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舒宪:华夏文化的玉精神
|
【本期嘉宾】
叶舒宪,1954年生于北京。上海交通大学致远讲席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比较文学中心主任,兼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比较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文学人类学研究会会长、中国神话学会会长。1993年获“享受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称号,国家“百、千、万人才工程”首批入选者。曾任美国耶鲁大学客座教授,英国学术院、牛津大学、剑桥大学、荷兰皇家学院访问教授,台湾中兴大学客座教授。著作有《中国神话哲学》《〈诗经〉的文化阐释》《老子与神话》《〈庄子〉的文化解析》《文学与人类学》《熊图腾》《河西走廊:西部神话与华夏源流》《千面女神》《神话意象》《金枝玉叶》等30多部。译著有《结构主义神话学》《活着的女神》等。主编有“中国文化的人类学破译丛书”、“文学人类学论丛”、“神话历史丛书”以及“神话学文库”等。叶舒宪倡导的文学人类学研究已在国内形成声势可观的学术新潮流。 【主持人语】 玉是打开中国文化的钥匙。在“丝绸之路”之前就有一条幅员更为辽阔的“玉石之路”。“玉石之路”是叶舒宪希望唤起国人文化自觉的一项复杂的工程。玉石是华夏文明特有的文化资源,具有深厚的历史文化蕴涵以及可探讨和可持久开发的文化附加值:弘扬中华天人合一的玉精神;玉成中国。 【采访手记】2016年1月5日 作为国内神话学、文学人类学首屈一指的专家,二十年多来,叶舒宪出版30多部著作、发表300多篇论文,堪称著作等身。他的刻苦,他的淡定,他的睿智,成就了他的学术“神话”。除了蜚声中外的《山海经》研究,单是他的一部篇幅不大的《圣经比喻》,就让无数喜欢西方文学、宗教的读者受益。本书所讲述的“比喻”包含了3种对象:经文中具有隐喻、象征意义的意象;《圣经》叙述语言和对话语言中所使用的修辞性比喻;带有说理、劝诫或讽刺目的的比喻性小故事,如《两只大鹰》《稗子和麦子》等。通过对3种对象的的解释,使读者体悟到《圣经》中语言大奥妙…… 作家钟鸣曾对我说,叶舒宪经常来成都,一是探幽访古,二是利用点滴时间到送仙桥古玩市场“探宝”,屡有斩获。5日上午,在罗安平、杨骊博士的安排、引荐下,我见到了刚刚从湖北飞抵成都的叶舒宪先生。他刚刚结束在湖北的一个学术会议,即赴重庆,为了接受《成都日报》的访谈特意在此“刹一脚”。叶舒宪穿作随意,背着一个大登山包,装的是他刚出版的70万言新作《中华文明探源的神话学研究》。他毫无“作古正经”之态,谦逊而冲和。他回忆自己多次出入送仙桥的经历:“一个人文学者仅仅摆弄纸上的考据是远远不够的,也不充分。古人讲究体用二致,强调学与识打成一片。我更多的是从从高古玉器、收藏品里悟出事物的制型与功用。我跑古玩摊点,其实是采集研究标本。” 叶老师坦言,20年来,自己几乎跑遍了中国的古玉器市场,涉及陕西、山西、河南等地,北京潘家园600多个摊位,每个老板他都认识。他也交了很多学费,渐渐摸索出远古玉器的门道。在北京古玉研究领域,鱼龙混杂,但艾丹收藏的玉器是众所公认的,体现出比文字历史悠久得多的远古文明信息。他由此也收藏了几百件藏品。“捡漏”令人惊喜,少者几十元,多则几万元。新石器时代的玉斧、陕西龙山文化的玉戈、仰韶文化的玉钺就有几十件,各种玉扳指则收藏了上百个……“我最大的心愿,是在学术研究之余,开一家小而精的玉器博物馆。只有研究古代玉器,才能找到华夏文明的源头和秘密。”在学术界提倡“三重证据法”(文献、考古发现和民族学资料)的叶舒宪,用实践证明了这些研究法的生命力,又让人不得不反思传统学科界限、研究方法对学者的禁锢。 他在《高唐神女与维纳斯――中西文化中的爱与美主题》里,通过对不同民族神话的分析、词源学训诂、文物和其他文献资料的综合使用等,对古希腊、印度、中国三个不同民族、地域的美的原始发生进行比较研究,得出古希腊美始于色(sex),印度的美也始于色,但又不同与古希腊的性美学,而中国汉族的“美”却始于食――“羊大为美”。 叶老师的话题又回到了玉文化:“如果不懂中国的玉文化,就看不懂《红楼梦》。”叶舒宪表示,《红楼梦》中很多人物都玉相关,例如,宝玉、黛玉、妙玉等“玉”字辈人物,以及由玉衍生出来的“王”字辈,例如贾瑞、贾珍、贾珠等等。“《红楼梦》中的玉文化并不是由曹雪芹可以凭空想象出来的,而是有着华夏几千年的大传统。” 【实录】 《山海经》与玉石独尊的时代 记者(以下简称记):多年来,你在神话原型说与文学人类学两大领域深入开掘。你曾谈到中国文化的大传统与小传统问题…… 叶舒宪(以下简称叶):“大传统与小传统”是美国人类学家罗伯特·雷德菲尔德提出的二元分析理论,用来说明在复杂社会中存在的两个不同文化层次的传统。大传统是指以城市为中心,社会中少数上层人士、知识分子所代表的文化;小传统是指在农村中多数农民所代表的文化。但凡事不能照搬。我主张按照符号学的分类指标来重新审视中国文化传统,将由文字编码的文化传统叫小传统,把前文字时代的文字传统视为大传统。颠覆以成熟文字的出现作为文明发生的标准,可以认为中华文化业起源于非文字的文化系统之中。 这一理念的提出,等于将中国文明发生的历史上推了几千年。最早的文字甲骨文距今3000多年,而若从中国文明发生的独特“指标”——玉文化切入的话,可以上溯到距今大约8000年的兴隆洼文化。红山文化遗址的一座墓葬里,部落首领全身佩戴着玉做的首饰,玉冠、玉耳环、玉佩等,这证明了在远古时代,华夏先民已经凭着精细琢磨的玉器来实现通神、通天的神话梦想,完整地构出了一套有关玉的信仰和礼仪传统。早在夏商周以前,一个在世界范围内绝无仅有的文明大传统——共同崇拜和信仰玉的史前文化,曾在一定程度上涵盖和统一了“中国”,并滋生衍化出后世诸多文化现象。 记:你曾经提出,早在文字出现以前,我国先民就已经生活在一个玉石独尊的时代,且为世界独有。 叶:2000年前,我研究过《诗经》与《山海经》等上古经典。在这些经典中,存在许多与玉相关的内容。比如《山海经》里的西王母、瑶池,以及它提到的140座玉山。还有的神化传说中,夏的开国之君有天赐玉圭,万国执玉帛来觐见大禹,第二代夏王夏启佩玉璜升天取回了九歌、九辩,末代夏王桀铸瑶台,末代商王纣在国家灭亡之时裹玉自焚……很显然,玉文化与中华文明起源的关系非常深厚。可以说,《山海经》不但是史前文明时代信息的总汇,更是最大的史前百科全书。它又是一部“寻玉之书”,记录了“玉石之路”的分布。从学理而言,《山海经》正是小传统里保留大传统信息最多的书。 记:一些历史学者认为《山海经》绝大多数是神话,极少数才有些根据。 叶:不能这样看待远古神话。这些神话都是无风不起浪,肯定存在远古的渊源,神话的背后有真实。如果不把神话仅仅当成欣赏的、作为修辞的对象,而是作为远古文化的记忆,就可能引出中华文化源流问题。《山海经》昭示出一个大帝国才具有的眼光和气魄,掌握山河与物产,具有明显的大一统气象,它绝不可能是一个地区的局部地理诉求。一些地方学者按图索骥,把《山海经》放到一个小区域进行刻意“还原”,这是不妥的。 最有名的当属距今五六千年、在燕山以北、大凌河与西辽河上游流域活动的部落创造的红山文化。那时的制玉工艺已经高度发达,原始部落以玉为最高的物质符号,进而成为最高的精神符号。与红山文化分布在同地区的从8000多年前的兴隆洼文化到4000多年前的夏家店下层文化,被统称为“泛红山系文化”,各个文化类型均有玉雕制品。可见,中华版图上玉的历史足有8000年之久。2012 年田家沟发现的红山文化玉蛇耳坠,将《山海经》里多达九处的珥蛇之神的神话,上推到5000年前的史前期。西周时代的晋侯墓地出土的龙蛇耳玦和商周流行的龙蛇纹耳玦,又将珥蛇与玉玦的关联推向了史前8000年…… “玉石之路”派生的礼仪 记:二十多年来,你跑遍了中国境内出土的玉文化遗址。 叶:我前后8次考察了各地玉山。中国的玉矿,除了辽宁岫岩和河南南阳外,主要集中在甘、宁、青、新等西北省区,并画出了约200万平方公里的古代玉矿资源区。中国拥有的玉矿资源远远不止人们熟悉的新疆和田玉,还有青海玉、甘肃玉等。在《山海经》提到的400座山里,有140座玉山,而出产白玉的山有16座,他们把和田玉视为最高象征。在丝绸之路之前的玉石之路,其实是寻找最好的白玉之路。这出现在周穆王之前,商代就开辟了。白玉才是那个时代信奉的圭臬,也是国家权力的象征。 记:玉器首先是从西辽河地区南传进来的,并用四千年时间基本上覆盖了整个中国版图。 叶:玉文化大致的传播路线是,先北方,后南方,最后进入中原。第一波是“北玉南传”;第二波是“东玉西传”,在4300年前落户中原、以山西的陶寺文化玉器和下靳墓地玉器为代表。在此之后,西北的齐家文化起到了重要的作用。齐家文化因占据河西走廊的特殊地理位置,开始将西部玉料输入中原地区,学界将此过程称为“西玉东输”。在此以后,产玉宝地昆仑山就成为了中原不可或缺的战略资源供应地。最早的开采和田玉的祖先,应该是印欧人种,比如大月氏。这可以解释为什么万里以外的和田玉能成为中国历代帝王所一致推崇的意识形态符号,这将是中华文明起源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 记:玉石之路与丝绸之路重合吗? 叶:连接欧亚大陆两端的通道,在阿拉伯人和西方人眼中是丝绸之路。在中原人眼里,西去之路却被称为“昆山玉路”。在我看来,距今四千多年前就有了“玉石之路”的雏形,张骞两次出使西域所走的“丝绸之路”,不过是在古代“玉石之路”基础上拓展出来的。内地的丝绸纺织技术,也是张骞时代带过去的,互通有无,玉与丝绸成为内地与西域交流的明证。所以,丝绸之路更本土化的名字应该叫“玉石之路”或“玉帛之路”更妥当,而且“玉帛”两字次序不能颠倒。 记:玉石之路又是如何湮没的呢? 叶:在中国文化里,玉被认为是上天赐予的礼物。女娲补天用是五彩石。也就是玉。在《说文解字》中,126个字是“玉”字旁,是所有部首中字数最多的。人们常说“化干戈为玉帛”,这在今天已经是修辞手法,但这其中渗透的是中国文化的大传统:玉和帛在几千年前就是最神圣、最珍贵的东西。我们今天认为极其珍贵的黄金,在4000年前才逐渐被中国人认识,几乎是玉历史的一半。 汉朝之后,这条玉石之路就渐渐湮没了。这主要在于金属尤其是从西亚而来的黄金文化,已经深入中原。另外,马家窑出土的铜制品,时间也在距今5000年左右,可以说明青铜文化也是从西亚传播而来的。可喜的是,“玉石之路”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工作正在运行之中。 古蜀王朝的美女和“玉石神话” 记:由于对现存的“巴蜀图语”解读的极度困难,你如何看待古蜀王朝的历史? 叶:玉文化被费孝通称为“玉魂国魄”。华夏史前先民在不同地域不约而同地生产和使用玉礼器,这种巨大传播力的核心动力来自于共同的玉石神话信仰。他们通过精细琢磨的玉礼器来实现通神、通天的神话梦想,并构建出一套完整的玉的宗教和礼仪传统,价值远在丝绸之上。在我看来,这才是华夏文明存在时间最长的大传统,至于此后,无论是丝绸贸易之路,还是茶马古道、香料之路等,都出现在文明史“小传统”中。靠仅有的文字难以找到真相,因为文字是权力符码。人类最早的文化里,首先是图像时代,后来才是文字时代。古蜀历史悠久但并不封闭,三星堆、金沙遗址里有大量玉器、象牙、造型特异的青铜器以及黄金面罩和黄金权杖,我认为体现了明显的埃及、西亚文化特征。因为在东方版图里,没有权杖崇拜的文化痕迹,这分明是从西亚而来。其黄金、青铜加玉石器的高等级礼器体系大大超出史前部落的级别,甚至在某些贵金属和工艺技术方面高于中原文明。另外一个重要问题是,巴蜀地区不产类似和田玉一类的洁白无瑕之玉,它在远古《山海经》时代,就不会是特别重要之地,这并非仅仅着眼于巴蜀的路途偏远和闭塞。 记:汶川布瓦遗址没有玉器,三星堆文明大量使用玉器,离不开外来影响所带来的玉石信仰。 叶:中原地区先后依次出现的玉器时代和青铜时代,几乎同时出现在成都平原。外来影响的主渠道发生可暂定在夏末商初,良渚玉器和齐家玉器的影响也需要考虑。夏桀攻打岷山,难道就像古书上讲的是为了占有一两个川妹子吗?如果将古书所讲当作神话,其中潜含的历史信息是:当年有什么战略性资源能够如此吸引夏代君王的注意力,让他不惜跋涉千里,率领大军跋涉蜀道,知难而进?夏朝又是如何得知蜀地有“次玉”资源的?巴蜀物产中,对于早期中原王朝来说具有重要意义的就是蜀石。蜀石是蜀地出产的一种玉石,肉眼观看其晶体状的透明度,明显逊于和田玉,但依然具有美观色泽和坚硬度等玉石特色。夏桀进攻岷山的原因,如同希腊史诗讲述的希腊联军进攻特洛伊,是为了获取美女。但是两位岷山美女的名字“琬”和“琰”,却透露出美女表象之后的美玉信息。三星堆和金沙遗址的玉礼器表明,夏商之际的巴蜀玉器生产,已经融合南来北往的玉文化因素,并逐渐形成自己的以玉璋为主的玉礼器体系。玉璋在所有玉礼器中体积较大,耗材也较多。三星堆博物馆展出的重达数吨的几大块玉石料,表明当地玉料供应相对于中原的丰富性。 由于宝玉难采,出自蜀地的岷山玉作为新疆和田玉的替代品,逐渐在中原王朝获得与和田玉同样的神圣化和美化价值。这与夏桀攻打岷山的事件相关。夏桀好玉如命,为了在人间修筑模拟神话中瑶池仙境的圣景,不惜工本地动用大量玉材。古籍中对此津津乐道,乃至把夏朝亡国的原因,归结于滥用玉而耗尽国力民财。 |
相关阅读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