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米沃什笔记:布罗茨基,生活如同一则道德寓言

  关于布罗茨基的笔记(摘录)

  切斯拉夫·米沃什

  1.布罗茨基是作为一个扶壁出现的,是许多诗人同行的一个参照点。正是这个人的工作和生活经常提醒我们:尽管如今一再被我们谈论或写到,等级制度确实存在。这个等级制度并不能通过三段论的方法推演出来,也不能通过讨论得以解决。相反,我们每天的生活和写作还会使它不断更新,它通常关系到以下对立的因素:美与丑,真与假,仁慈与残酷,自由与专制。总之,等级制度对那些身在高层的人报以敬意,对那些身份卑微的人并非冷眼相看,而是嗤之以鼻。

  “崇高”这个标签适用于布罗茨基的诗歌。他命中注定要做一个思想高傲的人的代表,藉此普希金在密茨凯维奇作品中看到:“他从高处俯瞰生活。”

  2.在他的一篇散文中,布罗茨基称曼德尔施塔姆为文化的诗人。布罗茨基本人也是一个文化的诗人,很可能这正是他的创作与这个世纪最深的潮流暗合的原因,在被灭绝的威胁下,人在这个世纪里发现他的过去是一座难以穷尽的迷宫。穿透这座迷宫的最深处,我们发现从过去保留下来的一切都是建立在等级制度上的分化原则的产物。身在古拉格集中营的曼德尔施塔姆疯狂地在垃圾堆中寻找食物,这种事实源于注定要灭绝的暴政和退化。曼德尔施塔姆向狱中的一对难友朗诵他的诗歌,这是一个崇高的时刻,它持续着。

  3.跨越数十年来并不新奇的俄罗斯语言,布罗茨基用他的诗歌建立了一座桥梁,通向他前辈的诗歌,通向曼德尔施塔姆、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他并非一位政治诗人,因为他不屑于和那些不足挂齿的对手争论。相反,他把写诗作为一种特殊活动,从而摆脱了任何一种来自时代的明显约束。

  4.直奔一个目标,拒绝因要求注意的声音而转向。这意味着一个人能够识别什么是重要的,并像斧头一样只砍向这个目标。这正是伟大的俄罗斯作家能够做到的,他们也因此值得钦佩。

  布罗茨基的生活和创造性的工作直奔完成,就像一只箭射向靶心。当然,这是一种错觉,就像普希金或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因此,一个人必须从不同方面想象它。命运直指它的靶心,而被命运支配的人只能破译它的主要路线,并理解——即使非常模糊——他受到了什么召唤。

  5.布罗茨基的一个采访集《保持变化》被杰日·伊哥翻译过来,这本书让我感到无限惊奇。只要想一下他不得不略去的有多少——对别人来说,这正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东西:马列主义,苏维埃主义,民族主义,尼采主义,弗洛伊德主义,超现实主义,以及一、二十个其它主义。

  他本可以成为一个积极介入的持不同政见者,像他的朋友托马斯·温克洛瓦那样。他本应考虑改革政府。他本应写先锋诗。他本应成为一个弗洛伊德的信徒。他本应向结构主义致敬。根本没有那回事儿。

  生活如同一则道德寓言。这位诗人被国家囚禁并被国家判刑,又被国家流放,而在他去世后,那个国家的首脑却对着他的棺木下跪。一个神话,然而它确实这样发生了,在我们这个几乎像神话故事一样的世纪里。

  6.他讲话时像个权威人物。很可能他年轻时令人不能容忍正因为那份自信,他身边那些人定然把他视为傲慢。那份自信其实是他用于和别人相处的一个防护装置,以掩饰他内心的犹豫不决,当然只限于当他感到不得不那样做,而且只有那样做时,尽管他自己也不明所以。要不是出于傲慢,他就不会退学。后来,他常为此而后悔,正如他本人承认的。在他被审判期间,比他还不自信的人可能不像他表现的那样。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做,当局也没有预料到;而且,他们没想到他们正无意间使他出名。

  7.听命于语言这个要素,或(因为这对他是同样的事)缪斯的呼唤,他声称诗人不仅必须要取悦当代人,更要向前辈致意。他提到的前辈的名字是莱蒙诺索夫,康特马,杰尔查文,茨维塔耶娃,曼德尔施塔姆,帕斯捷尔纳克,阿赫玛托娃。他的俄罗斯诗歌王国比历史更持久,这符合他的信念:这种语言有它自身的伟大,并能挑选自己的人为它服务。

  8.他能够将别人作为偶像崇拜。他过去常说如果自己能被称为奥登的追随者,他将会非常满意。他不否定那些写“自由诗”的人,但他对格律诗人特别崇敬:托马斯·哈代,罗伯特·弗罗斯特,勒内·玛利亚·里尔克。他认为诗歌就是跨时代的对话,因此他和贺拉斯以及奥维德交谈(通过俄文译本)。正如他说的,他更喜欢奥维德,因为他的意象,尽管他的诗在韵律上不太令人感兴趣,并坚持写传统的六音步诗。另一方面,贺拉斯写了各种类型的大量格律诗,促使布罗茨基和他一争高下。

  9.把布罗茨基想象成一个放荡不羁的诗人是错误的,但是如果我们把放荡不羁定义为一种处于社会与政府边缘的环境,他年轻时在列宁格勒属于它。他在各个行业都是能手,他们决不只是虚构的,只对就业证据分析才有用处。他通常“像牛一样耕地”。在密歇根大学安娜堡分校的致谢词中他这样说。因为它可以给不懂英语,“太阳下最懒的人”提供工作。作为一位教师,他对工作认真负责,这似乎使他的学生受益良多。他让学生用自己的语言背诵数千行诗句;没有别的教授敢用如此老套的教学方法。如果有学生在上课时说了特别愚蠢的话(例如,来自政治上幼稚的美国人的全部节目),布罗茨基会把他扔出教室。

  10.在当代欧洲诗歌中,他认为波兰诗歌是最有趣的。在列宁格勒时,他只接触到波兰诗歌的一些片段,却是相当重要的作品:从诺尔维德到盖西尼斯基。他的翻译也包括我的一些诗。在流放期间,他翻译了我的《献给N.N.的挽歌》,碰巧的是,我这首诗表达了他对抒情诗的观念,即抒情诗应是被保留的自传,即使只有十分之一被保留下来。他认为诗人逃入散文写作,是出于将自身的经历保存到十分之九这种压力。

  11.他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感情:他是“俄罗斯语言”遗产的一部分。因为在他看来,诗歌是语言的最高成就,他意识到了自身的责任。

  他过去常对学生说他们可能还不太熟悉摩西的十诫,但可以去学,因为只有十七条:十条诫律和七宗罪——把它们合在一起,就构成了我们文明的基础。他说他的缪斯,语言的精灵,是基督教的,这可以解释他诗中的旧约与新约主题。

  12.慷慨是他的个性之一。朋友们总是感到他的礼物纷繁如雨从天而降。他时刻准备着与人为善,组织,筹划事务。但首先是赞美。其慷慨在他和沃尔科夫谈到阿赫玛托娃时表现得最明显。赞扬她的伟大,她的智慧,她的仁慈,以及她心灵的高贵!对他来说,一个诗人的伟大与诗人作为一个人的伟大是不可分割的。也许我弄错了,但我未察觉到这种特例:当他赞美一个诗人时,却同时承认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例如,罗伯特·弗罗斯特在诗歌上是伟大的,却不必通过传记加以印证。这和他的信念是相符的:审美先于道德,甚至是道德的源泉。

  13.我们能尊敬我们的前辈吗,像他做的那样?或者我们只是相互嘲笑,彼此争吵?在文学的家庭里,其力量总是来自诗歌,伟大的诗人为何突然失去了合适的位置?而我们这个世纪最有代表性的诗人在哪里?

  14.“除了抱怨,我允许自己做一切事情。”布罗茨基的这句话值得每个绝望以及考虑自杀的青年人深思。他冷静地接受了监禁,没有愤怒;他认为在前苏联的国家农场上铲粪是一种建设性的经历;被驱逐出俄罗斯之后,他决定像什么也没有改变那样做事;他把诺贝尔文学奖和他此前经历的命运多变等同看待。这位杳如远古的聪明人称许这种行为,但实际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多见。

  (《上海文化》2011.5 程一身译)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