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野:一些云烟,一些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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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84年春天的某天,胡冬找到我,说他和万夏还有李亚伟一拨,开始在写“莽汉”诗歌。不久,他就写出了《我想乘一艘慢船到巴黎去》。这首诗我后来认为是我们那一帮人中最早的杰作,有着超越青春期的狂想和力量。胡冬最终是乘着飞机去了伦敦,一去就是二十年,很决绝地和国内的朋友和诗歌再无联系。 胡冬毕业后分配到天津,万夏却回来了。初回成都的万夏浑身充满创造力和才气,写诗、画画、拍照片、搞音乐,到哪儿都像一阵风一样。我的诗歌江湖也渐渐从各大学扩展到社会上,和周伦佑、廖亦武、杨黎、蓝马、石光华、杨远宏等人有了交往。那时,成都的诗歌领袖是以现实题材诗《不满》出名,后又和朦胧诗混在一起的骆耕野。 到84年秋天,成都又热闹起来。先是一批青年知识分子成立了一个“四川省智力开发工作者协会”,这拨人还专门去兰州将高尔泰请到成都,在四川师范学院任教,接着在这个协会下成立了“四川省青年诗人协会”,算一个正式的民间社团。在整个八十年代,我们这群人的写作都处于一种地下或民间状态,我们习惯称呼体制内的诗人为“官方诗人”,体制内的诗歌为“官方诗歌”,并对他们有着诚实的不屑和蔑视。我们可能没有发表一首诗,但内心却很骄傲和强大,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大师,或在向大师看齐,正在写着能进入历史的诗歌。“四川省青年诗人协会”的成立,表示我们开始要从地下合法地浮出来。 “诗协”一开始应该是由周伦佑控制的,他推骆耕野做会长,欧阳江河和黎正光是副会长,周本人是秘书长,掌控实权。万夏、杨黎、我,以及另外几个人是副秘书长,还有好几十个理事和众多的会员。我们那个“大学生诗歌联合会”虽然早解散了,但各大学间的联系非常密切,各大学以成都科大的阿黄为首,在“诗协”里有超过半数的理事和更多的会员,而这部分人一般认为是我的势力,全听命于我。 没多久,万夏和杨黎到川大找我,要我和他们一起革命夺权。密谋的计划是趁周伦佑不在(周在“诗协”成立后就回西昌了),通过正常的选举程序,将欧阳江河,黎正光,特别是周伦佑拉下马,由杨黎和我任副会长,万夏做秘书长,并且立即出版我们的会刊。由于我掌控了半数以上的选票,我们很轻松就达到了目的,那一年,我们都刚刚二十岁出头,激情和阴谋仿佛都是与生俱来的。 周伦佑闻讯星夜赶回成都,他特别不能原谅杨黎和万夏对他的背叛,据传这二人对他表过忠心,他才放心离开成都并准备在西昌遥控。接下来的一切让我大开了眼界。骆耕野一开始是接受这个选举结果的,待周伦佑赶回成都,他才知道一切是出于我们的预谋。一次,骆耕野、江河、周伦佑,还有我们三个在万夏家里僵持了一个通宵,老骆紧紧抱住他那个装有诗协公章的公文包,每个人的脸都紧绷着,各怀心事,谁也不说话。我当时忽然有个荒谬的念头,觉得这就是政治吧。 整个事情像一幕闹剧,而我们两败俱伤,最后是骆耕野让钟鸣接任了诗协秘书长。多年后钟鸣回忆说,他干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帮万夏在给印刷厂的证明上盖了诗协的公章,万夏因此编辑并印发了《现代诗内部交流资料》,据说这是中国第一本铅印的体制外诗人作品集,影响很大。骆耕野因为钟鸣擅自盖章,一生气又把公章收回去,而那个“诗协”从此一蹶不振,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那一年我的写作不知不觉在转向,此前我喜欢宏大的史诗,国外是埃利蒂斯,国内是杨炼,词藻华丽,激情奔放,动辄洋洋洒洒几十上百行的。我在我们的“大学生诗歌联合会”的聚会上大谈“东方文化复兴”的问题,认为我们的写作是继承和恢复“楚辞”的诗歌传统,我83年写的《随想》组诗就是那一路的。 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怎么开始的,我已完全忘了。但我记得我的阅读,那一阵李泽厚的《美的历程》、宗白华的《美学散步》和高尔泰的《论美》是对我影响最大的几本书。李泽厚谈阮籍和陶潜,宗白华谈魏晋风度,高尔泰谈中国古代书法和绘画之美,无不深入我心,渗透进了我的骨髓和血液。我对魏晋人物充满神往,迷恋他们的人格理想和生命态度,诗歌方面热爱陶潜和王维。84年夏天的江南之行对我也有一些神秘的影响,在无锡太湖边,在苏州园林,在杭州西湖,我都能感到一种古意。单“江南”这个词就能给我一种幻觉,“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的美和柔情。 我知道我要写作另一种诗歌了,那是要真正表现出汉语之美的诗歌,古代的人物和事件,都隐喻般的充满了当代性。而那些古老的意象和词藻,则可以在现代汉语中找到他们合适的位置,并和我们的当代经验融为一体。江南回来后,我写了组诗《夏之河》,这首转型之作并不成功,语言生硬、勉强、似是而非。85年春天,我先写了组诗《阿兰》,又在成都郊外的河边,写了组诗《河》。 在1984年至1985年,四川的诗人们纷纷有了集体的归属。江河、翟永明、钟鸣、柏桦和张枣,先是被称为“四川五君”,后来又有了孙文波和廖希,称为“四川七君”;李亚伟、胡冬、万夏、马松等人的“莽汉派”已结成正果;宋渠、宋炜、石光华、刘太亨搞起了“整体主义”;周伦佑、杨黎、蓝马等搞起了“非非主义”,尚仲敏和王琪博也在重庆弄“大学生诗派”,并印了一张“大学生诗报”。而我自己却像是江湖里的孤魂野鬼,无门无派,无归无属。 9 在川大最后一年,可能是沉溺于一场恋爱,可能是更关注内心生活和纯粹写作,我对各种诗歌运动已无热情,和外界的联系也日渐稀少。但一切还是那么轻松愉悦,像是在云端过着日子。大学毕业,我分配到中国科技情报所重庆分所,据说是一个不错的单位,我对此没有概念,唯一觉得有意思的是柏桦刚从那儿调走。 我开始进入社会了,却毫无准备,很快我感到了巨大的不适应。我的单位是个比较散漫的机构,但每天上班下班仍然无趣无聊。我对里面的各种规矩和人事关系一无所知,我想我的那些同事和领导也会觉得我完全不可思议,像个怪物。自由的天性囚禁在体制里,我从天空坠到地上,感觉到生命的渺小和无助。 86年底,我应朋友之邀第一次去北京,北望要我春节前直接从北京到叙永,就是我第一次上高中的那个县城。此前我介绍高中同学任炎华和北望建立了联系,北望派张光宇他们几个人去叙永和任炎华一起准备办实业,为将来的事业建立经济基础。北望计划当年春节在叙永搞大聚会,通知了天南海北的各路弟兄。 我到叙永后,得知任炎华和他们闹了点别扭,提前回他乡下老家了。我去了任的老家,在那儿住了两天,作了些调解和劝说。再次回到叙永,就只见到张光宇一个人。张告诉我,前一天夜里来了很多警察,把其它人都带走了。我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以为我是当地人,试图找他们理论,张却要我赶快离开,回我的老家古宋去。我其实也不知道我能和那些警察理论什么,就接受了张的建议。 我买好车票,回我住的旅馆,和专程从老家来叙永看我的许廷杨见面。我刚和许见着,突然就闪出几个人,把我和许以及同我一起回乡的女友分别带开。带走我的人自己说他们是警察,有人举报我们携带有违禁物品,所以要对我们进行检查。他们知道我刚从北京回来,那阵北京正好有几次大的学生游行,紧接着全国就开始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 对我们的盘问大概有半小时,肯定没什么结果,他们就说是一场误会,让我们走了。我背着许廷杨送我的一袋花生,回古宋过年,对在叙永的遭遇还是一头雾水。一段时间后,我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当年,“成都大学生诗歌联合会”解散后,各校的主要人物以北望为核心,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中间有几人志大轻狂,言辞激烈,并好用一些诸如“同志”、“革命”等大词。不幸其中某人因为别的原因,通信被抽查了。当局顺藤摸瓜,吓了一跳,这批人从新疆、西藏到成都、北京,有的还在学校,更多的早毕业了,散布在社会各处,遂以为是好大一个非法甚至反动组织。这次叙永的大聚会早在他们的监控中,就在我从任炎华家返回的前晚,十几辆警车浩浩荡荡从泸州开来,把大家一网打尽。张光宇可能要料理很多事务,在严密的监视下先放出来。其他人在几天后也陆续放了,只有北望被关押了三个月,想来他们实在找不出什么证据。我清楚地知道这帮人其实就是些很好的江湖朋友,喜欢在通信中慷概激昂罢了,肯定是既无组织,更无其它的。 我一回到单位,重庆市公安局给我发来一张传票。我不知“传唤”是什么意思,还没等弄明白,他们就来找我了,一个处长带着一个女警察。我自觉确实没做什么,内心极为坦荡,还在遗憾那女警察不够美。他们先是含混地解释了“传唤”既不是不严重也不是太严重的意思,然后开始帮着我回忆过去,主要是在成都时各大学间的交往。他们关心的还是我们是否曾经有过一个严密的组织,我吃惊的是很多纯粹娱乐的聚会,比如春游或者中秋的篝火晚会等等,他们对时间地点及各种细节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而我倒是早忘了。结束时他们友好地说希望和我交朋友,我也友好地答应了,心里却完全不以为然。 我的单位地处市中区临江门附近,我的朋友和同学都在沙坪坝,重庆的大学基本上全在那边,周末时我一般都过去玩。几周后那两个警察又来找我了,一阵寒暄后,他们问我为什么不和他们联系。我说又没什么事找你们干吗。不知怎么谈着谈着,气氛就有点警张起来。女警察问我老去沙坪坝干吗?我一下火起来,说他们监视我,侵犯人权。女警察也大怒,说你以为你的问题就完了吗。我拍着桌子,说我有什么问题,你们还要给我留尾巴吗。处长倒是很平静,还给我倒了歉,并说是我先发火的。这次谈话就这样不了了之,过了两个月,给了我一份结论,说我在校期间没有参加过非法组织,但是参加过非法组织的活动。两年后,和我私交不错的团支书告诉我,当时还有一份给单位的处理意见,说把我作内控人员对待。团支书并解释说,内控就是说平时也没什么,但在一些非常时刻,就要把你监视起来。 那几年读俄苏及东欧文学,正好对诸如“铁幕”、“强权”、“警察国家”这些词特别敏感,现在这档事,在我心中放大后,我觉得我有了感同身受的体验,不自觉地就把自己当作了“持不同政见者”,天知道我除了一些“自由民主”的朴素观念外,是没什么政见的,对政治也是一窍不通。但从此我开始本能地反抗一切体制和暴政。 这件事刚了结,我在一次体检中,又查出肝功能有问题。刘太亨安排我在第三军医大学复查,几个军医拿不定主意,要我住院再查。这给了我很大的压力,我顿觉危如朝露,痛感生命的无常和脆弱。我被隔绝在传染病院里,一个上午他们用一根又细又长的钢针,一下子穿刺到我的肝上,可能是要取一点东西下来化验。整个过程很快,不疼痛,却感觉异常恐怖。我外表平静冷漠,带着列维坦传记和蒙森的罗马史在里面阅读,内心却荒凉到极点。我自认为刚刚经受了政治迫害,现在疾病又让我必须面对生死。我不知道是不是从那一刻起,一种深深的悲剧意识和宿命感就滋生在我的心里。那段时间惟一的温暖来自一个叫小叶的女护士,她是太亨的朋友,对我很友好,给了我很多帮助。我住进传染病院的前一晚,她无视这种传染的可能,把自己的床让给我睡。我有什么问题,首先就想着去找她,这使我不致于陷入太深的孤绝。军医们的复查结果对我来说似是而非,我还是没搞清楚我的肝究竟是怎么回事。 1987年,我就这样经历了惨痛的人生。现在看来都是些小事,但当时确实让我痛到了骨头,我整个感觉是身处在乔治-奥威尔的《1984》中。之前那些灿烂如花的岁月在那儿彻底结束了,我陷落在现实里,对生活和未来一片迷茫。 10 几个月前,我和野夫游荡在香格里拉的雪山草地间,共同感慨我们这代人从青春热血到醇酒美人的宿命。野夫是八十年代湖北的诗人,这几年写了一批至情至性、沉郁感人的散文。他的身世以及他紧贴着这个国家命运沉浮的半生,使他的文字有太多的沧桑和太深的忧思,这是他生命中无法卸去的“重”。我自己常常游走在生活边缘,老处于一种超低空飞行的状态,所以感觉更多的是米兰-昆德拉那种“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我想,我的青春热血在1987年已被耗尽。1988年初,我以“停职留薪”的名义,离开了我的单位,再也没回去过,从此开始游离在各种体制之外。回到成都后,我即写出了《字的研究》,这是一首值得纪念的作品。在89年的非常时期,我听说还真有人监视我那人去楼空的宿舍。到89年10月,大家还在一片绝望中没缓过神来,钟鸣就爬上我寄居的八楼,要我和他一起办《象罔》。差不多在同时,我写出了《春秋来信》,然后就进入九十年代了。 再往后的事,离我太近,我还有点梳理不清楚。首先我们都经历过“生活还是艺术”的挣扎,并在心如死灰中一头扎向现实的深渊。我知道这样说似乎也不够公正,我们内心也许就不具备真正坚硬神圣的基石。我们一面忍受生活的无聊琐碎,一面又以唯美主义和享乐主义为旗帜,从中追逐巨大的欢乐。快乐可能是肤浅的,却真实怡人。晋人张翰“秋风起思故乡鲈鱼和莼菜之美”遂挂冠而去的高蹈,以及“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及时一杯酒”的豪迈,对我来说是另一种精神向度。风暴过后,物质和财富成了新的主角,我们重新开始学习生存,接受命运,习惯卑微。当“一生的理想,在窗外/冻成了一颗霜粒”时,醇酒美人就成了我们无奈而美好的归宿。 我知道这个世界是以加速度变化着,我们所有的经验和价值观都缘于我们农业时代的趣味和标准,这眼花缭乱的一切,与我们根本没有关系。好多东西都一去不复返了——童年时清澈的天空和河流,年轻时纯粹的友谊和情怀,也包括那些优雅理想和伟大志向。每个年代都有自己的疯狂和想象力,我应该谦卑地与生活达成和解。 接下来,我能跳出这个时代的加速器吗?我会看着它呈螺旋状上升着,越来越快,让人目眩。我对这一切已没有好奇心,只想置身事外,懒懒地晒晒太阳,吹吹风,读一些闲书。我对汉语诗歌已没有那么大的抱负,但梦想还在。我会以一种完全自然的方式坚持一些东西,无所谓成败。面对人生的虚无,如普希金所说,我不再期望激情和幸福,但求享有平静和自由。 这已经够了。 20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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