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子：诗之思1061——11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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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3 需要一次更深入的思，才能放下这些曾经的羞辱。 1104
如果一种困境是你在生活中无法化解的，那么，你就不可能在语言中真正化解它。 1105 你的选择，或者说一个诗人的选择是：像英雄一样死去，或者，像英雄一样继续活着。 1106
诗源于你试图超越这庸常生活的渴望，而它又必须完成于与生活合而为一的一个并不存在的瞬间。 1107 不要试着去博取更多的喝彩。 你必须发明出你一个人的孤绝，以与一个喧嚣的时代，甚至是任何时代至深处的寂静相遇。 1108 我们对自然的控制力，是与魔鬼对我们的控制对等的。 这是一种诅咒，也是祝福， 这是一种命运，也是代价。 1109 我是一粒微尘，是天地的一个碎片，但又分明与天地，与整个宇宙等量齐观。 1110 二十年前，这座城市曾是一个景观的聚集地，而在今天，它是我的故乡，是二十年来朝夕相处中，那全部的生活，那平淡与神奇编织出的山水与人世。 1111 我希望我的写作最终能企及一种自然—那些既极其平凡又极其神奇的事物。 1112 在更深处，羞辱并非根植于历史的废墟与种族的激情，而是尘世万物共同的局限性。 1113 无论寂静抑或雄浑，无论厚重抑或空灵，它们都是真实在这一刻，在你耳闻目睹的事物中的回声。 1114 苦难与羞耻都非我们所求，又注定与我们伴随始终，并作为我们从中获得一个又一个更完善瞬间的契机。 1115 理胜于情则枯，情胜于理则腻。 1116 一首杰出的诗歌，意味着情与理相成，而非相胜。 1117 人世之短暂，仿若蜉蝣一日之漫长。 1118 一个伟大的时刻，往往在悄无声息中降临，仿佛又一个平凡如初的昨日。 1119 我曾经希望成为一个聪明人、一个智者，而现在，我只想成为一个返璞归真的人。 1120 爱一个人的一个或全部的理由：我喜欢她身上我喜欢的部分。 1121 诗是人的境界，或“品”的刻度。 或者说，诗不直接呈现为我们对事物的认知，但又分明是由这些认知得以显现的一个人、一个时代、一个民族的音容。 1122 从三皇五帝之前的洪荒，到春秋之间的道法自然，到魏晋的意与韵，到盛唐的法，到宋的理，到明的趣味，到大清的语言之末，再到三千年未有之变局，古汉语勾勒出的轮回何曾不是一个民族盛衰的轨迹。 1123 任何一种技艺都是极其有限的，无论是诗，还是书法与绘画。如果不是作为一种如此切身的生命体验，那么，这些唐人、晋人的文字与线条，就不会再一次唤醒千年之后的我们。 1124 我已不再羡慕年轻人的青春与美貌，也不再羡慕年长者的睿智。我知道，这些都是我穷尽一生的力量，以最终放下的繁华。 1125 所谓的诗名终究让我羞愧，如果并非作为一种不断趋近圆满的生命轨迹给更多的人以启示。 1126 所谓的创新是我们在追随自己内心的过程中，自然、风俗、时代，以及我们所经受的一切在语言中的自然呈现。 新作为尘世万物之局限的见证，不过是另一种旧，直到一种共同的“古”显现，直到我们放下这孜孜以求的新。 1127 只有抵达无名，我们才得以理解不朽。 1128 我希望我能用语言锻造出这样的容器： 它同时盛放下黄金的光芒，以及这尘世全部的粗粝。 1129 只有当你企及你浸润于其间数千个日日夜夜的城池中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你才可能企及你的故乡，企及这尘世的万事万物。 1130 只有当语言成为心灵的刻度，诗才有可能在这庸常的尘世发生。 1131 强调意味着偏斜，意味着一次崭新的坍塌与崩溃的开始。对自我极度强调的反拨与拯救，不是放弃自我，而是以对他者的强调作为又一个新的起点，直到我成为那无数的他者，直到他者即我，直到一个如此饱满而浑圆的宇宙得以重现。 1132 东方文明总体上是向内，或阴性的。数千年来，它自成一体，并在与外部世界的疏离与隔绝中，渐渐萎缩与羸弱。 西方文明总体是向外，或雄性的。它正因晚近几百年中的急剧扩张而不可持续。 或许，是到了东西方文明一次更新，更剧烈地交融，并从对方深处获得启示，并共同发明出一条更新的拯救之路的时候了。 1133 除了道与真理，在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我急于了解的。 1134 现代性的极度扩张，与进化论导致的普遍乐观有关，更与上帝之死带来的绝望有关。 1135 未来不会天然地优于现在，就像现在并不天然地优于过去一样。 而一代代人对千古不易处的辨认最终标识出一个个时代的高度，并勾勒出群山的绵延与奔腾。 1136 这坚固的尘世由一个不存在的点所凝固。 或许，这样的悖论才是尘世一条根本性秘密，并作为道与真理，作为那永远的神从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中浮出，并与我们相认的标识。 1137 时间即意味着被那不存在的原点的驱离。线性的时间，同样不意味着它之深处可以自然地切近那不存在的原点。或许，一代代的人都必须通过一次凝视，以发明出从时间之河中一跃而出的一瞬。 1138 现代性恰恰是我们与神、与道、与真理的疏离与隔绝，而在我们这个时代的生活与艺术中的呈现。 1140 一颗渐渐麻木的心需要一根鞭子，一把尖刀，一个有力的拳头。而在一颗依然如此敏锐的心中，一缕微风、一片叶子的浮动，一颗露珠的滑落，都伴随宇宙深处的轰鸣。 1141 我希望终其一生的努力能获得一种农民的质朴， 我希望我能透过这质朴，并抵达 万物得以赋形的，一个瞬间中的无言与孤独。 1042 美是什么？ 美是真理通过一棵树，一朵花、 一颗露珠、一位少女如此光洁的脸庞， 来与我们相遇。 1143 不仅仅是诗歌，我们的一言一行，我们的穿着打扮，我们的脸庞，我们的眼眸都是心灵的一面镜子。 1144 地域与语言都是一个诗人必须超越的，而一个伟大的诗人又必须与这样的命运相认，他永远无法剔除地域与语言深处那胎记般的标识。 1145 信仰是万物与道之间的连接。 道唯一，而通往道的道路又是无穷无尽的。 而我们的偏狭在于我们往往将自己的信仰作为唯一的“道”本身，而生成了这尘世的无穷无尽的隔绝。 1146 如果你真的理解你是你，又是万物，你就能理解轮回，理解这循环往复，被一次次虚构，与重新发明的人世。 1147 所有能被见证的都不过是“微末”，无论是神，是真理，还是道。只有“本”不可见证，又无时无刻不在使我们最终成为了我们。 1148 没有“本”不成其为人间，没有“末”同样不成其为人间。 艺术或者说尘世无一不是在对“本”的敬畏中，因饱含对“末”的感激与悲悯而得以重新凝聚的一个又一个瞬间，以及由这样瞬间连绵以致无穷的群山。 1149 树的枝叶是一种“末”，那么，树根同样是被掩埋的“末”。 而“本”是什么？“本”是一棵之所以成为一棵树，一棵树又何以站在这里，并与我们相遇的，那些永远不被知悉的秘密。 1150 任何一种普遍性都不会外在于我们。 它从来就在我们的至深处，并将我们与万物连接在了一起。 1151 变化是生命的一种根本形式，是我们与时间在每时每刻的相遇，是生命在时间中的印痕，是时间藉由我们得以显现的永无止尽的烟尘。 1152 我希望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都通往那一支出神之笔。 1153 不，不是语言，万物是因自身深含的思而得以成为万物。 1154
每次听维吾尔族民间艺人的吟唱都会落泪，在白杨树下，在篝火旁，在餐桌边。 1155 我对新疆的迷恋，可能是对一种如此彻骨之忧伤的迷恋，是对一个伟大的民族之所以成为它自身的秘密的迷恋，是对一种如此浓烈的人世之情感的迷恋。 1156 时间向我们每一个人敞开着，而无论任何的时代与地域，并从一开始就注定着，我们必须独自去认领那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孤独，在时间共同之深处。 1157 不是气流的晃动，而是时间的红唇，最终赋予树叶从枝头一跃而下的力。 1158 有两个不同的西部，一个出尘而空灵，一个依然裹挟着对尘世如此浓烈的情感与热爱。新疆与西藏的魅力，说到底就是伊斯兰教与佛教的魅力，是两种宗教对我们心灵共同的吸引，是两种对尘世如此极致的理解对两方水土与人心持续而世世代代地塑造。 1159 一朵开得最盛的花，最先被暴雨所击中。 1160 是分别心创造了这尘世与万物，是放下分别心的初心与宏愿使得我们置身的宇宙得以凝聚与重现。 1161 没有比死亡更强烈的雷霆，也没有比死亡更清澈的明镜了。 这死亡的至深处是道的静穆，是万物得以显影的空无。 1162 只有绚烂至极后的平淡，才可能迎来生命深处真正的圆满。 1163 我是一个诗人吗？ 我曾一次次问自己，直到我把这样的疑惑忘记，直到我把这曾经的惊惧、惶惑与茫然忘记。 1164 诗是那个矫捷而轻盈的江洋大盗，在雪夜的大地上留下的痕迹； 诗是那些从来不曾存在的瞬间，因一只知了在盛夏或初秋的啼鸣，因一群蚂蚁终日的奔波得以显现的悲伤与欢愉； 诗是一个人的徒劳，是一条河流的徒劳，是一列青山的徒劳，是一粒微尘与头顶星空的徒劳； 诗是一个人、一条河流、一列青山、一粒微尘以及他们头顶的星空在那共同的孤独、寂寞与绝望中为这伟大的尘世赋形。 1165 不是你的无情，而是你听见，并服从于更深更远处的声音。 你听见了远方，你听见了万物深处不仅仅属于你一个人的静默，你听见了那条秘密的指令— 你必须在一种绝望中，与泪流满面的自己的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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