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谷禾短诗七首

  一个熟睡的老人
  
  一个熟睡的老人
  就像一座空荡的房子,因为年久失修,
  它的内部
  黑暗,肃穆,荒凉,蛛网密布
  
  如果一阵风吹过,
  逝去的母亲,和母亲的母亲们回来,和他合而为一
  它会变得
  自然,亲切,带着桃树的端庄和垂柳的慈祥
  
  噢——,一个熟睡的老人和空荡的房子
  接着,河流与村庄诞生了
  田野,羊群和炊烟,
  女人抱着孩子,沿月光走来——
  
  我想,这不是幻象
  从一个熟睡的老人开始,当他和一座空荡的房子结合
  我被允许经常回到屋檐下,成为
  众多父亲中的一个
  
  2005
  
  西海子公园
  
  它是唯一的,夏天我曾去过,
  穿过曲里拐弯的两条街,在通州剧场后边,
  水面宽阔,浑浊,游艇犁开波浪,独不见莲叶田田。
  喝茶的,下棋的,唱戏的,人声鼎沸,
  芭蕉扇挥来舞去,占满了廊亭,
  城市和它游动的汽车环绕着它,暑假或周末
  薄暮时分,这里是孩子的天堂
  他们把球踢向空中,自己变成星星,散落进树林,草丛
  直到夜深了,斜月一遍遍催促
  但现在是深冬,它的荒凉几乎等同于岁月,落叶
  化成泥土,水面结了厚冰,
  用力踩上去,却没有断折的声音传来,
  凿开冰层,也不见鱼儿吐出水泡,
  喷水池裸出底部的沙砾,四个石狮子表情木然
  海子角的土山比草从还矮,从拱桥上,
  能望见栅栏外的满城灯火,但今晚的月光下,
  只剩下了我。夏天你和我一起来这里,
  但现在,我们天各一方,
  公园外匆匆的行人,没有谁停下来,
  给我一杯安慰,或者,陪我坐一会儿
  现在啊,好像有雪落下来了,并且渐渐
  弥漫了我的视线,我冻红的脸
  它纷纷扬扬,落在
  西海子的冰面上,落在所有的街道、屋顶,
  北运河两岸的堤坡,落在向东两公里外的荆棘丛中
  当我睡熟,它继续轻柔地,
  轻柔地,落在所有生者和死者身上——
  
  2006
  
  亲人们
  
  四十年前,我还没有出生,只把母亲当亲人
  三十年前,我九岁,把所有的饭当亲人
  二十年前,我十九岁,只把青春当亲人
  十年前,我的父母,妻子,儿子和女儿,是我的亲人
  踩着四十岁的门槛,所有的敌人和亲人,你们都是我的亲人
  当我八十岁,睡在坟墓里
  所有的人都视我为亲人,但你们已经找不见我——
  
  ……这一撮新土,这大地最潮湿的部分——
  
  2006
  
  我的父亲母亲
  
  分开躺着,各守雕花木床的半边。
  他习惯枕一份《参考》,灯开到黎明,心忧天下
  她则目光望向对面的电视,等待白雪飘落
  床头的老式电话布满尘埃,恍惚
  从没响过。
  
  夜阑更深,他们和衣而卧,
  听窗外蚕咀桑叶,狗吠深巷,露珠自草尖
  滑落,背靠着背,也不说话,
  只偶尔翻转身体,让风继续从缝隙穿过
  仿佛一直在睡——总在睡着。
  
  因为婚姻,他们住一幢房,睡一张床,
  争吵,干仗,熄灯做爱,生育,埋锅升炊,抚养孩子。
  四十三年里,他们互相猜忌、埋怨,不情愿地
  望着儿女们各奔前程,现在,都只剩下
  皮包骨头的躯壳。
  
  一万七千个日夜,他们聚散分合。他去到南方,
  卖力气,捡垃圾,蹲看守所,死不改悔,白发如雪
  她在院子里,剥玉米,摘棉花,搓着麻绳
  和半世的委屈。看到从未谋面的孙女
  才舒展了一下眉头。
  
  如果这是一个错误,二十万个时辰
  是否太长?沉默像一条蛛丝,维系而不折断
  时光的手指轻轻一弹
  两片灰尘飘向黑夜。这两个人,我的
  父亲母亲,也将归于尘埃,成为0,成为
  更小的负数……
  
  2006
  
  落  院
  
  “从八十岁向一岁活,每个人都是
  如来……”我父亲絮絮地念叨,日头转过
  门框,他脖子以下的枯皮和青筋都没入了
  屋檐垂落的阴影。
  母亲在当院里捶棉花,木棒落下
  蹿起的尘埃在阳光中乱撞。“嘭——嘭……”
  哦,此刻落院的是一对老人的晚年,激情
  恍若隔世,而咳喘的
  足音不断从暗夜涌来,粘稠的云块
  磨损着母亲的乳房,也磨损着父亲的阴茎
  五十年的风雨越来越苍茫、邈远……
  我从梦中惊醒,但接下来会看见什么
  一张随手翻出的旧照片,
  我和妻子之间竟隔着另一个人
  他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留下的空旷多年后却显影出来
  我曾经梦游穿过田野、村落和许多城镇
  最后又落院回来——身体里装载着
  我父亲和母亲的晚境,
  还有我半生的风湿病,我儿子的旱冰鞋
  划过水泥路面时打着旋儿的尖叫
  
  2006
  
  经过幼儿园
  
  远远地  传来孩子的课诵
  仿佛荞麦在灌浆  返青的枝条儿在阳光中
  抖擞着满身的花瓣和嫩芽
  
  但此刻  操场一片安静
  一群鸽子  在红漆的山羊面前徜徉漫步
  偶尔飞起来  能听到翅膀的噼啪声
  和自己的心跳
  
  从春天到秋天  每一次经过
  我总要停下来
  侧耳聆听  有时望见黄叶翩飞
  有时望见一地落红
  
  我听见“举头低头”  还听见“故乡明月”
  尾音拖得比季节还长 
  但从没看到过孩子们的身影
  
  我疑心自己身处梦境
  忘了这儿离家千里之外  太阳当空
  北运河沉默无语
  一节节火车  开进我思乡的骨头
  
  2007
  
  再次写给父亲,也写给母亲
  
  多少次,我在恍惚中看见你
  在我刻骨回忆中,你高大的身影,已经矮了下来,
  你老了,发根也白了,憨憨地笑着
  总习惯在月光里反复搓着双手。儿女们去了远方,
  你的架子车已经废弃
  但我依然记得你年轻的样子,那时你高大
  站在田野上,手执铁锹,
  仿佛一棵壮实的高粱,身后是阳光在闪烁
  风吹稻浪,也吹起了你的汗衫
  和秋夜垂落的星斗
  当冬天来临,你拉着架子车,躬身行进在风雪中
  母亲坐在车厢里,妹妹还没出世,我和弟弟
  在她臃肿的棉袄下鼻息起伏——
  
  2007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