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炜访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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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 楠:许多人把你定位为现实主义作家或者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但从《你在高原》看,我更愿意说你是现代现实主义作家。你在这部巨著里,你写家族、写生活,写你内心的高原,几乎囊括了自十九世纪以来所有的文学试验,现代的,后现代的写作手法广泛使用。荒诞、变形、魔幻、隐喻、反讽、意识流、互文性、陌生化……使作品有了巨大的创造性和神奇性,但却又是立足现实土壤上的。请问张炜老师,你是怎样把现代结构和现代笔法与广泛的现实社会、现实生活有机结合在一起的呢? 张 炜:现实主义、现代主义在中国,在写作实践当中,常常是当作一种色彩和包装去使用的。认为产品再好,色彩、包装很土旧,就卖不动。这肯定是有问题的。好多作品,追求现代的色彩、结构手法、语言的感觉,一味模仿国外作品,最后都会反过来伤害它,深深地伤害它。你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吸收现实主义的营养,用你拿手的方式写下去。但是,这种作家肯定不是最优秀的。优秀的作家一定是接触现实、有批判性的,深刻的和敏感的,这跟对艺术技法的敏感和勇气,是密不可分的。它俩一旦剥离了,就不是一个有勇气的、好的作家了。要把这二者结合起来,把内在的、源于生命的真实的感触,和对事物的现代表达融合起来。 韩少功:好小说都是“放血”之作 对话者:韩少功(作家) 胡妍妍(本报编辑)2013年 来源:人民日报 自2002年的长篇小说《暗示》之后,作家韩少功十年未推出新长篇。事实上自2000年起,他就回到年轻时插队过的汨罗乡下筑屋耕种,过起了半年城市、半年乡下的规律生活。2006年出版的散文集《山南水北》就是这段田园生活的“收成”之一。然而不久前,刚刚过完60岁生日的韩少功,携长篇新作《日夜书》又一次进入人们的视野。这个一向“言之有物”、要写就写“被问题追逼的文学”的作家,这一次又要贡献他什么样的“物”与问题? 很难说清《日夜书》的主人公究竟是谁,也许如它的题目“日夜”所示,时间才是真正的主人。小说写了一群朋友几十年的际遇跌宕,“知青文学”一说并不能准确地涵盖它,因为这群人从知青时期一路走来,深深地活在知青之后的时代,就活在当下,活在我们身边。艺术青年大甲把一辈子都活成了乐园,老大哥郭又军却被蹉跎而窝囊的现实逼迫自杀,坐过牢的精神领袖马涛实在不甘心在国外遭受的冷遇,野路子发明家贺亦民终于还是敌不过权钱险恶……从插队的乡下到县城、到官场、到家庭、到国外,如果说,小说中每年初四的白马湖知青聚会是奔赴一张友情的老照片,一张立体化的、活动型的照片的话,那么这部《日夜书》本身就像是一张活动照片,人们上上下下,进进出出,日夜流转,看得拍照的人,都不禁觉得自己是否太无情。 毫无疑问,韩少功把自己也写了进去。他忘不了同辈人插队生活的激情狂妄与青春恣肆,也无法对知青岁月留给他们的“后遗症”——自豪、悔恨抑或一枚安慰性的“假伤疤”视而不见。合上小说,似乎有无数个伸长的脖子从书中跃现,男女老少,无一不倔强、不耿直,生生地插到读者面前。这脖子在几十年的岁月里被饥饿拉长,被蚊虫叮咬,被酒精涨红,被病痛缠绕,被金钱羞辱,被现实凌厉的风一道道地刮过。看上去似乎代表了境遇万千之下的秉性难移,可是脖子,那其实是人体多么脆弱、多么不堪重负、多么需要温暖和抚摸的一块。 这是韩少功笔下夹杂着骄傲和沉重的复杂情感。他真诚地写下他们,并且深知,这一代人在一格格地就范于时代的同时,也构成了这时代面貌的一部分。因而,从知青情结、受迫害者的政治高地、变味的革命,到流行文化的教唆、消费时代的快乐成本,《日夜书》对时代的症候始终保有剖析的耐心和反思的高度。这也是作家韩少功最让人期待的地方,他从来是一个自觉的创作者和清醒的思考者。不过他说,每个作家都只是完成了作品的前一半,后一半将交由读者完成。 编辑:看《日夜书》可以强烈地感觉到,这是作者个人经验的一次集中释放。让我想起你说过的一句话,“故乡比任何旅游景点多了一些东西:你的血、泪,还有汗水”。这也是这个小说多出来的东西吗?这次写作,您在被什么样的问题“追逼”? 韩少功:在我看来,好小说都是“放血”之作。这个“血”是指货真价实的体验,包括鲜活的形象,刻骨的记忆,直指人心的看破和逼问。我从来把这个东西看作文学的血脉。没有这个东西,小说就是放水,放口水,再炫目的技巧,再火爆或者再精巧的情节,都可能是花拳绣腿。我在这本书里,写了几个同辈人在几十年里的跌跌撞撞和摸爬滚打,从中引出一点人生的感怀和思考,如此而已。这些描写不一定是精彩,但首先必须坦诚,直面纠结或痛感。事实上,不管是对这些同辈人的赞美还是批评,对于我来说都是有痛感的。 编辑:小说整体上由两种节奏或者两种情绪在交错:一种是非常有“劲儿”,故事是破口大骂或者大打出手,人物是扶摇直上或者落花流水,语言是酣畅淋漓、风趣生动;另一种是非常含蓄,通过“多年以后”的“我”来打捞那些沉默的、微妙的瞬间,表现隐藏在背影、挽留、泪水之后的缓缓的抒情。创作过程中,是否屡屡有“我”的跳出和代入? 韩少功:写作时只能因其自然,“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说不出太多的道理,甚至不太清醒的状态就是好状态。我写小说,特别是写长篇,愿意多留一点毛边和碎片,不愿意作品太整齐光滑,不愿意作者显得“太会写”。也许这更符合我对生活的感受。因此这本书的某些部分有散文元素,甚至像回忆录。其中的“我”是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台前台后的位置须酌情而定。在另一方面,“我”还是个虚拟的叙事者,有作者时不时的“附体”。他既是镜头里的风景,又是镜头本身,需要处理当下语境对记忆的激发、筛选以及变焦。这样,一种“时进时出”、“大进大出”的结构可能就较为方便。 编辑:《日夜书》中你像以前一样不惮用“重词”来发议论和做思考,比如关于情欲、关于准精神病,关于身体与器官,都单辟一章,以小说人物为标本,研究其背后的社会、历史和文化纵深,似乎是在用文学的方式做文化研究或文化批判的实验。能谈谈小说家背后的这个思考者吗? 韩少功:人物与故事常常具有多义性,无法化约成概念,好比一个苹果无法化约成关于氨基酸的化学公式。因此,作者对笔下人物的控制欲不能太强,写作时需要丢掉所有的先入之见,不是牵着人物跑,而是跟着人物跑,甚至什么时候被人物的表现吓一跳。但这并不意味着作者要自废思考,忙不迭地与理性撇清干系。比如关于情欲、准精神病、身体与器官这三章,交集在“人体”这一层面,就是我的有限介入。这是因为很长一段时间来,人文界很多人太喜欢谈“身体”,把“身体”等同于“欲望”,把“欲望”等同于“自私”,这样一个等式链其实遮蔽了人体生理与社会、文化之间的复杂关系。这与我的感受无法对接,使我不得不多说几句,客串一下生理学和文化研究。在这里,我并不是要用思考代替叙事,只是说思考的介入如果有利于释放叙事、保护叙事、推动叙事,那么介入就是合理的,是小说作者的职业维权。 编辑:文学史上作为一个概念的“寻根文学”虽然已经过去,但是作为一种创作精神的“寻根”,或者说对根性的找寻与书写,其实是人们一直以来寄予文学的期待。你后来的创作《马桥词典》、《暗示》、《山南水北》和“寻根意识”有无关系?如何看待作为一种创作精神和创作态度的“寻根”? 韩少功:作家有不同的视角,有的像胸透,有的像B超,有的像CT,但不管从哪里切入,都是把文学当人学,力求对人性“黑箱”有新的揭示,刷新人类自我感知的纪录。如果我们写到爱,写到死,写到地域或民族的文化,那都是冲着这个目标去的。要说“根性”,这可能就是最大的根性了。如果没有刷新,没有这种问题意识,那么“文化”就可能变成民情风俗三日游,“人性”就可能变成闷骚男女的白日梦,“批判”就可能变成怨天尤人的抹鼻涕,“存在”、“此在”什么的,听起来很吓人,但也许只是一堆云山雾罩的哲学哈欠,仍在低水平重复,甚至是精装版的倒退。总的来说,好作家应该有点侦探的劲儿,能够在人的性格、情感、思想、潜意识等方面去伪存真,去浅得深,把人学这个大案要案一层层破下去。这就是文学最可贵的功能。对于我来说,即便力不能及,但心向往之。 编辑:现在小说创作的门槛越来越低,几乎要成为一种大众娱乐方式,但读者愿意郑重对待的,还是那些有自己的尊严、难度和分量的小说。在今天这样一个文化语境中,小说如何立身? 韩少功:有人说眼下是一个“娱乐至死”的年代,很多报刊的文艺版正让位于娱乐版。娱乐,当然是文艺功能之一,是大众的重要需求。但具有价值含量的娱乐是有难度的,是需要尊严、感动、智慧、敬畏感的,而且总是有一种不论得失不计宠辱的清高气质。中国是一个宗教传统相对稀薄的国度,不容易偏执,但容易苟且和油滑,下行的世俗引力一直很强大,东方朔、唐伯虎一类才子化的玩主经常蔚为汪洋大海。但如果没有屈原、陶潜、李白、杜甫、曹雪芹这一类喜欢为难自己的人,没有这些坚定的求索者和传薪者,一个大国的文明品相可能很难看吧?遇到危机时的精神储备和文化支撑力就会严重短缺吧?退一步说,玩也要好好地玩。如果打球是烂打,下棋是胡下,把娱乐变成闹,变成疯,变成卖傻,变成一地鸡毛,甚至连技术含量都没有了,大众也不会满意的。 王安忆、张炜、迟子建、韩少功四作家印象 虞静 中华读书报 由于做出版的缘故,接触了不少作家,这里只说其中四位: 王安忆 王安忆给人印象最深的,是她那双沉静的眼睛。你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就用那三分天真七分智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你,看得那个细,就像是替家人相亲一样。我就在想,怪不得她那么会描写人呢,比如那篇《酒徒》,写得比亲眼目睹的还要精彩逼真,原来她总是这么盯着人慢慢地看哪…… 王安忆说话轻声轻气的,很文雅。我感觉她这人就像南方的一种淡淡的花卉——兰花,做人也好,写作也好,都是如此。即使大喜大悲的故事,像《长恨歌》、《我爱比尔》,在她笔下也是淡进淡出,娓娓道来,不露声色。从长于描写的意义上,王安忆和张炜的作品具有可比性。 王安忆这个人不难接触,但你若想和她深交,也不大容易。 张炜 张炜是个幽默的人,朋友聚会的时候,大伙都等着他说笑话。他说笑时很认真,自己一点都不笑,还不时忽闪着眼睛瞅一下周围的人。有一次张炜给韩少功、李锐和方方说笑话,说到“一丁点爱情”时,情不自禁地用大拇指掐着小拇指,掐出绿豆一点儿大的地方,细心的韩少功看到这个滑稽的动作,笑得从沙发上滑了下来…… 迟子建比较欣赏张炜的幽默,她称呼张炜时,总是开玩笑地喊“张——老师”,张炜听了马上说:“她这不是真心的,她们这些小青年哪,都后现代了……” 张炜的幽默自然也表现在他创作的小说中,像《蘑菇七种》、《秋天的思索》、《能不忆蜀葵》等,都写得令人捧腹。陈思和教授就十分喜爱《蘑菇七种》。张炜说他之所以喜欢鲁迅,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鲁迅的幽默。 张炜挺谦虚,也挺爱反省自己,从他嘴里经常能听到对其他作家和学者的由衷赞叹,比如智慧、道德,比如意志、顽强,等等…… 迟子建 我和迟子建从未见过面,但我们有许多声音的交往。迟子建的声音很好听,这声音总让我想起喝完茅台的感觉,醇厚、浓郁,又很放松。我想迟子建这辈子没当个女中音歌唱家实在是挺可惜的,不过她要是真的当了歌唱家,中国就会少了一位好作家,那就更可惜了。 迟子建有两个特别之处,一是从不上网,因此你不要想给她发什么电子邮件;二是每逢四年一次的世界杯足球赛,她都要颠倒时差跟着贝克汉姆等球星们激动一场…… 我很喜欢她写的一些十分清新的中短篇小说,比如《白银那》、《亲亲土豆》、《观彗记》和《朋友们来看雪吧》等等,都写得非常感人。迟子建的小说有一种很独特的情调,让人觉得很温馨,有取暖之功能;其叙事也从容大气,读起来喘气喘得很均匀。我时常跟她谈论这些小说,但说到她自己的事情,她只是笑眯眯地听,从不表态。一说到别人的事,她的口气倒很俏皮。比如有一次她说张炜很抠门儿,至今只送她一本薄薄的散文集,按照等价交换的原则,她的《伪满洲国》是不准备送给张炜的,因为此书足有60万字呢! 韩少功 韩少功这个人有两大特点,一是无时无刻不在思考,二是思考的角度和深度总是和常人有所不同。比如关于“人情”问题,别人都知道在中国离了人情办不了大事,但是没有谁想起来就人情写什么正经长篇大论。可韩少功却写了一篇洋洋数万言的《人情超级大国》,《读书》分两期才给他登完。 如果拿《水浒》来比,他让我想到了智多星吴用;如果拿先秦诸子来比,我以为他跟老子近一些。当然他本人不一定同意。像他这么好使的头脑,如果又写出什么好东西来,我一点也不意外。 韩少功不仅善于思考,也善于言谈。有一位评论家说他能通过交谈来发现对方致命的弱点,可他到海口跟韩少功谈了整整三小时,居然没能发现对方的一点缺点。 有人看见韩少功小说上那张络腮胡子的照片,以为他是个十分严肃的人。其实韩少功为人很随和,且多才多艺,他会拉小提琴,过去的老歌几乎能一路唱到底。 韩少功的小说里,我最喜欢《鞋癖》和《马桥词典》,前者冲淡、飘逸,后者智慧、幽默,这一短一长的两篇小说最能表现韩少功的真性情。 (来源:河北作家2011年3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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