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策兰:埃德加·热内与梦中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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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策兰:埃德加·热内与梦中之梦 王家新、芮虎 译
∞《保罗·策兰诗文选》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 楚尘主编 我应该讲两句关于我在深海里所听到的,那里,有许多沉默,又有许多发生。我在现实的墙上和抗辩上打开了一个缺口,面对着海镜。我等了许久直到它破裂,并可以进入内部世界的巨大晶体。头顶着未被安慰的发现者的巨星,我追随埃德加·热内的画作。 如果我事先知道,我将面临一次艰难的旅程,我必须孤独地无人引领地踏上一条路,那么我会感到畏怯。一条这样的路!这些没有编号的路,每一条都向我发出邀请,要我去走,每一条路都给我提供一副全然不同的眼睛,以观察存在的另一深沉界面上的美丽荒郊。毫不奇怪,在这一瞬间,因为我依然戴着自己陈旧而固执的眼睛观看,并做比较,以便选择。然而,我的嘴巴却高于我的眼睛,也更勇敢,因为他常常在就寝时说话,使我快速起身,他大声讥讽道:“年老的小气鬼!你看见并认出什么,是勇敢的冗词博士吗?说吧,在新路的旁边你认出了什么?一棵同样树或者一棵几乎树,不是吗?现在,你真要搜寻自己的拉丁文来给老林奈写一封信吗?你最好从灵魂的底部取出自己的双眼并放在胸前,那么,你可以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而今,我却钟爱质朴的词。虽然,在我未开始这旅程之前,理会到走近这个我曾离开的世界是邪恶而错误的,然而,我相信,如果我直截了当讲出这些东西,就可以摇撼它们的基础。我知道,如此走回头路的行动肯定是以幼稚无知为先决条件的。我将这幼稚视为一个陈旧谎言的世纪的渣滓被这个世界净化,是一种原始的陈列。这里,我想起曾给一位朋友的对话,他将克莱斯特的《木偶戏》作为依据。然而,怎样才能恢复他原始的妩媚,给这最后的存在作为人类历史的真实而内容最丰富的篇章加上标题?我的朋友解释道:在那路上,我们不被感知的灵魂生活的一种理智的净化可以重新获得那原始,那原始曾伴随着开始和结束,将自己的感觉给予生命,并将使它成为有价值的生命。这种观点使开始和结局混淆不清,好似故意声张对于原罪的哀悼。那将今日和明日隔开的墙被推倒,明日将再成为昨日。那么,在我们这样的时代应该为不受时间限制的永恒,为达到那昨日—明日做什么?理智应该拥有那词语,还有那事物,创造及事件,它们自己的(原始的)感觉将被归还,并用理解的王水纯净。树将还原为树,其枝干,在多次战争中叛逆者被吊死的枝干,如果是春天,将再次鲜花盛开。 这里我宣布了自己的第一个异议,事实上不外乎一种认识,事件不只是事实的附加物,不只是一个尽管困难却可以去掉的事实的特征,而是在自己变化的本质里的一个特征,一个强壮的没有中断蜕变的开路先锋。 我的朋友顽固地坚持着。我认为,他也可以在人类发展的河流里,当理智从深处升起,黑色的泉水涌到表面时区别出灵魂生活的恒常,辨别出无意识的边界。这个泉也有可以触及的底部,当在表面一切都准备好了的时候,以便承接深处的泉水,同时,正义的阳光照射着,全部工作就会完成。他这样说,然而,当你及那些像你那样的人永远没有离开那深处,并总是与黑泉保持对话,怎样才可以做到这样呢? 我领会到,这是一种指责,是针对我对于一种行为的自白,因为在他们的安排下,这个世界被看做人类及精神的监狱,所有人希望行动起来,将这监狱的大墙推倒。同时,我也认识到,是什么方式规定了我的知识。我越来越清楚,人类不仅仅是在外在生命的链条上受苦,而且也被堵上嘴巴以致不可以说话——当我谈到说话一词,包括了人类表达方式的全部范畴——因为他的词语(手势和动作)在千百年来的错误和走样的真诚的负担下呻吟——什么比保持更不真诚呢?事实上这些词在什么地方都一样!于是,我也必须认识到,那些自从远古时代就在内心深处竭力争取表达的东西,也伴随着被烧尽的感觉的灰烬,而且不止这些! 那么,新鲜还有纯洁是怎样产生的呢?词语和姿势大概是从精神的最边远的地区来的,图画和手势被如梦地披上轻纱又被如梦地摘掉面纱,当他们在自己急速的运动中相互碰见时,便产生了美妙的火花,因为是陌生与最陌生的结合,我在眼里看到了新的光亮。她是如此奇怪地看着我,因此,尽管是我将她唤来的,她依然存在于我清醒思想的表象的彼岸,她的光并非日光,她住在影里,我不能再认出她,只能在第一体验认出。她的重量变了,她的颜色述说着一对新的眼睛,将它们送给了我闭着的眼睑,我的听觉转变成为触觉,在那里学习看;现在,我的心经历到,额头上居住着新的不可抛弃的规则和自由运动。在精神的新世界里我跟随着自己奇妙的感觉,经历了自由。这里,我自由的地方,我也能够认识到,在那边我是多么恶劣地被欺骗。 现在,在这最后的思考间歇,在我跟随埃德加·热内的画作并开始自己的深海漫游之前,我窥听了自己。 “一帆失去一眼。”只是一帆吗?不,我看见了两只。然而,那第一只帆,仍然带着眼的颜色,将不能再向前了,我知道,它回来了。看起来回程很困难:当陡峭的瀑布奔出眼睛之水,然而这里下面(那里上边)那水也流向山顶,那帆仍然登上那陡峭的白色剪影的山坡,它只是拥有这眼睛却又没有眼睛,因为它只拥有这个,比我们更有影响更洁白。因为一个女人的这剪影,她的头发,没有她突出探视的嘴那样蓝(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存在,倾斜着对着她的镜子自己认识这嘴,审察自己的表情并视之为正确),这剪影是礁岩,是这内海,这眼泪汹涌之海入口处的铁铸的纪念碑。这面貌的另一面看起来究竟可能会是如何呢?是像她的国家我们仍可以看到的那种灰色吗?然而,我们还是回到我们的帆吧。那第一面将回到那空洞而罕见的眼眶。也许它将朝相反的方向继续自己的漫游,在那眼睛里,那眼睛朝另一面凝视着灰色……这样,这船依然传递着信息,但是,可预言的已不多了。然而那第二条船,这帆有着炽热的眼睛,能带着这燃烧的眼球进入确信的黑色的土地吗?我们在睡眠里登上它:如此我们看到的是梦的状态。 ∞ 有多少人知道:创造物之数是不可以穷尽的?而他们所有的创造者是人?现在可以开始数点他们吗?真的有这样的人,他们知道:可以送给人一束花。然而,还有多少人知道,可以送给人一朵丁香呢?而且谁会以为这很重要呢?当人们向他讲述北极光之子时,至少有一个人会带着疑惑。 今日依然疑惑,哪里有贝日尼克的头发如此修长地悬挂在星星之上。现在,北极光却有了一个儿子,埃德加·热内是第一个看见他的人。因为在雪林里人们的犹疑被凝固为锁链的时候,他走过去了。树木不成为其障碍,他呼啸而过,他也用宽大的披风击打她,使她成为伴侣。她将同他一道来到城门,那里,人们等待着伟大的兄弟。人们可以从他的眼睛认出,他正是被等待的那个人:他的眼睛看到了别人所看到的,并且更多。 ∞ 这里,埃德加·热内第一次实现的一一它只是以这里为家吗?难道我们不愿意更好地认识那旧现实的阿尔卑斯山吗?不愿意听见人类的叫喊,我们自己的叫喊,比通常更大声更刺耳?看过去:这下面的镜子逼迫所有的人表明态度:“血海铺盖了整个国家”:灭绝人口和变得苍老是生命的丘陵。战争的幽灵赤着双脚徘徊在许多国家。它有猛禽的利爪或人类的脚趾!它变化多端然而现在又如何呢?一顶飘浮的血的帐篷。当它飘下来,我们就住在血墙与血片之间。当血打呵欠的时候,我们可以向外看,就看到了从血影里产生的别的相似的画作。我们也被喂食着,一只利爪扒开了一眼血泉,从里面我们也应该照镜子,我们这些迷惘者。我们被告知,雪镜中的血是纯粹的美…… ∞ 我们常常向卫兵那样发誓:在不忍耐的旗帜滚热的影下,在陌生的死亡逆光中,在我们神圣理智的中心祭坛上。并且为了我们秘密生命的价值,我们也保守了自己的誓言,然而,当我们回到那里时——我们曾为之贡献的地方——我们应该看到什么呢?旗帜的颜色依旧,她投下的影子甚至更大了。而且,人们又再举手宣誓。然而,现在向谁表忠心?向别人,向我们曾立下仇恨誓言的人。然而那陌生的死亡呢?他应该如此,仿佛我们的誓言未曾需要过……终于,在中心祭坛上站立着一只公鸡,鸣叫着…... 那么,让我们尝试在睡眠中宣誓。 我们是一座塔,从我们面孔的峰巅突然出现,那是我们团成圆形的石头脸。我们比我们自己更高,在众多高耸的塔中,我们的塔独具一格,我们可以俯瞰自己。我们登上比自己高一千倍的地方。怎样的可能性:千倍的我们聚集在上面宣誓,我们有巨大的优势!我们还没有达到最高点,那里,我们的脸已经团成球状,一个宣誓的眼睛的拳头。然而,到达那里的路我们能够找到。这条路陡峭险峻,然而,谁要宣誓就走这路,即使明天也如此。在上面!何等的地方用来宣誓!下面何等的登山路!何等的遥远的声音,给那我们尚未认识的誓愿! ∞ 我尝试讲述了一些在深海里一个灵魂向我显现的经历。 埃德加·热内的画作知道得更多。 1948年 Edgar Jené. Der Traum vom Traume 题图:Paul Celan,1938 Via wikipedi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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