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论泉子的诗:经验场域的舞蹈(2)


  基于艺术经验的基质,诗歌经验必然是审美经验,这也是由诗歌文本自身的要求所决定的,散文可以是对真实经验的复制再现,小说可以根据文本的需要引述完整的经验过程与细节,诗歌要求的却是高度凝练的结构性经验。诗歌经验虽然也来自于日常经验,但它是经过了二次折返的审美经验,即诗人要从真实经验中提取那些独特的属于他个体性的经验,在数行之内用文字结构成一个场景再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的梦”,然后在极具个体特性的“梦”中呈现能够与他人交流并分享的情感与体验。 因而在诗歌的接受中,真实与虚构,回忆与想象,日常与审美的经验并不是两个截然相反对立的世界,通过语言形式的转化作用,作品“被形式改造成审美实质的质料”(杜威语),从而使作品中被描述的事件/事物赋有新的意涵:

  一颗骰子从母亲的右手出发
  落在桌面上
  并落入了一处草丛//
  一只老鼠迅速衔起它,//
  在多日之后,在一个阴霾的下午
  在花园的第三个拐角处
  在一堆小猫花花遗落的粪便中
  我又发现了它
  ——《掷骰子的母亲》

  “骰子”在母亲手中时,也许并不具有什么诗意,但是它经过无意中错落草丛,在老鼠、花猫之间的流转之后,又出现在花园的拐角的这番经历,使它具有了可以从象征、隐喻、反讽等维度进行多方面的引申与想象。这也许并不是一个确切的比喻,但诗歌经验在很多的时候却是在经历了类似的流转之后才成为审美经验。换而言之,使一个经验成为审美经验的独特之处在于,就是先将隐喻与象征、悖论与反讽等融汇在一起,“把本身是倾向于分离的刺激,转化为一个朝向包容一切而又臻于完善的结局的运动”,13而后在一个特殊的时刻凝结为审美经验。下面我们以泉子诗歌中的时间主题为例来谈。

  在泉子的作品中,时间本身,在时间流逝过程中个体的切身感受,以及在具体的时间里所发生的事情和所生成的心境,都能被他以某些具体的细节入手处理为对时间主题的思索和叩问。在《七年》、《春天树枝上的就可果实》、《对峙》、《在文成公主向前》、《不是重复的》、《一段屈辱的日子终于结束》、《树叶》等诗作中,泉子把个人对于时间因素中的历史、代际、几何等内容都融合在他成长中对某些事情的经验过程之中。我们来看《坐标之横》一诗:

  每一个人,每一种生灵
  都是一把测度时间的尺子
  他们说出了各自唯一而正确的答案
  祖母说八十三
  祖父说六十六吧
  我苦命的兄长说二十七
  他们分别以年作为自身的刻度
  村头池塘中的睡莲说出了一个季节
  而蜉蝣说出了从日出到日落的十二个小时
  ——《坐标之横》

  泉子用具体的生命(祖母、祖父、哥哥各自纺出了不同长度的生命线)对物理时间的定义进行了阐释:座标,图解,数字。诗人用坐标给时间了一个空间定位,每一个体生命都是坐标系中的一个圆点,在特定的空间中移动、流逝、占位,但位置并不久驻。在时间的河流中,每一个体生命与世界万物都处于并置与对比之中,从自诩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到一缕清风一粒细沙,都是时间这条奔腾的河流中激荡起的一星水滴。生命的长度就如时间分给每一个体的水滴(我们可以从任何一个水滴中“辨认出一条河流的激荡与奔腾”),生活的过程就是你数水滴的游戏,水滴数完了,生命也在数字中结束。时间对任何一个开始认识到它的人来讲都是一件可怕的东西,它危险而威胁着生命,随着你对它的理解的加深你的恐慌与不安也就越来越强烈地弥散在你的四周与内心深处的每个缝隙之中,因为,时间最终必然要和死亡相关。死亡对生命的局限性影响着生命的每一个内容和瞬间,如果生命的内容和瞬间在死亡的界限内能够有所超越,那么生命的质量和形式似乎就会呈现另外一番景象(但那多是梦想)。 

  在另一首诗《树叶》中,泉子用极简单而日常的比喻把时间与宇宙、生死、存在、个体之关系等重大命题诗意而简明地言说出来:

  泉子、阿朱,还有那身边性别暗淡的另一个人
  是一棵树上的叶子
  紧挨着他们的猴子,是另一片叶子
  还有蚯蚓们,癞蛤蟆们
  还有那沿着蚂蚁的方向奔走的常春藤们
  他们的呈现是多么的偶然
  最终一同汇入了必然的消逝
  他们是光合作用的记忆
  他们坚守着相似的时间,不同的位置
  ——《树叶》

  在古老的神话与宗教中,树,是小宇宙。在原始人看来,树的存在(“力量”)与树自然生长的规律(“再生”)即是对整个宇宙的“再现”,树概括并且“象征”着宇宙而且它就是活生生不断更新的宇宙——“树本身就充分体现了宇宙本身,通过一个明确不变的形式体现宇宙的力量、生命及其周期性再生的特性。”14而且在中国,宇宙树与生命树常常是交混在一起的,在这棵“宇宙—生命”树上,诗人自己、妻子、他人、猴子、蚯蚓、蛤蟆、蚂蚁等每一个体生命,都宛若一片叶子,每一片叶子在相似的空间中占据不同的时长与位置,时长和位置是每一个体生命在时间的坐标系中所占据的存在之点,即生命居于时间的连续与空间的并存的交接点。每片树叶都要从树上飘落,这是确定无疑的事,只不过是早点儿落还是晚点儿落的事情,但每一个体由于自身所占据的那个点的差异而呈现出不同的生命样态,众多的生命样态在同一时刻的不同场所或同一空间的不同时段所展现出的五彩缤纷与错综复杂正是一个微观的小宇宙。在这个小宇宙中,每一个体都是“破碎的、断裂的、暂时的”,只有与他者共处,才能实现自己的完整性,“就像一滴水/只有重回一条河流才是完整的/一滴水只有在河水的流淌中/才能再一次找回自己的脸庞”。(《对峙——致张曙光》) 而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物、人与他者之间关系的形成则充满了机缘的偶然,终归要汇入消逝的命运又充满了结局的必然,个体正是在偶然与必然的运动中找寻到各自的所在。

  也许正是源于对时间、对瞬间的理解,泉子的诗歌有一种块面的运动感(如《这不是惶惑》、《夜幕中的前行》、《我看着》、《直觉中的洞察》、《离别》等诗)。他喜欢呈现语言那种不可描述的感觉,呈现时间运动中某一事物的瞬间状态,让它们如一幅幅仍处在行进过程中有待认知的动态画面,不停地激发我们想象出我们眼睛将可能看到的一切(诗人描述的场景或事件)。诗歌通过对瞬间与经验非同寻常的处理与革新,某种东西被带到存在的光亮中,停留并生成一个自立的世界,使我们看到了语言在独立地表达自身的意义中实现了对生命内容与经历的记录与保存,当它被我们的内心话语再度读出时,我们为之感动、激荡、忧伤、惊呆。

  三

  经验的重要性对于写作者来讲人人皆知。“作家的创作的出发点始终是生活经验”,狄尔泰在讨论生活经历与文学创作时指出,一个作家首先要做的是,把个人之经验,对他人经验之洞见,对各种宗教的、形而上的、历史的观念等过去的重大生活经历的理解以及各种经验之变体溶入自己的心灵。15但是人人都清楚的还有当下社会是一个仿像的世界,现代生活由于商品拜物和消费文化的左右,城市膨胀,乡村萎缩,过去人们持有的那种以乡村地域文化生活为主的经验感知逐渐被现代商业和习惯淹没,演化为大众模式化的东西,由大众文化模式得来的经验感受类似于技术复制的工艺品,是一种廉价而多样化的重复,过去有个性的鲜活经验与深度经验都不复存在,现代都市人群乐意追逐的是时尚肤浅的感觉或各种极端的身体刺激,因此本雅明宣布现代社会经验贫乏。吉奥乔·阿甘本说得更彻底,他接过本雅明的研究,考察幼年与历史,宣布现代社会经验已经毁灭,不复存在。这是一个很现实也很真实的问题,泉子曾无限悲哀地说:

  我羞愧于称自己是一名诗人
  在多浪木卡姆民间艺人面前
  唯有岩石与沙砾才是合格的听众
  这天籁之音
  而我必须咬住嘴唇
  ——《多浪木卡姆》

  经验毁灭,已成事实。诗人坚守,亦是事实。现代诗人已不能像古人那样“记录下月光穿过松针后落在泉水上的声音”,这是传统经验在现代语境中必然要遭遇的矛盾,但诗人依然愿意成为自己所置身的时代的勘探者,在无缘相遇“长河落日圆”的现代生活中,一厢情愿地位自己也为他人,“在那用金属的管道嫁接出的一个城市花园中心的喷泉之上发明出一个浑圆的落日”。(《发明》)亦因此,我愿意和诗人一道向那不圆满的事物致敬,并说出对他的期待。

  泉子有潜力把日常经验转化为审美经验把审美经验结构为诗歌经验,在他的一些诗作中,生命与河流、孤独与时间、历史与经验、现实与想象,往往能够很好地呈现生命某一个瞬间的完满状态。尤其在他一些小诗里,像《这不是惶惑》、《河流》、《鹭鸟》、《秘密规则的执行者》、《玉兰花》、《大地通过一朵黄色的花蕾说出了悲哀》、《祖母》等作品中,他对经验的引述与创造使我们看到经验结构出的朴实与动人。这大概和他的诗学主张有关,他曾呼喊——“从平凡与琐碎中去寻找并发现美的存在吧/就像我们一次次试图从人世中搜寻生命的奇迹”。(《在浮世》) 泉子似乎也乐意进行经验写作,他说“诗歌不在别处,她就是我们置身的生活。一个伟大的诗人一定能从庸常的生活中开掘出那通往神奇之地的秘密通道,或者说,他知悉那些隐秘裂缝,并将他日常的经历与经验化为永恒的诗歌。”(《诗之思·245》)而他众多感心动耳的诗作也是他实践思考之证据。

  但我也发现他对某些主题作出处理时,无意之中走向了偏锋。《生命的阴影》、《永恒的星辰》、《汶川大地震》、《生命是一次巨大的考验》、《如果悲伤与愤怒都不成为一次契机》等作品充满了对生命本体与人性人心的拷问。我们知道生命不是一个概念,而是具体的事物,因此生命在感受和体验的过程中才能更好地凸显出生命的美好或残缺。生命是在一种现实体验的纠缠中展开叙事的,如果采用宏大叙述来在某些重大事情中讨论生命,往往会使生命被架空,甚至是漂浮于虚无之中。这个现象很好理解,比如十七年和文革中的口号诗之所以让人不忍卒读,部分原因就是它所叙写的事件与感情偏离了我们生活的本质。泉子在讨论生死讨论大地震之类的重大事件时,拷问生命本体与人性人心,无疑是想让诗歌显得锐利。我们看一首诗:

  那个用斑驳而纷繁的树叶来描述这个破碎的时代的人是对的
  那个指出这个物质至上的时代的人
  就像那个清晰而准确地说出一场世纪的瘟疫的典型症状的人
  他的悲伤与愤怒因这清晰的辨认而获得了力量
  “这堕落的、狗日的时代!”
  但———
  如果仅仅止于诅咒
  如果仅仅作为
  一个时代的清醒而客观的描述者
  就像那看山并说出山
  看水并说出水的人
  如果悲伤与愤怒都不成为一次契机
  如果我们不能通过这些破碎而纷繁的枝叶
  来与大地深处的幽暗与寂静相遇
  ——《如果悲伤与愤怒都不成为一次契机》

  诗人的出发点一定是想把诗人们(或众人)从冷漠与木然中刺醒,我们知道悲伤或愤怒之情绪往往是由良知被践踏或卑劣在肆虐而激发,诗人的愿望也许就是那么的直接——把悲伤或愤怒转化为一次行动的契机吧!不要只是诅咒和悲叹,也不要只是做一个清醒而无为的看客!可是这些情感浓厚表达激烈的诗句,为什么却如一支支原本来势凶猛的羽箭在在抵达我们现代人的心灵之际会戛然折落?现代语境中(抑或是后现代语境),阿甘本所言的经验毁灭,在很大程度上是指传统经验的碎裂,现代性经验呈碎片状漂浮或散落在现代人的日常生活的缝隙中,现代人几乎不再能体验到完满的经验状态。但是现代人依然渴望诗人能把处于碎片状的经验结构起来,在阅读的过程中随着诗句凝聚自己的经验碎片重组自己的生命瞬间。毫无疑问,每一首诗中的经验之流传性、属我性、共享性都有其局限,如果有异质成份强行掺入的话,也许会冲涮或稀释其原本所具有的力度和浓度,因为我们在诗中感觉到的任何东西都不是被孤立地呈现的,而是作为我们自身经验系统的一部分而被加以呈现的。按照伽达默尔的理论则可以说,诗歌的世界不是一个虚构想象的世界而是对现实的转化,我们对诗歌的阅读也不只是“纯粹的审美”,而是对于“真理的经验”。对一个诗人和艺术家来讲,他被期望的就是努力传达关于世界“无穷无尽的多样性”,使人类的经验得到充分的认识和理解。而诗人和艺术家创作中呈现出的艺术经验之真在很大程度上是源于个体的“我的经验世界”,“我的经验”是“我”用自己的眼睛观察社会、人生、生活、历史、自然所得的渗入于自己灵魂之内的结果,诗人个人风格的形成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由“我的经验世界”之差异所决定的。

  那么在这首诗里,如果泉子发挥个人的长处,从个体经验出发(自己的或他人的皆可)感受一次大灾难或生死,像他在《一段屈辱的日子终于结束》用一个农妇的命运凝聚对一个时代风气、人心、道德、伦理、情感等的思考所做的那样,是不是会具有朴实的力量?

  泉子对此并不是没有意识,相反他曾对此还做过深入的思考。《它真的会成为一种友谊的见证吗》、《直觉在的洞察》、《记住》、《多年之后》、《全部的旧》、《汉语的未来》等作品可以看做是泉子用诗的形式讨论诗歌写作的某些问题。并且泉子以大手笔制作出《诗之思》以展开对诗歌本体的思考,在几百个断片中,泉子一次次展开对“诗的状态”的辩论或言说或追问,“诗干什么?”“什么是诗?”“诗人何为?”等问题既可以说是对同行诗人对读者的问询,也可看做是不断地给自身定制诗的道德尺度。这个努力也许是诗人在惶惑之中给自身补给能量的一种方式也许还是写作探索的路径之一种,但我更愿意把它看作是诗人对自身提出的要求及对当下诗歌写作的期待。《诗之思》采用了许多的肯定式陈述,肯定式陈述暗含着一种绝决的态度,亦可算作是对某种现状的抵制与反抗,其中不乏独到深刻的见解,也弥散着诗人惊觉到的焦虑,他反复强调让真理回到最卑微的事物中,诗歌不仅仅是诗歌还是一条通向神的、通向真理世界的道路,他的惊觉与忧虑让人为之惊喜。不过《诗之思》中过多的肯定似乎要把诗提到虚幻的高度,转入形而上的思辨,诗如果要更接近本质的认识,更多的应该以否定言说的姿态从批判中找到诗歌的普遍性,而不是用肯定的言语把期待当做救赎方式。比如对诗歌与宗教关系的言说中,《诗之思》中有多条论说:

  宗教是一次恢复联接的努力,是纷繁的世界与本质之间的联接,是转瞬即逝的事物与千古不易的“道”的联接,是我与空无之间的连接。

  诗歌同样作为这样的一次努力,音乐与绘画,哲学与科学无一不是这样的努力的一部分。(《诗之思·554》)

  只要心中有佛,那么,无处不是寺院。只要一心向道,那么,无时不在修行。只要时时心存敬畏与感恩,那么,你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思、所言,无一不是诗。(《诗之思·606》)

  宗教的作用、力量、意义以及它与诗歌之间的关系,与生命、死亡、时间、孤独一样,是泉子非常关注的一个主题,但是所不同的是,他在这里似乎过于直接地预设了诗与宗教之间的关系,像是宣讲一种不容争辩的教条。而我想说的是,如果他像其在处理时间主题那样,从人们的普遍情感与实际生活中找到宗教的信仰与善,是否更容易聚集更有力的力量,更容易得到心灵的认同?另外,在处理诗歌与现实和当下状态时,如果更注重描述性的经验,是不是能更好地把种种状态置于对现实质疑的思考性开拓出来?因为常常有这样一种情况,抽象的命题在转化成不太抽象的具体事物,转化成它由以抽象出来的那种事物之表征的途中,恰好完成了它要言说的内容和目的。用诗人自己的话说就是——

  文学不是一个竞技场,它是我们的生活方式。

  参考文献:
  ① 里尔克:《诗是经验》,《准则与尺度》,潞潞主编,北京出版社,2003年版,第98页。
  ② 朱迪丝·怀特:《准则与尺度》,潞潞主编,北京出版社,2003年版,第395页。
  ③(英)威廉斯:《关键词——文化与社会的词汇》,刘建基译,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167页。
  ④(爱尔兰) 西默斯·希尼:《希尼诗文集》,吴德安译,作家出版社,2001年版。
  ⑤《十九世纪英国诗人论诗》,刘若瑞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第22页。
  ⑥ 刘恪:《经验与虚构》//《现代小说技巧讲堂》(增订版),百花出版社,即出版。
  ⑦(英)艾·柯·瑞恰慈:《文学批评原理》,杨自伍译,百花洲出版社,1997年版,第91页。
  ⑧(美)史蒂文斯:《最高虚构笔记》,陈东东、张枣编,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286页。
  ⑨《伽达默尔集》,严平编选,上海远东出版社,1977年版,第2页。
  ⑩《伽达默尔集》,严平编选,上海远东出版社,1977年版,第489-490页。
  11(英)迈克尔·奥克肖特:《经验及其模式》,吴玉军译,北京出版社,2005年版,第310页。
  12(德)海德格尔:《在通向语言的途中》,孙周兴译,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第127页。
  13(美)约翰·杜威:《艺术即经验》,高建平译,商务印书馆,2008年版,第65页。
  14(美)米恰尔·伊利亚德:《圣神的存在》,晏可佳等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258页。
  15(德)威廉·狄尔泰:《体验与诗》,胡其鼎译,三联书店,2003版,第164页。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