬水中的片片血叶
饮它像长发般的树枝上随风摇动的一滴滴血
饮它对面,池塘上浮游而过的冬鸭
我还畅饮过雨季的天空,畅饮朵朵乌云
畅饮朵朵白云,畅饮它蓝白色的电光和金红色的电蛇
我还在八月,畅饮了暴雨、绵雨、毛毛雨
以及有彩虹横跨的无云雨,我还
畅饮过淋着雨豪放哭泣的那种身体
主啊,我还畅饮过启明星那璀璨欲滴的光泪
仿佛黎明是一张脸,月牙合闭,一滴启明星像泪水那样
被我畅饮,而我永远拥有,那滴光泪
我还畅饮了迎接光泪的整个山脉
它弯曲流畅,仰卧在宽广的大地
我还畅饮过满天星河
畅饮过比沙子还细的那一摊小星星,那些星河两岸
铺天盖地的星乳、星沙,我还畅饮那流萤,以及
北斗缓缓的旋转
我畅饮:夜的整体之舞……
主啊,我是畅饮我的童年
畅饮我的故乡
我是畅饮我的生命
畅饮我存在之家
也是畅饮着太阳周围,我们万物的家乡风景
我畅饮着这改变中的改变
这些真正的水,透明的水,这些比酒还要醉人的
河流、山泉、小溪、小水洼和露珠、雨滴
畅饮着这些改变了又改变的漩涡
这些用阳光酿成的酒
第三十八乐章
主啊,新鲜的姿式来自不疲倦的温暖
新鲜的沙滩,新鲜的大海,新鲜的浪花少女
我不能控制那种新鲜的笑
我不能控制那双新鲜的手臂,让它不去舞弄
那新鲜的湿漉漉的天空
我伴陪着某种绝顶的宁静而来,在这海滩上漫步
而大海,依旧沉浸在它蓝色富饶的狂想中
那些透明的部份,不透明的部份,盐味很重的部份
滚滚而来,更换着不断新鲜的蓝图,而浪花耍弄着它的白色
去复活和掩饰比真理更虚幻的一场场梦呓
主啊,那就是说:昨天已经破灭
像一场烟雾一样,昨天已经破灭,而且已是无影无踪
这就是说:今天正在破灭
像浪花一样,今天正在破灭
——正如浪头被浪头推翻在同样的水中
而明天必将破灭,正如昨天今天一样
然而,天天都有更加新鲜的破灭,在推进,在诞生
像一场盛大的浪费,一往辽阔
唯有太阳,把自己的样子,投射在海面上
投射在既不在乎永恒,也不在乎短暂的海浪之中
把自己毫无核心可言的光芒,浪费在灿烂海水中
让我们物质般的身体,在海水中经过洗礼
嗅出了生命复活与破灭共有的那种新鲜
嗅出了渐渐传来的远方的温度和湿度的新鲜
嗅出了一阵阵钟声的痕迹,残留在无声处的种种新鲜
嗅出了亿万年来一直在持续下去的四千种振颤的新鲜
主啊,像梦中的水仙花那样:是黑暗的新鲜
像图画上的村庄和炊烟那样:是光明的新鲜
像少女的乳房那样:是生命的新鲜
像折断的树枝那样:是挫折的新鲜
像广阔的视野那样:是早晨的新鲜
这些由双眼、双手、双腿构成的阳光下的动物
这些流着内在的鲜血,表露着生命和性别的动物
这些看不见赤裸的内心,却看得见赤裸的躯体的动物
这些在内部陷入红色的夜晚,在外
却漫游在正午的海滩的动物
给大海,围上了新鲜的领带:新鲜的和平的饰物
这些赤裸的少女不是珍珠,但比珍珠更昂贵
这些成串地镶嵌在海滩上的少女,不是宝石
但比宝石更生动
这些带着乳房的形态步入海滨的少女,不是神
但却像神一样来到万物的海滨
这些新鲜的少女,不是浪花,但比浪花蕴含着更多的活泼
这些少女做成的项链,挂在大海的脖上,任大海去闪烁
我在危险之中徘徊,面对海天一体的这个乐园
我打开生命的深度,尽情地容纳
使内心,升起许多强烈的山峰
使群山像海一样,在我体内的广场中浪动
培育万水千山,培育新鲜的青松
我的右手丢掉一连串的宝石,抛向夜空
我的左手揭开灿烂的星辰,让星辰飘扬无度
我非常奉献地高昂起我的头
两手空空,只给万物一个掌声
特许它们为孕育新鲜的苗头而进入冲动
主啊,无人驾驶的这个世界,像野花一样
——无比新鲜
咆哮、呼号的整个大海,像一朵巨大的蓝色牡丹一样
——无比冲动
我的步伐像露珠一样,又亮,又圆
第三十九乐章
主啊,在我的头上来采摘第一朵鲜花吧
在我的胸前,在我左右伸展的双臂上
采摘你给我的鲜花吧,如今
我已是五彩斑斓,心灵已是彩色的根须
你撒下的种子,已经在岁月中消失
我的双眼,已成长为世间最昂贵的两片树叶
两片永不凋谢,永不飘落的树叶
比含羞草的叶片还要真诚,还要敏锐
我的眼泪,也比露珠更亮、比露珠更纯洁
因为我是在星光的浇灌下发芽,而根须扎在钻石中
抓住了钻石
主啊,不同的鲜花,开放在我不同的双臂
而我还在舞蹈,在不同的舞蹈中
我身上的鲜花,放射着不同的颜色
像彩色火焰一样的鲜花
随我的舞蹈而熊熊开放
我旺盛的命运,像植物在旱季遇上了暴雨
岁月多情地浇灌着我,狂风总是与我交流
我先天的品格一天天裸露
那平凡中的神圣像泥土中的根须一样
我从前的冰川,起源于我从前的烈火
而如今,我的肩上是花,花上是芳香的岁月
我的头上站满五彩的蝴蝶,在创造
在我身外相互梦见的桥梁
而我的体内,是发酵成熟的圆满的醉
我的脚下,是群山苍茫的氛围
我在十二种方式中向着蜜蜂流动
把古老的琼浆注入当今的山河
我的体内,有万物需要的阳光
我的根部,充满了雨水
而我用满身的鲜花奉献出:万物渴望的酒、颜色、滋味
我把自己的花朵送给云、送给风
我把自己送给舞蹈中形成的漩流
力量向群山蔓延,那就是我的后果
芳香的群山像脉搏一样搏动
我像花环一样搂抱着落日——
那就是:我在深深地赞颂
那就是:沉默在辉煌中移动
那就是:无私的安静,无私的蓝,无私的红
那就是:体内的海水,又在上涨,又在迎接……
主啊,采摘我掌心的花吧!
第四十乐章
主啊,苦难的味道像美酒一样浓烈
跟着苦难走,我的脚印也显示出我陶醉的历程
从畅饮苦难开始,我再没有干错别的什么
因为苦难的原野一望无际,遍地青草,疯狂而辽阔
苦味的太阳,是金灿灿的
白云在苦难中白得耀眼
蓝天在苦难中蓝得迷人
而大地在苦难中,裸露出“母亲”的全部身份
我是在苦海之中与落日相遇的
苦难中的鱼群五彩斑斓
它们欢迎落日,像欢迎苦难一样
——那么单纯,那么真心!教会我像流水一样去游泳
让我渡过了无数无牵无挂的鸿沟
向着更深更远的苦难,翱游
把自己,也当成了苦难的美酒
一天天酿成这惊讶的醉意
为这份叫做“苦难”的礼物,去频频举杯
没有顾虑,为太阳的沉落而推波助澜
竞让“干杯”的意志无限地拖延
让苦难像泡沫一样,在苦海面前,成为偶然的笑话
主啊,大巫见小巫的时候,智慧还在东方闪烁
小巫见大巫的时候,启明星又把新一页的苦难撕开了
漫天的星辰照亮了苦难的规模,宣谕着苦难的美
然后它们与黑暗一道熄灭,让山间大地重新漂浮在清晨中
苦难的温度如此的不同
在苦难最高的红色汞柱上
幸福像血一样在那里向着太阳跳动、喷涌
直到使落日沾满了血,使苦海染上最壮丽的红
因为苦难的片刻,是永远沟通的片刻
万物骚动着,在无边的苦难中聚集着力量
无人看管的酒,像大海一样,令白帆沉醉
而夜幕上演的激情,是深蓝色的,闪耀着片片星光
内心是鲜艳夺目的矿藏
眼中是瀑布般流淌的钻石
血液中奔流着多少古往今来的故事
呼吸中吐露着多少慈爱的星辰
这是青草向土地蔓延的岁月
苦艾的味道熏陶着空中的飞鸟
庄稼开始在原野上诞生,种子消失了
每一支小鸟,都成了枝头的树叶
这是怎样宏大的一道盛宴呢?
左边的餐桌上是旭日,右边的餐桌上是落日
中间却是彩虹在飘渺美妙处试着完美的联接
而彩虹下的万物,全都是酒杯
它们盛满了那么多的困惑,令我陶醉
它们处在苦味的节拍中,酒被荡漾
给了我漫长的一个个品尝之夜,徒步狂饮之夜
和在暴雨之中饮下了一千零一滴烛火之夜
我的身体被夏天的雨水装满,我的灵魂被冬天的篝火点燃
直到苦难像星空那样圆满地罩住了整个前程
于是我与所有的岩石一道笑了,还给万物一个不醉的笑声
我的童年就像泉水那样,再次向我的岩石叮咚喷涌
这是止不住的童年,经历了苦难又重新开放的童年
复杂的道路边上,野花一样又苦又香的童年
由苦难焕发出不同花蕾的童年
是登上高山,为苦难干杯后,成熟高涨的第41朵童年
我在品尝着苦难的美酒的时候,那欢乐的泪水
沿着波浪一样的风上升
我因为尝到了它的欢乐而坐在地上感谢
我祈祷苦难能够源源不绝,将我带入层出不穷的每种陶醉
经历了多少苦难,流出了自己的美酒
斟满这成熟的年华,让辛酸变成甘醇
我的甜蜜像风一样,飘荡,而且单纯
无边的快乐就像黑暗,无处不在
让我被苦难点燃吧,让我火光熊熊
全身像光芒一样、像火舌一样,向那甜蜜的黑暗:飘扬
让我流出自己的美酒,斟满同样甘醇的欢乐
回敬每一堆篝火,感谢苦难的栽培
美丽的鸟儿在空中流淌,流向那鸟的海洋
阳光强烈地停泊着,展示苦难的圣洁
复杂多变的安静,在眼前闪烁
大地像独一无二的花朵,白白盛开
我却在风俗习惯中,望着一条大河
看它显示新鲜的、低吟的漩涡
显示水底世界的喘息,和湿漉漉的光阴
我看见,光阴的醉意,比我深,比我浓
那苦难的意义,就是幸运,就是随时都
碰上了光阴的花朵,持续掉进巨大的芳香
在看不见的,摸不着的道路上,漫游
任凭幸运之门在永远的秋风中振荡
主啊,我们躯体的爱,继续在风险中寻求它的收获
我的脉搏已在苦难中萌动
我的力量已经酿成烈酒,欢宴上
我感激苦难像呼吸一样,是我永恒的朋友
(1996.10.7至1997.1.6 于成都 竹林村 租住陋室)
[1]儿时同院的小朋友。小会是她的小名。
[2] 此一段,描写了“文革” “武斗”给作者儿童时期留下的印象。
[3] 佛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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