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彭一田的诗

彭一田

  彭一田,男,1958年10月生。独立诗人。出版诗集《边走边唱》、《然后》、《太平街以东》,1994年第三届柔刚诗歌奖主奖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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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暮鼓之外,晨钟之远
  在飞鸟的羽翅上
  寒山子为什么写诗
  不同于你,在社戏的水准外
  匹夫般高举激动,一场大雨会
  覆盖村舍、道路、山冈和堤岸吗?
  你有义无反顾的决绝,又有热爱天下
  的激情。把诗写在风的手掌上
  写在时间边缘,说话少,走动不多
  太阳一上来,广场和城墙都更加辽远了
  故乡裸露如旧,同胞们你追我赶
  漫天白雪被反复踩成了污泥
  只有一捧苏醒的水,溢满雾霁的气息
  在纷乱的脚步外,隐向路旁
  融入草木,逃向地平线外
  寒山子为什么写诗,你为什么活着
  如今世上生意盎然
  寒山子被人抢注为菜刀的商标
  到处赶场
  
  又要起风了
  
  露水回家,天又要亮了
  世界渐渐水落石出。
  石头里藏着水,水流出,变成冰
  变成,另一块石头。
  石头中的水,叹息前世今生。
  水落石出,他看见母亲今年40岁。
  17岁时,她投胎重新做人。
  8岁时,她被迫逃离了家庭成分
  挤出自己的一部分,去滋养自己的另一部分。
  大风吞食海水,又不断地吐了回去
  他无力写下母亲。他只能写下母亲的可能性。
  云朵成熟了,就会起风。接下来落雨。
  母亲,重新来这个世上是了缘的。
  她赌做人。她再赌一把做人。
  风又起。月亮不动声色走进人间
  像水果一样散发香味。
  花开花落,并不发生多余的事。
  天空一再弯下腰,把风的容颜展示给万物。
  随手撒落的雨,头也不回跑向大海
  那里,是风转世的地方。
  
  老师把手伸过来
  
  8岁。三年级,区中心小学。
  几位老师把他从教室带到办公室
  “你爸爸说要你长大了为他报仇?”“没有说这样的话。”
  “你要和敌人划清界限,承认说了,就还是好孩子,马上可以回家。”
  “……那,说了。”老师们目光如炬,他死盯着地上那只蝼蚁。
  他低着头回家,一路上不敢看风中的红旗
  满街标语大字报,天空中飘荡《打倒之歌》。
  他想自己错了,他不敢去想自己犯的错有多大。
  路上尽是落叶,它们不说谎。他顺从了老师,为了能回家。
  老师说能回家的是好孩子。
  深夜里,他爸爸一拐一挪地回家了。
  这个面临妻离子散的外乡人哭着踹了他一脚
  “别人冤枉我,你怎么也冤枉我啊,儿子。”
  此后的全部人生,他不敢抬头看爸爸
  他为自己童年的恐惧一再羞愧
  他经常在心头给爸爸跪下。老师把手伸过来
  关他进了牢房。8岁起,无期。
  
  书堂
  
  十多岁时,在堂姑家住过两天。
  山口,古石路傍溪。秋水湍急,溪石闪亮。
  石路转弯处,吊脚楼。我独自在楼上看《三国》。
  第一次读,埋头两天读完。
  墙外,溪水似《三国》里千军万马厮杀,看书人身处乱世。
  窗口,细雨茫茫,远山如墨。
  几十年后再到书堂,方知堂姑和她老伴均过世。
  她们没有生育后代。
  不敢去山口看吊脚楼。枯水季节
  溪中乱石枯坐,溪水不思茶饭
  若相见,要坏了心头音色。
  回来查百度,知道那是山口水之源
  下新田,在柏树汇入蜀江。
  
  携灯
  
  他先冲天喊了一句土语:头携在手里。之后不久,他就冲人又喊了一句土语:脚后跟给你望。
  转天,他在街上看到人民,他说呵呵。
  父亲这名外乡人,早年从这里给少年的我寄过一封信,结尾是一道隐语:温岭。温岭。
  
  秋风曲
  
  人世过于湍急
  树变成柴,柴变成炭,反穿上衣
  鸡犬们各争其命。
  文家市短,慈化寺长:
  谷物黄,秋天最易诱发抢劫
  慈化不化,慈悲望风而逃。
  半边莲和白花蛇舌草,像一盏盏白曰灯
  照见那些在烂泥田里打滚的鱼。
  那孩子,自顾自跑成一匹马
  跑出村庄,跑过了大海
  跑在了天上,经幡一般飘过故乡。
  秋风劫走的蜀江,除了爱,就是耻
  多少年了,都不开口说话。
  翅膀在记忆的天空,魂一样扑闪……
  她小脚的姊妹们大都死于非命。
  噢,蜀江,在余下的时光里
  你一定要保管好自己
  以便在下一生,重新做回我们的母亲。
  
  请判处风死刑
  
  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它不是《大风歌》,它只是挠痒痒
  它可是挠错了地方。
  “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请判处风死刑
  它把卧室的话挪到阳台说
  把地上的话挪到天上说
  把心里的话挪到广场说
  把梦中的话挪到太阳下说
  把冬天的话挪到夏天说
  把明天的话挪到今天早上说
  它犯有不守本分罪、挪用物资罪
  犯有催开少女心扉罪
  犯有鼓动女性乳房膨胀罪
  犯有男子求欢罪、鼓蛊万物罪
  犯有国破山河在罪
  犯有挠痒责任事故罪
  犯有吹开乌云罪、城春草木深罪
  犯有不配合红旗飘飘罪
  犯有吹乱头发罪、吹响树叶罪
  犯有不服从国家意志罪
  犯有走私罪、偷越国境罪
  以及诱惑百姓出门看月亮罪
  引诱群众看杨柳罪、留容妇女乘凉罪
  吹动稻花香两岸罪……
  罪行累累,从快执行,请判处风死刑。”
  
  起名馆
  
  起名馆,是另一种夜店
  高度契合了动物的下半身。它不接诊
  一个时代的偏头痛,相反
  催生和推广自恋矫情虚妄诸症。
  经由起名的喊叫,兼具扬尘舞蹈
  绽放令人捧腹的细节,“操我,操我。”
  超短裙上路,嫁一次起一回名。
  艳遇不断,起名不止,她过早弯下了腰。
  诗人被称为诗人,是一种比喻。
  一种转喻。一种辞不达意。明晃晃的
  昏沉沉的太阳下,诗人以痒为痛
  或者以痛为痒,一次性用品在抽搐。
  表弟的夫人索性以无为有,由怒转嗔
  把自己的嘴唇咬出血。良久,方由嗔转浪。
  “三元一片,十元三片。”批发转零售,同时批零兼营。
  噢,要经历多少痛痒,才能过完短促的一生。
  阳光属于万物,世界在露天行走
  诗歌,谁又能垄断?或者,切成肉丁零售?
  美食节,羊毛出在了狗身上。……
  起名馆以起名踩点,开发痒痒挠市场。
  ……而禅者只闻茶香,不见血痕
  如同一幅国画留白。
  
  噢,诗人
  
  整个下午欲言又止
  也许想起了那件戏装。小时候
  以跑龙套谋生,长大后在剧中杀人为业
  这节目差不多持续了大半生
  吃住都在马戏团。年青时他的脸
  木刻般紧绷,刀一样尖利。你没看见不表示消失
  整个世界在轮回。现在,他超出纯熟
  脸庞松弛而柔和。桃花出了城
  在野外结果子。马戏团众筹
  诗歌上集市吆喝。一片月光不小心落在波涛上
  “等我退休你还不来,是另一回事了。”
  一把小丑在石头里不停打滚
  在自己身上迷路。小丑赔钱,马戏团哄抬房价。
  诗人无力去积满眼泪的大海上
  跟踪一滴清水。只有风,洞悉一切
  并消费一切。风隐逸在小丑中
  无人能够一眼相认。
  
  空山
  
  夕阳里,世界呈金色。和尚见人眼开
  满脸皱纹。红包要与时俱进
  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皈依供养行列
  发皈依证,赐名福田。山门“高明讲寺”
  系康有为亡命天涯的手迹。苍郁、浑厚
  像山涧的青灰色顽石,岿然不移。
  年少时看他著述,他论大革命:
  “异党屠尽,则同党相屠;疏者屠尽,则亲者相屠。”
  可谓血泪交涕,古今同悲。
  康先生题完寺名又上路了,未知所终。
  他放下行李,后退一步叩响天空的门环。
  
  故乡
  
  大桥墟市东去四里,名关山口
  溪流迎面向西而去
  风水说:水流西,代代儿孙穿朝衣。
  沿溪岸缓坡上行一里
  左手边大屋场叫彭家,建造于160年前
  屋场背靠一面山坡,和另一面山坡
  风水称两面山坡之间:女人现羞
  是少有的宝地,老家立在子宫口。
  屋场左边的小山包叫大垴,和羊牯山
  屋场对面叫石下。
  转过大垴不到二里,名关山佈
  再前走属于另一个乡域。
  屋场门前的古石路名太平街
  父亲说祖先来此置田地建屋场时
  石路上店铺林立。
  彭家屋场,闹红军侥幸活下来
  抗日时曾仓惶出逃
  因土改分给了贫下中农而幸存
  没被学大寨拆毁 ,有过幸灾乐祸。
  此地叫故乡,掩埋了我六代先辈
  父亲,爷爷,十一位叔公,太爷爷
  五位太叔公,……,现在我在异乡
  心怀悲悯:半首诗另出一彪。
  
  
  
  和一株野薄荷同行,怀揣素面朝天
  他回到这里,像游客叙写山水
  外乡人一样采风,不喊醒埋在地下的面容
  雀鸟们继续一无所知,它们昏睡得太久了
  诗歌绽放,悄悄散发光芒。他并不在这首诗里
  曼陀罗,夏枯草,玉竹,它们的手掌不约而同伸向天空
  这里是祖宗国,他知道水之于火,之于土地,草木,动物
  和河流中那些无法言说的部分。老天
  为何生者平静,而死者依然激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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