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贵锋:泉子札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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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多处文字和泉子的自述知道,已有十多年,泉子都会想办法在周末抽出时间到西湖边读书、冥思、漫步或写作。一个人难的不是做了多少事,而是能将一件事坚持做了多年,这不单是一个意志力的问题,它代表的是一种心仪的生活方式。泉子的这种方式,帮助他总有时间来逃出世俗藩篱,进入大自然,保持敏锐的感觉,观省自身,洞察世相。这无论对于诗歌创作,还是对于个人心性的培养和呵护都大有益处。诗歌和他的某种生活方式之间,形成一种互生关系。《杂事诗》、《湖山集》中都有来自这种生活方式下得来的诗篇。在《湖山集》中,有两首诗直接写到了对这种方式本身的“观照”,即《暗疾》、《给阿朱》。前者写他 “因担心, 一个属于阅读、沉思、冥想的下午毁于一旦,/而又一次成全了自己的懦弱”, 是一种内心对另一种内心的退让,也就是说,在泉子的心里,他的“阅读、沉思、冥想”并不是与世隔绝的,并不是要否认来自生命本身的真实情感,“另一种内心”比如对于懦弱的愧疚和“暗疾“的生成担忧,即便在他选择“冥思”等方式时,依然在他的心里存在。在《给阿朱》这首中,就表述得更直接了,他在对亲爱的人说对不起,但即便对不起,还是要做:
放下所有的尘嚣, 是啊,放下是为了“回到”。回到原来的生活,回到原来生活的“本相”,融入过去和未来。可以说,这种方式,是生命的自我激活、修炼、生发与回归。 对于个体生命来讲,诗歌也是泉子解决自身疑惑与问题的一个方法。这或许,会使泉子的诗歌偏离形式主义,偏离他喜欢的博尔赫斯的纯诗,而与人生关怀、生命体悟等密切相关。同样,如同“放下”带有佛家意味一样,其实泉子的日常生活中,还有一件事。“最近两三年来, 我坚持每天诵读一遍《金刚经》与《心经》, 从最初偶有间断到现在从不间断。此外, 《圣经》与《古兰经》一直以来都是我的枕边书”。这是泉子在一篇访谈中的自述。从宗教书籍,泉子主要通过诵读经文“凝神静气”,“保持敏锐洞察的通道”。这些确实对泉子看待事物的角度和诗歌创作尤其语言带来了深刻的影响。我非常欣赏这样一首诗: 山水落向大地》
你是龌龊的,
诗中的那种清爽、自然、喜悦、干脆,都令我砰然心动。这首诗那么本真、直接、笨拙,像鲜活的生命甚或“生命”这一词语和生命这一“赤子”,轻轻地出现在读者面前。我的心因此而激动,但也十分欣悦而沉静。我以为,这与佛教的影响密切相关。这样的诗,还有许多,像《在春天》、《空山》、《经文的静谧》、《欢喜》、《鸟叫着》、《放下》等等。 在读《一段屈辱的日子终于结束了》那样的诗歌时,我们或许会说,泉子的诗歌偏重,甚至会用上“底层”这样的词。但我以为,泉子遵循的是“真”。有重则重,有轻则轻,能重能轻,举重若轻,举轻若重,真是基础。这里面关键是态度,即对轻与重是否诚实、诚恳。对于一个人而言是如此,对一个时代更是如此。泉子有一首诗,将写作与个人、时代的关系说得很清楚:
当我远远地望见 在“我”与“画家”身份的转换中,出现一种替换与增删,也许那增删与替换更符合一种古老的“意境”,但是否就是看到的真实和存在呢?是否就是在薄暮中感动自己的场景呢?困扰是一个人出现的辨认,而他的抉择将测试出他的真假,也测试出一个时代的真假。 真实是什么?在一首同名诗里,泉子再次做了探索。他问:
那些因我们这样与那样的懦弱所导致的 而作为回答,诗人提到了一个同性恋者的、少数者的体验,她的文字的凄美,她的被普遍的谴责和质疑,她的坚持,她的绝望。最后诗人说:
或许,真实只是在我们克服了自身的偏狭时 真实,也是去偏狭、去蔽后向我们显现的裂缝、辽阔和自由。对于泉子来说,选择了真,经过自我辨认选择了来自真实的、最初的那份感动,因此他是诚恳的。是的,是诚恳。如果读到写喜悦、写轻的作品,有时会感到那轻、那喜悦也具有终极意义,那是由于诗人的诚恳,而不是严肃。
生命中总有些足够轻的事物 真实、诚恳、真诚,作为生命和时代的一种考验,其选择意味着真理能否显现的一个契机。在真诚与真理之间,泉子坚定地架起了一座桥,即便桥的另一端,是那么遥不可及,甚至遭人怀疑和耻笑。即便桥被拆除了,他也要在雾中不停地划桨,划到对岸去。他希望一个有力量的人(《生命是一次巨大的考验》),将迷雾、幻象、坚固的谜穿透,“更多的人,更多的生命被成功地挽留”。 真理,这个几乎被诗人和世人抛弃的词,在泉子的诗歌和思考中频繁出现。或许,这是他的关于“古”的一次再定义,是他对“古”做出的自我选择,并将之作为他文字深处的精神和人生的精神加以追求。真理,从空无中向他发出召唤。 他从他人对真理的羞辱,看到了他人以及自身与真理之间的漫长距离。而距离,如同真实一样,是由于自身或他者对真理的遮蔽造成的,需要对自我意识进行不断的调整,需要发现,需要坚持,需要放下等。这当然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他也许曾充满疑问,并且不停地发问,但后来,他将疑问指向了自身,向真理迈出的第一步,是从面向自身开始。于是,他“并不期望一种回答从任何的声音中浮现”,包括季节的更替、时间中绚丽斑斓的花朵和燕雀的翻飞与啼鸣。在发声之前,他或许需要做的,就是用一种诚恳的态度,用“无言”去配得“这生命之寂寞”,这真理之无声。就是用自己诚恳的一种生活方式,去倾听和辨认真理沉睡、存在于何处。他认为自己《谦卑还谦卑得不够》,“没有借得柔弱之力”,没有放下强悍和雄辩,“还没有将滔滔的江河/化为万物的无言”。 他要在辨认中发现真理的隐身地。真理是孤独的,“孤独是烈日中一池的睡莲”(《 孤独是什么》),“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同时,又是这广阔的世界的全部”,“那些伟大的真理/正藏身在这样的悖论中”。我看到,在孤独中,泉子的心,没有收缩,而是无限地打开。他将时空中的万物,消失的和没有消失的,看见的和看不见的等等,全部纳入自己的视野,去辨认,去发现。事物,向他的心敞开了。他言说的真理,具有了无限的包容性和繁殖力。 他要获得“静止的风暴眼”(《时代的喧嚣》)。 他说,“只有当一个人用他的孤绝,/为一个时代, 为那巨大的喧嚣/发明出一个静止的风暴眼”,才可能避免来自喧嚣的诅咒。他说,这个风暴眼,必须“始终处于风暴之中,/而又从来置身于风暴之外”。他给“真理”的出现,设了限定。或者说,如他所说,真理必须具有这个时代的印痕,具有“万古”中的“常新”。 他去追求真理的愉悦而不是将真理变得那么沉重。愉悦,在古代,主要是人和其他事物的契合,包括与大自然、与诗歌音乐绘画等艺术、与美食以及园林等,还有与人、与宇宙星空等。但愉悦的感觉,由于生命本体处于一种复杂的境况,它总是被打断的、隐藏的和遮蔽的,这就需要去恢复、发现、去蔽,甚至如泉子所说去“发明”。同时由于短暂性和易逝性,需要我们借助于一种生活方式来激活和通过一种事物来留存。我们要把心里的愉悦不仅由心而面,而且要具有抓住瞬间的能力将它们转移到我们认为能长久留存的生活方式和事物中。泉子以写作的愉悦、诗歌的愉悦,承载了他本身的愉悦和事物的愉悦。愉悦,让诗人的心真正安静下来,没有因愤怒、焦躁等变得不安。安静让他学会放下;放下让他获得。比如,《在春天》,“那慢慢鼓胀开来的山丘, 多么像一个个漫溢的池塘。/它们在同一根疯狂的鞭子的抽打下, 幻化为你、我耳闻目睹的尘世”,这种安静,让他获得了将自然和尘世等同的心智和能力,获得了一种等同的情感指认能力。安静,让他打通了不同事物间的隔阂,愉悦和他之间,事物和愉悦之间,他和事物之间,“互不相忘”,互相发现,互相辨认和发明。因为愉悦,泉子的诗歌生成了独属于泉子的声音。 有一首《直到他捧出自己》,我认为是泉子的自画像。他画出了他的诗歌和精神历程。
神居住在每一颗心灵的深处, 泉子,已经向我们捧出了自己。“那从来不曾存在的存在者”,在我们的眼前和心里显现。喝下所有的光,咽下所有的轰鸣,他的诗已具有这样的力量和内涵。 2014年11月27日 于安居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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