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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涯,女,1968年出生于河南省许昌市农村。毕业于许昌卫校护士专业,曾在医院工作10年,在郑州与北京漂泊10年,后回归故乡。12岁开始写诗,有诗作散见于国内外诗报刊,诗作入选某些选本,受到谢冕、耿占春、林贤治、张清华等学者的赏识,曾参加《诗歌报月刊》第一届“金秋诗会”、《诗刊》杂志社第18届青春诗会。出版有诗集《风用它明亮的翅膀》(春风文艺出版社,1998年)、《杜涯诗选》(花城出版社,2008年),长篇小说《夜芳华》(作家出版社,2011年)。2006年获“新世纪十佳青年女诗人”称号。2010年获“刘丽安诗歌奖”。
岁末诗
又一年的光芒从窗外呼啸着远去了
我仍对时光怀着无言的忧伤
在清晨疼痛,夜晚彷徨
我深居楼房,却想着远处冰冻
的河面,和天晴后树林那边的雪原
我偶尔出门,只是为了看一看山冈
看一看冬天的黄昏:刮了一天的风
最终会停息在向晚的树林
有时我会在一个工地停下来
看那些寒伧的农民在风中瑟缩
想象他们在故乡的田野、房屋、年岁
有时我坐在窗前看夕阳沉落
因它的滚滚远去而心怀黯然
岁月,却不因我对它的关注
而改变什么:生命终是
如东风无常,人间却有拟造的欢乐
就像现在,那些农民领到了一年
的工钱,在工棚中收拾着肮脏的铺盖
邻居们在楼下热烈谈起过年的白菜
粉条、孩子的寒假,而收废品的人
从楼道里收走了今年最后一车废品
寒风中的吆喝声渐行渐远
我坐在窗前,看阳光在树枝间细碎、冰凉
听见风吹过屋旁的树林
地上,陈年的枯叶翻卷
空旷
记得在过去的岁月,正月里
我总是一个人去到城外的田野,只因
无法融入满城的欢乐,新年的人群
是的,我承认,我是个黯淡的人
心里没有光明,也不能给别人
带去温暖,或光亮,像冬夜的烛光
我总是踽踽独行,怀着灰暗的思想
在落雪的日子里穿过郊外的雪原
在正月里去到阒无人迹的田野
那时没有候鸟,树木也都还没有开花
只有初绿的麦苗,和晴朗的天空
一整天,我都会坐在田野上
听着远处村庄里传来的隐隐狗吠、人声
听着来自蔚蓝天堂的隐秘声音
听着风从田野上阵阵刮过
吹过世代的寂静
现在仍是这样:二月已轰轰烈烈
翻过了山冈,春天的大路上走着新人
春天的河堤上刮过薄尘,柳树摇荡
在眼前,在远方,城镇开始了新生活
新的秩序排列人间的日夜
生活,它近在身旁,却又远隔千里
每日,我只是坐在窗前
看着地上的树木和淡白阳光
远处的河沿上不时走过一个或两个人
一阵尘烟过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让人想起一些逝去的春天岁月
时间的长河带走了爱、温暖、欢乐
是的,每日,我穿过寂静的园子
心中怀着旧伤、彷徨、对旧日时光的留恋
听见风从头顶的树木上呼呼吹过
听见四周树木的微微摇动
几片去年的枯叶擦过树干,掉落地上
发出了春天惟一的声响
无限
我曾经去过一些地方
我见过青螺一样的岛屿
东海上如同银色玻璃的月光,后来我
看到大海在正午的阳光下茫茫流淌
我曾走在春暮的豫西山中,山民磨镰、浇麦
蹲在门前,端着海碗,傻傻地望我
我看到油桐花在他们的庭院中
在山坡上正静静飘落
在秦岭,我看到无名的花开了
又落了。我站在繁花下,想它们
一定是为着什么事情
才来到这寂寞人间
我也曾走在数条江河边,两岸村落林立
人民种植,收割,吃饭,生病,老去
河水流去了,他们留下来,做梦,叹息
后来我去到了高原,看到了永不化的雪峰
原始森林在不远处绵延、沉默
我感到心中的泪水开始滴落
那一天我坐在雪峰下,望着天空湛蓝
不知道为什么会去到遥远的雪山
就像以往的岁月中不知道为什么
会去到其他地方
我记得有一年我坐在太行山上
晚风起了,夕阳开始沉落
连绵的群山在薄霭中渐渐隐去
我看到了西天闪耀的星光,接着在我头顶
满天的无边的繁星开始永恒闪烁
河流
二十岁的那年春天
我曾去寻找一条河流
一条宽阔的静静流淌的河流
我相信它是我的前生
从童年起我就无数次看见它:
在瞬间的眼前,在梦中
只让我看见它:几秒钟的明亮
然后就渐渐消失了身影
那条大地上的孤独流淌的河流
它曾流过了怎样的月夜、白天?
它曾照耀过哪些山冈、树林、村庄?
又是怎样的年月带走了它,一去不返?
永远消失的光明的河流:我不曾找到
那年春天,我行走在无数条河流的河岸
无数的……然而它们不是逝去的从前:
它们不知道我今生的孤独、黑暗
泛着温暖的微波,静静地流淌
仿佛前生的月光,仿佛故乡
然而却总是瞬间的再现
我无数次的靠近使它始终成为远方
多年的时光已过:从二十岁到这个春天
我看到从那时起我就成为了两个:
一个在世间生活,读书、写作、睡眠
一个至今仍行走在远方的某条河流边
嵩山北部山上的栗树林
让人沉默的是九月的栗树林。
让人疼痛的是远离夏天的栗树林。
月光下一群白鸟飞越,
让人说不出话,让人感到无望的
是覆盖了整个山坡的风中的栗树林。
鸟飞过山岗。田野,湖泊,房屋,
在很远的地方。
嵩山北部山上的栗树林,
在春天,兀自花开,
然后花谢,
不能挽留。
而在秋天,在九月,
栗树林中喧响着风声,
一团团的乌云翻林而过,带走了阴影,
还有风,飞鸟,高高的蓝天
山岗上的那一丛野花似乎离我很近。
然而让人说不出话,让人感到无望的
仍然是嵩山北部山上的栗树林。
苦楝花紫星星般……
苦楝花紫星星般开满庭院
它们淡淡的香气从树冠上飘起
飘过每一条街面——那些街面
在阳光中有着温暖而寂寥的气息
那些苦楝树也长在村口或者河边
春天当我回到村庄
苦楝花落在我的身上
像童年、夜晚、春天的一次伤害
——那些紫色的小花遽然之间
使我迈不动脚步
啊,多少年了,我不敢提起:
苦楝花落在庭院
苦楝花飘满河面
童年、夜晚、孤独的春天
上午我站在阳光中,看到苦楝花
逐渐、逐渐,落满庭院
像童年的又一次伤害——苦楝花再度
落在庭院
站在树荫下,我看到高大的苦楝树
年复一年,它们盛开、凋谢
年复一年,它们不能把我
带出黑暗
冬天的树林
我总是走近那片树林
在冬天的上午或者下午
我独自来到这里,脱尽叶片的
树林被阳光照着,四周充满
明亮而寒冷的空气
几只鸟雀飞去后,再听不到一点人声
一整个冬天都会是这样
风从树林的上空吹过
带有断木和枯草的气味
如果我这时抬头望去
会看到摇动的冬天、静止的天空
以及其他的某种东西
接着风住了
树林像记忆一样,一下子沉寂下来
这时我感到心中有什么在静静流去
我感到冬天里我不会再说出话来
有时,雪下了一天或者一夜
树林被雪覆盖,寂静无声,像世界一样
我站在雪地上,想起这个冬天
生命像阳光一样迅速流逝
想起一些人的死而我还活着
这时天空又飘起雪来,并且越来越大
于是我转身走开
把冬天的树林抛在身后,越来越远
桃花
最初看见桃花,是在我的幼年
那年春天,父亲和一群大人带着我
去给一个邻村的表哥上坟
走出那个村子,我便看见了
满园的桃花
当时我欢呼一声
一头扎进了桃林
那个上午,我在桃园中兔子一样
穿行着,桃花在我的头顶
开得绚烂而又宁静
猛然,我吃惊地站住
我看见父亲和那群大人
正坐在一座坟前哀哀地垂泪
一堆纸灰被风吹得
四处飘散,然后像黑色的蝴蝶
消失在桃花间
后来我知道,那座坟中
埋着我的从未谋面的表哥
他在十八岁的那年死于一场疾病
那个春天,我记住了桃花
还有纸灰坟墓大人们的泪水
后来我注意到,在我们的村边
也有一片硕大的桃园
每年,桃花都开得异常绚烂
那时,我常坐在门口
看着父亲走在路上
然后消失在桃林的那边
后来父亲死去,桃树也被一棵棵砍掉
如今许多年过去
那个地方不再有桃花开放
而故园的人也已相继老去
秋天
是谁带来了这场爱情?
一个上午,悬铃木落花一样飘飞
这座城市看起来像个破败的花园
每次我出门都看到了那片树林
我总是走近它,仿佛它是我的命运
仿佛是它使我迅速衰亡
仿佛我就要喊出一个遗忘的地名
比如:“春天”、“栗树”、“山冈”
或者“风”、“流逝”,但这些都不是
街头有一车车的黄花被人买走
像秋天的风声又被我听见:
每次我回转身都看到了那片树林
我总是看着它,我总是喊不出声,仿佛我的爱情
我的衰老的上午
我望不见远处的山
我追赶一车黄花并看着爱情走远
流经我们身边的一条大河
流经我们身边的那条大河
也曾流经去年
那时我们一个劲相爱,不懂得
外部事物。春天,桃花,流水
这一切究竟与什么相关
现在我们就坐在它的旁边
看它怎样平静地带走桃花
沙子、水草、上午的时间
不,在它的外部我们总是
想不明白
甚至包括水面上波动的阳光
一叶载着放蜂人的家当的小船
那漂流的、孤独的
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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