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占春:杂事中的永恒(泉子诗歌评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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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这一自审式的考量似乎悬置了道德主体的最终完成,然而无疑将深化作为一个诗人的意向。诗人常常在自言自语中把自身当作另一个对话者:
灾难不再是一生一次的礼遇 这一连茫然也没有,“只是目瞪口呆”的意象是这个时代里一个诗人或思想者的典型特征。尽管诗人声言没有伤悲和愤怒,无疑却是伤悲、茫然与愤怒的极端状况。有时他意识到“——或许,我们可以饮下更多的欢愉/ 如果不是一种被称为智慧的可憎之物最终打碎了我们手中紧握的杯子”。(《杯子》)泉子在他的诗歌中描述着他多重自我的画像。愤怒的,沉思的,甚至欢愉的。就像泉子在他的沉思录“诗与思”中所显现的,“自言自语”的过程中构成了语言与自我之间一种独具意味的关系。沉思的自我有时稍稍远离了事务,因为聚焦于自我意识而产生的疏远,但却逼近了内省的景象。内在的语言表达还额外允许话语像语义不明的气息或“一串串气泡”涌出嘴唇。就像《永恒的星辰》中接着写下的:
一次次地 泉子曾经写下过大量“诗与思”的札记,有时我们能够在他的诗篇中发现这样一种沉思,一种面对自身又朝向时代的陈述。而时代在泉子的笔下绝不是什么伟辞,实则是充满着微词的“尘世”而已。在诗人感觉到人们之间的友谊也可能成为个人私欲的“又一个隐秘出口”时,他感叹道“那是一种真实的谜障多么狰狞地显现呀”,他从容地谈起这些寓意曲折的想法:
那是一些多么美好的意愿在现实的悬崖之上的崩陷与坍塌 在我们身边在我们周围,每日每时,有多少“尘世的必然局限性通过我们各自的生命中说话”?就像泉子在一首同名诗中所写到的:“真正的反对是在你对它的洞悉之后”。而在这首关于自我与他人关系的诗篇中诗人为自己在这个时代预留了一个意愿性的位置:我没有在你的一边,也没有在我的一边,他在对方的怀疑中说出了“真理”一词。但真理呈现的地方却是:生命之流中“一个微小而接近于无的刻度”,“是一群萤火虫用它们身体中的光相互照耀的/ 一个被微风铭刻的夏夜”。对泉子来说,这也是自我呈现出自身真实性的地方。诗人的这种心境让人想起曾点夏日午后与众童子沐浴而歌的时刻。 此刻,泉子所说出的“真理”一词经得住嘲讽而不会被摧毁。在另一首诗中,他曾经表达过一件关于“真理”之争的往事:“当他再一次说出‘真理’二字时/ 他们都笑了/‘嗤嗤’的笑声如一个燃烧的火环/ 一个如此炽烈而眩目的,节日般狂欢的顶点 / 凝固成了多年之后依旧无法得以释然的羞辱”,但在“多年之后”——
他说出了那一瞬间之中 深刻的警醒是泉子诗歌的一个令人瞩目的特征。要经过多少年,要重温多少次冒犯与羞辱的时刻,一个人才能意识到自身与真理之间距离。诗与思从未像在泉子的诗歌中融合得如此自然而紧密。 与个人生活和社会生活的日常经验形成了差异,与置身一个“堕落的、狗日的时代”的直接在场行为不同,沉思中的诗人时常会摆脱时代的喧嚣,恢复一个近乎“先验”的并具有传统属性的主体,在一个看起来依然具有当下性的时刻,社会与时代隐而不显,仅仅构成了自我的孤绝状态的参照系。
很荣幸,我能得到时代的飓风特殊的眷顾与怜悯 然而如果没有飓风,没有时代的喧嚣,没有尘世必然的局限性,风暴眼中的孤绝就无法当作自我的在场来加以体验。自我的意义只能由活生生的在场来保证,在泉子这里,这是诗人仅仅通过直觉就能够加以把握的现实。
你因白茫茫、肃静、寥廓的大地 在时代静止的深处,一种自为的孤绝,“一个微小而接近于无的刻度”,一切细小的微末之物,现在都具有自我的构成作用。诗人没有夸大自我的在场,更没有炫耀这个“时代”,在他看来,连神灵也没有夸张的力量:“神从来在那里,它无所不能/ 但它从来没有你所谓的力量”。(《神无所不能》)但万物却能够因其微妙而神化。有时,诗人“为一群雀鸟的啼鸣”或者“褐色的翅膀在灰暗的天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度而忧悒”,又细心品味着“一饮而下的果汁中有着时间全部的馨香”。诗人俨然恪守着“慎独”的古训,却是为着以语言来捕获那任何时候都能够投向生活世界的像一缕微光似的意义——
那不曾为任何的语言所捕获的光, 在独处中,一种异样的意义感任何时刻似乎都能够进入诗人对现实的直觉之中,因此泉子不仅执意要“发明出你一个人的孤绝”(《幸存者》),还渴望着“让美成为永恒的信物”——
你向一个空无一人的古亭发问 当泉子写下“孤绝”、“幽暗”、“寂寞”,甚至是“白茫茫、肃静、寥廓”的时候,似乎都在写下美与真的证词,为生命提供“永恒的信物”。因此当诗人表示“惟有无言才配得上这生命之寂寞”时,我们知道诗人的无言是幸运的,这无言就像是保守着一种信用。诗人就在这一语境中理解和阐释着我们身边的时辰、季节与它们携带着的事物:
我宁愿说,春天是一个忧郁的下午 他意识到《生者何其寂寞》——因为“你同样是/ 那正在死去的/ 仅仅在这一刻获得挽留的/ 未亡人”。泉子的追问有时会穿越这个生活世界,甚至会超乎个体生命的界限,穿越时代的喧嚣抵达一个关于原始的“道”的提问,抵达这个永恒的瞬间疑惑:
道先于宇宙而存在吗 诗人终于领悟到死亡与有限性的辩证法,似乎他不再困扰于此,他终于从一条死胡同中发现了一条“幽深而无垠的通道”,登临生命重新敞开的一面:
是死亡赋予了生命以深度 由此,诗人感受到时间的一种新的维度,一种线性时间消失为时间的同时性存在:“这沉浸的一日/ 这与世隔绝的一日/ 这与天地独往来的一日/ 这与万物相融,合而为一的一日”。(《这沉浸的一日》)一个“与世隔绝”的日子就是“与万物相融”的日子,一个日子里有所有的日子,死亡和有限性与它们的对立面以“合二为一”的方式消融了。这并非单纯是沉思默想的结果,更非理性的断言,对诗人而言,这种认知已经深入无意识,而且伴随着“喜悦”:
在一个梦里 在言说自我,真理,意义,无限,友谊,喜悦,幸福——这一切之时,泉子有着自己的核心观念和核心价值,或者说是一种个人的语境和独特的佐证,那就是:寂静,孤绝,细微,细小,无论是自我,真理,还是时代,都几近于无的时刻。
4 泉子的诗集中有相当多的诗篇可以视为以诗论诗的作品。泉子一边写作,一边反思着写作,一边发明出自己的诗学——
我想记录下月光穿过松针后落在泉水上的声音 这是一首非常精彩的诗,也是一篇具有真知灼见的微型的诗论。古典方式的“格物”难以抵达今日语境中的“致知”。在诗人看来,依赖于知觉经验、甚至借助记忆和想象也无法格物致知,因为事物的再现结构已经深刻的改变了。如果说在古典时代,人的活动需要放在自然物象的再现结构之中加以致知,那么在这个时代,物,连同“自然事物”在内,必须被放在一个非再现的抽象结构之中才能对之进行表象。 不仅古典诗学的“再现性”结构遭遇到现代物质世界的颠覆,更具规范性的儒道佛思想除非被重新激活为一种活泼的驳难,也无法担当起我们的未来。在对《汉语的未来》的思考中,诗人古典思想的参照系中小心地厘定着诗歌的标准、位置与功能:
一个仅仅拥有儒学的汉语是不可想象的 汉语诗学不能被任何一种观念化的意识范畴所规范。诗学作为一种主观的、个人的、偶然的和不可复制的知识类型,具有一种非规范性的属性,因此它允许并致力于发现任何一种对意义的模糊直觉进入符号表达,就像诗学保持着对未被言明的意义进入现实生活的直觉之中。
做一个简单但并不粗俗的譬喻 诗人在此使用人们最切身的体验来表达人们之间的交流,语言符号对意义的分辨以及意义的传递过程。意义的表达具有外部的符号特征,而正是符号的表达与内在意义产生了差异。内在意义、符号表达和经验主体并不是对等的和完全同一的,携带着自身经验的表达者既属于内在意义的一部分又属于符号的表达者。内在意义,符号表达与经验主体之间的分化、非同一性和差异的感受,生成为“一种闪耀着语言光芒的裂缝”(哈贝马斯),意义的维度在此逐渐敞开。但即使某个瞬间实现了符号与意义的同化,这种同化也不会被永久地固定下来。 泉子的诗中经常使用“发明”一词,表达了他勇毅的诗学意向。在泉子最独具意味的诗学发明中,他倒置了“发明”的本义,赋予诗歌和诗学的使命是对“最明亮的黑”的发明,或许这是一种指向“一个微小而接近于无的刻度”的意识,一种深入探究“幽深而无垠”之地的语言的微光。他说:
向黑暗中求光明是容易的,就像向夜的深处寻找一盏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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