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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到可怕的卡佛

享誉世界的著名作家卡佛

享誉世界的著名作家卡佛

  谁是卡佛?

  卡佛作为著名作家,复兴短篇小说的功臣,“极简主义文学之父” ,美国的“契诃夫”,如今已享誉全世界,几乎成了所有国家中产阶级最为热捧的偶像。

  请看这份研究资料公布的信息:2005年,2009年,2015年连续3年,由36个国家的知名文学评论家,以及数以万计的读者,就当今世界最受人们欢迎,最显创作实力的作家,进行无计名投票,结果显示,卡佛是仅次马尔克斯,昆德拉,卡夫卡,博尔赫斯,略萨,位居排行榜第6位的小说家。俄国作家契诃夫以绝对优势远远领先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帕斯捷尔纳克和索尔仁尼琴等,排名第7。

  卡佛于三年前进入我的视野,我先后阅读了他的9本作品集,其中印象最深的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三本《卡佛短篇小说选集》,以及《卡佛文学访谈录》和《卡佛传》。

  如果让我给卡佛画像或用文学描述对其人的印象,我会综合阅读,结合作品,尤其是《卡佛传》,勾画出笔者心目中的卡佛,这不是别人眼中的卡佛,研究者笔下的卡佛,一定是活在我心中的卡佛:高大魁梧的身材,卷曲又粗硬的头发,黑漆漆,密麻麻的胸毛,一身工人样的粗布衣衫,双目忧郁,游移不定,这些构成了卡佛的外在形象;在貌似冷静的外表下,掩藏着一颗善感且有几分女儿情的心灵,一副时时嚎叫着对各种名贵食物充满强烈欲望的悲壮的胃口,一根极不安分,夜夜都在强化非分之想的既粗又长,性能力十分强大的生殖器官,这些构成了卡佛的内在性情。

  卡佛没有什么高贵的地位,没有什么以资炫耀的学历,没有什么吸引世人眼球的俊美外表,没有什么可以拿来与人攀比的财富。

  卡佛是一位置身于社会底层的粗野的流浪汉,为了生计,先后干过28种不同的“低贱活”,比如,洗碗,拉车,搬运货物,捡拾废品等;他抽烟,酗酒,打架,赌博,嫖妓,五毒俱全,是世人眼中典型的颓废堕落分子。

  卡佛所拥有的唯一资本,就是生活。

  卡佛活在具体而又繁琐的生活中,他在平白无奇,庸俗无望的生活中生,又在平白无奇,庸俗无望的生活中死,连所患的病——肺癌,都是无法治愈的绝症。

  卡佛的生,与他的死连为一体;一头是出生,一头是死亡。他哭叫着来到世上,一降生就如黑脸包公,奇丑无比,被父母和邻人视为“怪物”,差点被遗弃在荒郊野外,变成老鹰和饿狼的口中美餐。

  一个来世不久,便在初感世界的那一刻,就被来自天空的“帝王” ,来自大地的“枭雄”,来自人间的“主宰者”紧盯不放,这种隐而不露的压迫性力量,一旦植于初生者的体内,必会埋下不幸的种子,犹如病菌,它会繁殖,增长,扩散,形成气候,演化成一种无形的,仅依靠人力,便永难支配的命运。

  所以,对卡佛而言,从出生到成人,再到作家,他注定要走一条充满坎坷的风雨路,说得更确切些,这是一条凶险的不归路,投掷出去的是生命,青春,热情,收获的却是贫穷,悲叹和病痛,直抵死亡。

  既然不能痛快淋漓地速灭,那就得苟延残喘地偷生。

  对于并不具备求学,买书,自做生意,与人结伴自创天下等物质条件和经济基础的卡佛,除了在生活中摸爬滚打之外,别无他路。

  在求生的艰险路途中,他遭遇过官员的傲慢,富人的羞辱,妓女的嘲讽,流氓的毒打,自我得不到的东西,却出奇地变成了一种诱惑。在这种诱惑中,频频闪现出宫殿,豪宅,美食,美女,烟和酒等极富刺激性的一切东西来,令其坐卧不安,夜难成寐。

  卑微的生存,屈辱的体验,饥渴的欲望,让卡佛在现实生活中,消磨了大脑中对形而上学所抱有的种种兴趣,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雾蒙蒙,空荡荡一片,但善感的心,悲壮的胃,不安分的生殖器官却在迅猛运动,不断膨胀。

  这就是卡佛所能拥有的朴素的唯物主义。

  卡佛与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高尔基等平民知识分子所坚守和奉行的战斗唯物主义截然不同,其最明显的区别是:此种朴素的唯物主义剔除了一切理想和精神的因素,放弃了英雄一般不妥协的斗争,让生命与生活的本真形态融为一体。

  忠于生活,跟着生活节律,自然行走,是卡佛的人生观。

  秉持这种人生观的人,借此善感的心灵写作,他的作品注定与宏大叙事,高歌猛奏的史诗无关,也与孤芳自赏,无病呻吟的唯美无关,更与异想天开,化茧成蝶的浪漫无关。

  常态化的生活怎样,常态化中的人怎样,卡佛的作品就怎样,他拒绝虚构,拒绝粉饰,拒绝美化,就如他本人一样真实。

  如果说真实而又朴素的卡佛,在写作上有什么天才的话,那么,学会了用复眼观世看人,就是显著的标志。

  卡佛认为破碎感,迷失感,无奈感,压抑感,就是常态化的生活;想的与说的不一,已表达的与做出的不一,崇高的下面是卑鄙,道德成全的是私欲,理想追求成就的是实际利益,这种夹杂矛盾,呈现悖论,令人无法把控,又难以预料,大多时候说不清,道不明的生命本真状态,就是常态化的人性。

  卡佛在著名的小说集《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中,用白描手法,不动声色,但又颇具颠覆性地向我们揭示了常态化的人,在常态化的生活中,所具有的真实生活和真实人性。

  卡佛固执地认为:当大多数人们在谈论爱情时,究竟在想什么?男人在想女人雪白的大腿,高翘的臀部,欢跳的乳房,楚楚动人的面容,以及如何性交和射精时的快感;女人想着男人的气味,给予的拥抱,顺从式的表白,以及权利,豪车,钱袋子等。当男女双方其中一方得不到所要的需求,便无一例外地会心生怨恨,嫉妒,诅咒,在困难和考验面前,连真诚的祝福和援手的帮助都没有,爱情有何崇高,人性有何圣洁?!

  天啦!这种剥皮刮骨暴露灵魂的真实,真让我等凡夫俗子无地自容,酷似一可恨的魔爪,猛地撕下了那块厚厚遮罩的面具,让真实自我大白于天下,这远比赤身裸体,四处乱窜的疯子,更让人难以接受。

  这又让我想起著名散文家刘亮程先生在《一个人的村庄》中描写的那头公驴:在暖暖的冬日下晒太阳,浑身被太阳的柔光所抚摸了个遍的一头公驴,也感活着的幸福,便伸岀黑乎乎的生殖器,顽皮似地贴在了肚皮上,尽情地享受快活时光,毫不顾及人的注视。

  作者对此发出感叹:这是一头多么真实的公驴啊!接着,他又出于嫉妒地自问:“如果公驴的这根东西长在我身上那该多好?”

  有人大骂刘亮程先生低级下流,不知羞耻,但骂者在此忽略了一个问题:与天性本真的公驴相比较,体验荒诞存在的是人类,而非一头驴。驴不管多么无视人的注视,赤裸裸地进行交配,它也无法服用壮阳药,无法使用增大器,避孕套和润滑剂等文明社会的产品,更不会逛妓院,包养二奶,三奶,甚至四奶。人类社会对性产品的消费,仅次于食物,药品,成为位居第三的消费对象。有人为生殖器的缺陷而苦恼,郁闷,分裂,自残,公驴等动物有吗?

  马克思讲,人类的文明进化,也是造成人与人之间疏远并加深陌生感的异化过程。

  真实向来是残酷的,有时甚至是荒诞的,令人无法想象的。

  “粗野”文人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汗液的味道,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劲闯入世界,真是令讲究文雅和礼节的上流社会颇感不安,令专家成堆,精英在群的主流文坛颇感不适,惠特曼如此,劳伦斯如此,杰克·伦敦如此,高尔基如此,卡佛也如此。

  从此,主流文坛与民间文学形成对峙,犹如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粗野”文人不仅不被文明价值观所认同,而且,受到了雅人与学士们的联合驱逐,像追打疯狗一般,毫不留情。

  美国大哲爱默生辱骂惠特曼是一“无教养的野兽”,英国审察官声明劳伦斯是“人类的败类”美国内务部长当众羞辱杰克·伦敦为“教人成畜类的东西” ,别尔嘉耶夫称高尔基为“恬不知耻的流氓”,美国女富豪在会上大声讲道“卡佛难道是人生出来的鬼胎” ?

  为何如此?

  依我看,除了各自所有的价值观不同外,还存一个等级偏见的问题,更为重要的是,由于所处的社会地位不同,对生活,尤其是对真实性的认识,也截然不同。

  惠特曼和高尔基就十分有力地揭露了上流社会的虚伪,腐化堕落,以及对底层人民的漠视,奴役。惠特曼写美国总统林肯,不把他当作一国之君来写,而是当作海航的舵手来写,舵手与船员(人民)共同经历风暴和雷雨;高尔基给人间的流浪汉及无数工人,农民,以大写之人的召唤,把他们视为暴风雨中高傲飞翔的海燕,经受铁与火的洗礼,都是以人性与人道为基石的平等描述,令人颇受鼓舞,倍感力量。

  与惠特曼和高尔基等平民知识分子不同,卡佛少了一重身份,即知识分子;他只是一位具有天才的作家而已。所以,他没有革命家的豪情和气概,也没有知识分子的问题意识和批判精神。

  卡佛书写的是另一种真实,不带超拔力量的现实。这种真实是无序网状,由于个人受到具体环境和特定制度的影响,出于惯性的作用,很难自治,自救;现实生活中一个个具体的人便被无形无声,难以抵挡的庸俗所支配,无不成为契诃夫笔下的“套中人”和果戈理笔下的“死魂灵” 。

  卡佛是绝望的沉吟者。

  在其短暂的49载春秋中,卡佛有36年流浪和打拼的历史,后13年由于写作而成名,他经历了种种磨难,心还在未老,胃还在呼号,生殖器还在欢跳之时,无治的癌症却过早地结来了年轻的生命,死在世人的种种猜想和非议中。

  对他的写作,有评论家称为“蓝紫色的叙事”。他的死,自然也会引发这类人物的同情和哀悼,卡佛的情人,作家普拉斯说:“他的死,会更增世界的伪装,更增人性的迷失!”

  2015年7月2日通州梨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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