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火焰向上,泪流向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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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农民 《新民周刊》:你们老家还保留着除夕夜到祖坟点灯的习俗吗? 贾平凹:我们小时候,这种习俗特别多,但是“文化大革命”之后就没有了,到改革开放后,这些习俗又慢慢恢复起来,连解放后消失的习俗也都恢复了。所以除了清明、冬至要到祖坟烧纸烧衣服之外,春节大年三十的晚上,也必须回老家,在门上点灯,坟上也要点灯烧纸。在我们那的习俗,如果这家的门上没点灯,那大家就认为这家人家已经没人了、死完了、绝后了。 我现在每年年三十,从西安开两个小时的车回去。很多在西安工作的人都会回自己的老家,天黑后把自己家的灯点上,你要在那儿就会看到,一片荒凉的山坡上,星星点点都是祭坟的灯。 《新民周刊》:这样的习俗年轻人接触得越来越少了。 贾平凹:是啊,去祭坟的主要还是一些老年人,年轻人这种观念比较淡了,他们不太会回去,他们最多在逢年过节时在城市的马路边烧些纸,这还算是能记得有这样的风俗的。我们家也是,我的孩子、侄儿、外甥也很少回老家。如果我不在了,他们更加不会回去。后来我一想,一代人对一代人负责,儿子对父母负责,父母对爷爷奶奶负责,不要指望孙子对爷爷有多好,能尽孝、祭祖,我觉得都靠不住。 《新民周刊》:你写过一本书叫《我是农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骨子里还是个农民,现在住在西安城里,如何保持与农民土地的联系? 贾平凹:我住的地方离农村也不远,我的好多亲戚朋友都在农村,我和农村的联系没有断过。农村发生的事我比较了解。要是我在上海工作,离老家太远就不常回去,时间一长,关系就断了。 人都是要死的 《新民周刊》:为什么到《古炉》时才开始写“文革”? 贾平凹:以前也写过“文革”,只是《古炉》是专门写“文革”的长篇。 《新民周刊》:用这样一部长篇来写“文革”,是到了这个年纪会觉得“文革”的这段经历特别重要? 贾平凹:对,年纪大了以后,会回忆。我父母去世的时候,我非常忙乱,忙忙碌碌也就过去了。可是过了一两年,当我静下来坐在那的时候,往事突然涌上心头,突然之间,感到异常难过,眼泪忍不住就流下来了。可能你们经历过这样的事才会理解和体会我当时的心情。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30多岁,还年轻,很痛苦,到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年纪也大了,50多岁,见的死亡也多了,反而没有那么难过,觉得人都是要死的,每个人都要走到那一步,好像变得很理性。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一个人在房间里坐着的时候,突然想起母亲当时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动作,想到再也见不到她老人家了,马上感到非常痛苦,泪如雨下,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对于历史,恐怕也存在这样的情况。 《新民周刊》:《病相报告》是我特别喜欢的你的一部长篇小说,我一口气就把它读完了,特别感动。你把在这样一个动荡的革命年代,主人公胡方和江岚的爱情故事写得惊心动魄不同凡响,我想知道,小说里的人物是不是都是有原型的?这故事是不是真实发生的?在《病相报告》里,我印象特别深的一点,主人公胡方为了保留住作为他和江岚爱情见证的那枚戒指,用刀子把自己的脚割开,把戒指藏在身体里,以至于自己都瘸了也在所不惜,这也是真事吗? 贾平凹:有原型。但戒指这事是另一个人的故事,我把它放到胡方的身上去了。 我的小说大部分都有原型,当然到我写完的时候,那个人就不是那个人了。在塑造人物的过程中,有原型有利于你的创作,特别是写长篇,四个人物四个原型,可以避免脑袋里混乱不清,想到这个原型就不会写乱。当然在写作的过程中,你会把别人的故事搬到他的身上去,到最后就不完全是他本人了,但是最早都有原型。 《病相报告》里的故事都是真实发生的,事实上我本人也参与到了这个故事之中。两个年轻人在延安谈恋爱,解放以后各种运动,两人始终没有见面,始终没有结合在一块。“文化大革命”之后,偶然的机会,他们得以重新见面。这个时候,曾经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年纪已经大了,都已经七八十岁。当时我经手了这事,还帮着老太太从北京来到西安,两个人都是很有名的人物。当时条件也不好,我们帮着寻了个房子,找了个煤炉子,让他们两人实现一生的愿望:能够在一起生活哪怕一星期、十天。可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后来,他们只见了一面,那天晚上,那女的就坚决说要走,就走了。谁也不知道具体原因,不知道是咋回事。这事给我的印象特别深。真是追求了一生,苦了一辈子,在各种运动中遭受了那么多罪,那老头一生都想要迎接这次伟大的会面,结果就见了一面,两人就分开了。 《废都》 小不忍则乱大谋 《新民周刊》:你有一部颇具争议的小说就是《废都》,《废都》被禁了之后,当时个人的生活状况是怎么样的? 贾平凹:一言难尽。都已经20多年过去了,那时候我痛苦得很,他们限制我做很多事,像纪念毛主席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这样重要的政治会议不让我参加,不考虑我,就是另眼看待我了。 《废都》就是靠盗版不停延续它的生命,延续它的读者。社会上希望《废都》能重新出版的呼声也一直有,一直禁了20年才重新出版。 《新民周刊》:心里不舒服,但是也不争? 贾平凹:《废都》出版后,铺天盖地都是批评的声音,多了以后,有些事你就没有话语权了,一旦没有话语权了,你还能咋样?没法反驳,只能忍着。我也不喜欢和人争,争也争不清。你没有话语权,争不过他们,我就只能埋头写作。所以有的人说:你怎么写那么多呀?只有面对创作的时候,我的心才能放开,才能证明我自己。这方面也是个动力,越争越没结果,也影响我的创作。当我改变不了外部世界的时候,我只能修炼自己。一切以大的目标为前提,小不忍则乱大谋嘛。这些文坛和社会上的是是非非,我的原则就是不介入,我也毫无办法。这些年,我也从来不对各种话题发表我自己的看法,我觉得这太浪费时间了,太浪费精力了,再说我的性格也不是那种性格。 《新民周刊》:莫言接受我采访的时候说《丰乳肥臀》被禁了以后,他有三年选择了沉默,也没有创作,你的情况怎么样?是马上投入另一部小说的写作还是也罢笔休整了? 贾平凹:我们的情况不一样。母鸡一天下一个蛋,但它也有一个休整期,像我那个时候,就不下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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