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才:闪烁在故乡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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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中年,客舟听雨,激情和青春正在隐退。站在人生的正午,我扶老携幼,感到步履沉重,感到困惑与无奈。在疲倦的深巷中,我想寻找行走的方向。一次次从梦中醒来,能够记起的还是故乡。多少年了,我时常想起故乡那些炊烟,山冈和溪流,刻骨铭心,亲切无比。时常想起老屋瓦楞上的月光,屋檐下晒着太阳的老人和孩子,时常想起早莺争暖树,蝴蝶戏花荫……我惊异于一棵草,一朵花,一滴水和一粒土的微言要义。世界太大,内心太小,我无法探寻旷世的天空,仅仅故乡的某个白天和夜晚,就让我难以找到变幻莫测的方向。但仍然坚持,坚持走进那些斑驳的阳光,走进油菜花开的季节,高粱成熟的山坡,这些澄净、安宁和辽阔,每一次都会让我感到慰抚,安详、知足和感恩。 从故乡走失,已二十多年了,其间有桃李春风,更有江湖夜雨。我一直在寻找心灵安放的方向。四十以后,我终于明白,从故乡的山路走来,能走多远,那是恒定的,正如我的老师,北京大学黄恒学教授所言,世上再好的事物,再完美的东西都有谢幕的那一天。人在世上,不论你从哪里来,想到哪里去,都有天规天道。这些天规天道,正如云在青天水在瓶,正如风吹四季的草木,不管你的天空多么高远,四季总会更替,草木在风中总会枯荣。 寻找故乡的方向难,寻找心灵的方向更难。当下社会处在价值多元,信仰失衡的转型期,不少人深陷物欲的河流,而整天疲惫不堪,因物质的富有而精神返贫。社会日渐失去的精神价值和心理平衡使现代人的痛苦难以名状。“尽管我们能够升上天空,尽管我们可以沉入深渊,但是我们却无法走出自己的身体,我们所能理解的永远只是自己的思想”(孔蒂拉克语)。今天我们所处的时代,其精神状况的糟糕和19世纪歌德当时的预感颇有相似之处,歌德认为,“人类将变得更加聪明,更加机灵,但是并不变得更好、更幸福和更强壮有力。我预见会有这么一天,上帝不再喜欢他的造物,他将不得不再一次毁掉这个世界,让一切从新开始”(卡尔·雅斯贝斯《时代的精神状况》,上海译文出版社,1997年1月第1版,第9页)。荒原取代了大海,思想的荒原因缺乏信仰而愈加孤独。到何处去寻找心灵的家园?当下人们对精神家园的渴望正如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所言:“那一年,我磕长头拥抱尘埃,不为朝佛,只为贴近你的温暖;那一世,我翻遍十万大山,不为修来世,只为今生能与你相见……”我常想,百年人生,几许沧桑,故乡应该是一个人心灵的宿地,可以让漂泊的灵魂得以驻足、安顿。 我从不自诩是诗人,只是用诗的形式表达自己的某些看法和说法。用其他的文学形式不是不可以。主要因为,一是没有时间和精力长篇大论;二是我以为诗歌是文学的上层建筑,我有点好高骛远。其实在这个缺乏诗意、精神贫困的时代,做诗人难,做真正的诗人难,做一个亦官亦儒的诗人更难。这让我想起曼杰利什塔姆的描述:“一想到我们的生活不是一个有情节、有英雄的故事,而是一个由忧伤、由玻璃纸品、由不停息的到处蔓延的狂热的嘈杂声,以及由彼得堡流感引发的谵妄呓语所构成的传说,就让人毛骨悚然。”(马歇尔·伯曼《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商务印书馆,2003年10月第1版,第223-224页)。不管诗歌在今天还能否重新介入人类的心灵世界,我们仍是需要诗人的。席勒对诗人和作家的角色曾有过这样的解释,“在肉体的意义上,我们应该是我们自己时代的公民,但是在精神意义上,哲学家和有想象力的作家的特权与责任,恰是摆脱特定民族及特定时代的束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一切时代的同代人”(卡尔·雅斯贝斯《时代的精神状况》,上海译文出版社,1997年1月第1版,第72页)。不管世事如何变迁,生活如何异化,要做一切时代的同时代人,这是人类赋予诗人的天经地义的职责。近些年,我们的物质生活发生了巨大变化,但我们不能总是把眼光盯在几个铜板上。就像黑格尔说的那样,一个民族只有有那些关注天空的人,这个民族才有希望,如果一个民族只是关心眼下脚下的事情,这个民族是没有未来的。“我仰望星空/它是那样的自由而宁静/那博大的胸怀/让我的心灵栖息、依偎”(温家宝:《仰望星空》,人民日报文艺副刊,2007年9月4日版) 我一直敬佩一位诗人,一位亦官亦儒的诗人马凯先生,他把做官,做人与做诗进行了近乎完美的结合。“我们是需要诗歌的,它使我们拥有再生的秘密。”(西川语) 我的这本册子,记录了我从大学到工作至今的诗路历程,更多的是抒发自己的泥土情怀,因为我来自乡野,来自泥土。老一辈诗人鲁藜曾写到:“老是把自己当作珍珠/就时时有怕被埋没的痛苦/把自己当作泥土吧/让众人把你踩成一条道路”。我不想写那些小男小女自恋式的悲情,或自虐式的灵魂挣扎,更不想背离泥土出身去阳春白雪,自命大师,自我陶醉。人心浮躁,世风不估的尘世,只有泥土可以安放心灵,可以孕育生机。回望故乡,我发现,城市的泥土已不多了,乡村的泥土正在减少。海德格尔说过,诗人的天职就是还乡,就是返回与本原的亲近。关注故乡,是想让自己的眼睛在观照世界的时候,也看看心灵。多少年了,我关注故乡,是因为我爱着它们,也被它们爱着。“为什么我们眼里常饱含泪水,因为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艾青诗语) 这本册子得以顺利出版,承蒙清华大学文学研究所所长,著名文学评论家,蓝棣之教授的厚爱,为我作序;《星星》诗刊主编梁平老师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为本书捉刀写序,让我感动不已;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的唐小林教授牺牲节假日休息时间,为本书所写的专业评论,让我心存敬意和感念。还有特约编审《星星》诗刊的方志英老师,将本书的每一首诗歌进行了认真的审读并提出了专业性的校改,她对本书的贡献是独特的。在此一并表示衷心的感谢。
初稿于2010年12月31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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