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晖:墓园·颠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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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两块石头促膝而居,一起凝望着曾经凝望的窗口。身体消弭,欲望与灵魂的对峙失了依托,沸点以冰点的形态存在。布莱希特称赞魏格尔谦逊,这一点也符合许多人的观察。作为演员,她从不突出自己,而是将自己彻底地投入表演之中。谦虚或许就是"间离"与"投入"之间的辩证,仿佛站在布莱希特的立场上对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致意。魏格尔死于1971年,墓碑的设计究竟是他们的约定,还是她的安排;无字墓碑是出于谦逊,还是对于历史变迁的无言?就像其他的无字碑一样,这些问题即便不是无解,也必定是多解的。 青冥浩瀚,碑铭肃立。墓园在窗外展开,一片又一片,由树墙和小路隔开,铺展蜿蜒。我在墓碑间穿行。树梢滴翠,草地湿漉,独行的脚印向城市的方向伸展。出墓园不远,就是高耸的乌普萨拉大教堂(Uppsala Domkyrka)了,屈指算来,已经是元明之际的皇家建筑。伯格曼电影中留下过它的身影。教堂的另一侧,靠山坡的花园内,肃立着几块墓碑,趋近细察,最早的一块,约两米见方,竟是唐时的石碑,构型抽象,龙纹卧于青底之上,呈绛紫色。其他几块稍矮,图形更为规整,平行的线条间镌刻了一些象形字样和十字图形,当是依据龙纹碑及关于东方文字的想象而仿制。伯格曼回忆他幼年的经验时,不但说到天使、圣徒、先知、魔鬼和人类,还提及了龙。我初读时即有些疑惑:教堂一天地,何处起雕龙?这里的龙纹碑,或许就是源头了。 回首墓园,仿佛回到了柏林布莱希特的窗口。穿过布莱希特夫妇的无字碑,右转就是法国教堂的墓地,拐角处不远,安葬着费希特(Johann Gottlieb Fichte,1762-1814)和黑格尔(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 1770-1831)。他们并列着,在一白一黑、一高一矮的两块墓碑间,是费希特夫人的位置。黑格尔,这位费希特哲学的批判者,就这样与他的批判对象并排伫立,低矮的黑色墓碑有一种后来者的谦卑和不妥协--上面写着他的全称和生卒年,再无别的头衔。不同于费希特的绝对自我及其自我承认,黑格尔将承认置于主奴之间的斗争关系之中。离开了他者无从确立自我的身份。费希特殁于1814年,黑格尔卒于1831年,并置的墓碑应该是按照后死者的意志而安排。除名字外,他的墓碑上排除了一切标记,看起来有点像费希特的绝对自我--一个自我确认的自我。按照黑格尔的逻辑,自我承认的欲望经常表达为"被承认",从而"被承认"是一种主动的态势。黑格尔的庞大体系大大超越了前者,但在他的心中,费希特和谢林仍然是他的时代中两个"配称为哲学家"的人。并置的墓碑或许隐含着承认与自我承认的政治。 费希特说:我是我! 不,我是我们!——黑格尔坚持道。 但那个我们也绵延至他身后的"我们"吗?或许是的,因为"我们"命名着黑格尔。这个绵延的我们出于不同的理由,不断重新命名镌刻在黑色石块上的名字。这是辩证的否定。近于无字的墓碑似乎在说:一切都会重写的,但以"我"的名义。 中国的士大夫,即便开明如梁启超(1873-1929),大概会补充说:我是我,但我也是我们;但这个我们并不表现为主奴结构,而是一家人,不需要在斗争中相互承认。1998年,为了纪念戊戌变法100周年,《读书》杂志与天则经济研究所在香山卧佛寺联合召开会议,梁启超和他的老师康有为(1858-1927)是主要的话题。王元化(1920-2008)、朱维铮(1936-2012)来了,我与他们初识,也是在1993年夏日的瑞典。如今他们都已作古。与会者中还有其他已经作古的人吗?我不知道。但与会者在1998年尚能坐在一起讨论,如今却像黑格尔的左派与右派们一样分道扬镳,直至生命终点也不准备回头,却是一目了然的。一个半世纪前,由于马克思的介入和欧洲工人运动的发展,围绕黑格尔哲学的左右辩论以体系的颠倒而告结束,新的分野在完全不同的地基上再度展开。如今地基再度颠倒,新的起点在哪里呢?记得几年前寻访伦敦郊区的马克思墓,意外发现隔着一条小路与他对峙的是曾让严复(1854-1921)激动不已的赫伯特·斯宾塞(Herbert Spencer,1820-1903)。这是一场未完的战争,一场从19世纪的洪波中绵延而来的对峙,即共产主义者与社会达尔文主义者之间的对峙。如今大概很少有人专门前往祭拜斯宾塞了,但他的著作以各种变异的形态存活于世间,却是重大而又常常为人忽略的事实。现代化理论的代表人物帕森斯(Talcott Parsons,1902-1979)曾编选斯宾塞文选并撰写导言,就其发展观而言,所谓"现代化"及其理论与斯宾塞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其实一脉相承。墓碑是安宁的,但络绎的访客心情迥异,他们带着各自的信念和感情来到墓前。在这个意义上,终结争论的只能是又一代人的争论,尽管标题或句读有了些许变化,但根本的分歧还在那里,分毫未减。 我们就生活在各种纪念碑的中间,纪念碑界定着我们各自的位置。纪念戊戌百年的会议结束的那天,曙色熹微,金光穿越枫林,在樱桃沟的溪涧跳跃。出卧佛寺,过植物园,梁墓坐落于东侧山谷。那是一个家族墓园,典雅而庄严。秋风浩荡,幽谷将这位当年的新人物衬托为一个古典的士大夫。妻妾围绕"自我"而列,子孙按照辈分而各有位次。这里有清晰的结构,却看不见为了"承认"或"被承认"的斗争,宁静致远,一片和谐。清晰的内外,自成一体的家族,划出了它与外部世界的界限。"自我"在家族绵延中伸展,承认变成了一种自然的传承。这位也曾为康德、费希特、黑格尔的思想而激动的"启蒙者",以自己对待死后的方式证明自己属于另一个"普遍的特殊",却未能将"特殊"再度上升为"普遍"。"新思潮"或"五四"在他的死后世界从未发生。 黑格尔的"我们"是"我",梁启超的"我"是"我们"。对于费希特和黑格尔的辩论,梁启超或许会这么说:我就是我们,一个谱系井然的世界。但在"我们"的世界里,布莱希特与魏格尔的搏斗从未停息--爱与背叛,舞台与激情,性与政治,艺术与信念,以及最终汇为一体的表演与生活。在这无限绵延的故事中,有些东西添加了进来,有些味道发生了变异。那是什么呢? 园丁已经离去。夕阳的余晖只是在树缝间挣扎,一切都将隐没。墓园空寂,一块块大小、形状、颜色不同的墓碑伫立着。是伯格曼的精灵们出来活动的时分了。河流穿越老城,潺潺流淌,我在两岸游荡。越过红色的小桥,一处简朴的灰白色公寓几乎可以忽略而过,楼下有COSCOS连锁饭店。从1952年至1958年,这儿就是福柯寓居的地方,我路过时唯见一个白发老人在门口发呆,手里握着一柄墨绿色的雨伞,仿佛似曾相识。COSCOS的门口散落着几位食客,默然地咀嚼着风味各异的比萨饼,对于也曾在这里觅食的福柯及其颠倒,以及后来颠倒之颠倒,全无知觉。想想也是,从那时至今,食客络绎,饼犹如此,无所谓知与不知。我从那里捎回一包维系生命的食物,再加上从另一处中国小店买回的咸菜、面条和一包紫红色的葡萄。食物放进冰箱,心分外地安宁;眼光穿透树梢,搜寻伯格曼的幽灵。临窗落座,心游八极,思绪已在另一处翱翔。 呜呼!那是我的家乡了:"衔远山,吞长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送夕阳,迎素月,当春夏之交,草木际天。"(徐仁山集句题平山堂)平山堂的脚下,有一处小屋。小屋的北侧,仅仅隔着一条小路,是蜀岗西峰;由此东行十余分钟,就是坐落在蜀岗中峰的大明寺了。与之相接,观音山和旧唐城巍然耸立,隋炀帝迷楼旧址坐落其间,引无数骚客盘桓。"今日市朝风俗变,不须开口问迷楼"(李绅《宿扬州》),我反而更喜欢静僻的蜀岗西峰。岗峰连排,让人产生山势连绵之想,但其实不过是长满了树木的土丘而已。穿过松林和灌木丛,是一片墓园。雍正《题大明寺》有"万松月共衣珠朗,五夜风随蝉锡鸣"的诗句,用在那里也很恰当。在西峰寻访时,妹妹问我是否在意丘陵另一侧的墓园,我说——不。她于是借了屋子,为我安置临时的居所,那儿距我儿时游戏的地方,近在咫尺。登阳台,扶栏北望,又见树木葱茏,绿草如茵,路边的繁花怒放着,春天的雨水从蜀岗向北漫向墓园,向南漫向我的想象中的家;赤脚的孩子在远处玩耍,一只彩色的风筝迎风而上,全不因地面泥泞而稍有懈怠。与这里墓园的沉寂不同,欧阳祠的黑瓦在夕照中闪耀,栖灵塔的钟声空蒙鸣响,回转,暂歇,长长的颤动,仿佛鉴真和尚东渡失败时的太息。松间泉下,寂静比寂静还要寂静。 往事越千年。在我年幼的时候,那寂静中也曾弥漫着魅影。 夜色降临,细雨斜注,风雨晦明之间,俯仰百变。灯火在室内照耀着,精灵们从墓园的无边黑暗中望过来,或许会问这个在窗前伏案、时时借着天光打量墓园的人是谁?想到伯格曼的《仲夏夜的微笑》(Sommarnattens leende),有笑意涌起,波心荡,冷月无声。寒山诗云:"若人逢鬼魅,第一莫惊惧。"南社诗人叶楚伧(1887-1946)《和骚心骷髅章》诗中更有"魑魅食人在长夜,龙蛇并世上中原"的句子。呵呵,离乱中的慨叹可以深味,但可爱的魅影,何惊惧之可言,即便投身乱世,以鬼魅为伴,也可慰人孤单。陈三立(1859-1937)《彊邨校词图为沤尹题》诗云:"坐满鬼神相视笑,莫教图我读离骚",得其意矣。 里,对着两棵枣树,鲁迅写下了这样的句子。那一年他44岁,如蕴含火焰的黑煤,在隐秘的恋爱中。但散文诗的标题却透着冰点的寒彻,是《墓碣文》。 或许,那是"搅得周天寒彻"之"寒彻",几与林奈未及颠倒的0°相当?! 2012年5月29日于Uppsal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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