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应台:青春迷惘后发现的十三件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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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华歆还是管宁,是有选项的。 在没有声音的时代里,多做华歆;在聒噪喧哗的时代里,多做管宁。 1944年底蒋委员长发表”告知识青年书”,王鼎钧和很多同学读到文告,边读边放声大哭,众人哭成一团,大家决定立刻投笔从戎。 那天其实是个正常上课的日子,他在外面和摩拳擦掌的同学奔走了一整天,然后”头上冒著蒸汽”、热血沸腾地回到教室。一进教室,他看见”冷冷清清、空空洞洞的教室里有三个女生、两个男生,伏在书桌上鸦雀无声、文风不动。” 然后很快地,那些热血学生因为意见分歧,开始分派,”造反派”和”保皇派”陷入激烈斗争、打架,打得昏天黑地。 六十年以后回顾历史,王鼎钧说,那段岁月,给自己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的,是那几个”在腾腾杀气中守著那方寸清净,晨读晚修,分秒不辍”的人。 1937年,北大文学院迁到湖南南岳衡山。钱穆跟冯友兰吵了一架。学校有两个学生决定辍学去延安,学生开欢送会。冯友兰致词,对两个学生倍加讚许。轮到钱穆致词,他竟然对那两个被冯友兰大大赞美的学生不假辞色,反而勉励那些留下来继续读书的学生,说,国家所需要的栋樑是“努力求知”而“未来有用”的人,现在没有得到知识的青年根本不是”栋樑”。 回到宿舍之后,冯友兰对钱穆说,勉励学生读书可以,但你不该责备那两个热血学生。钱穆反驳说,你怎么可以又认同学生应该读书,又赞美学生辍学去延安。这是模稜两可,是非不分,“余决不以为然。” 热情奔放,本来就是青春的特徵,当然是天经地义的,美好而值得爱惜,但是要发烧的时候,不妨先自浇一桶冰水,冷一片刻,再做决定。大家知道世说新语里“管宁华歆”的故事。两个人一块读书,外面一有风吹草动,华歆就跑出去看了,管宁跟他”割席”而读。最后两个都很有成就。 不是说不能做那个放下书本去凑热闹的华歆——我自己就比较是个不专心的华歆吧,但是你至少得知道,这世界也存在”八方吹不动”的管宁一个选项。 七、为了“正义”,冲出去。 冲出去之前,先弯腰绑个鞋带。 绑鞋带的时候,你就有半分钟可以想几个问题: “正义”和“慈悲”矛盾时,你怎么办?两种“正义”抵触时,你怎么办? 譬如在饥荒的时候,你看到一个骨瘦如柴的少年抢一个老妇人手里的一小袋米,老妇人摔倒在地上悲伤地哭泣,而少年,因为饥饿,他的腿浮肿,几乎站不住,全身发抖,也拿不住米袋。 逮捕那个少年是不是正义呢? 譬如你旅游时当街被抢了一百块钱;你可以指认那抢你的人,可是你也知道在那个国家里,抢劫一百块是要被枪毙的。你要不要指认? 譬如,对一个恶人没法可治,于是索性用另一个恶人去打死他,这是不是正义呢? 譬如,一个政党清算另一个政党曾经犯过的罪,但是为了达效而使用不符合程序正义的手段,你接不接受这个正义? 譬如,如果正义其实夹杂着伪装的复仇,你该不该支持呢? 如果正义同时存在两种,而且两种彼此尖锐抵触,那么正义的最终依靠究竟是什么,你有没有个定见? 如果鞋带绑好了而对这些问题你一概不知答案,那就……再绑一次鞋带。 八、真有本事的话,方和圆不矛盾。 蔡元培在1917年开始担任北大校长。那一年学校里有个聪明又认真的大二学生叫做傅斯年。他发现教”文心雕龙”的那位老师不太懂文心雕龙,错误很多,学生就商量怎么把情况告到校长那里去。 你觉得学生应该怎么进行举报? 首先要有证据。听课做的个人笔记不能当作客观证据,于是有人辗转取得老师的全本讲义,交给傅斯年,傅斯年一夜看完,摘出三十九个错误,做为呈堂供证,由全班签名上书校长。 这是学生集体对付老师了,你觉得校长蔡元培应该怎么处理这个冲突? 傅斯年自己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学生们判断,校长有可能怀疑这三十九个挑错不是来自学生,所以学生就组织起来,分组备课,把三十九个错误的说明模拟个清清楚楚,等著校长召唤。 果然,蔡元培担心这个行动会不会是教员之间的攻讦,学生只是棋子。他把傅斯年和其他学生全部找来校长室,针对那三十九个错,当场一一考试,学生对答如流。 接下来呢? 校长立刻给教授难堪?或者看见校长不立即处置,学生开始鼓譟? 结果是,蔡元培按兵不动,学生也耐心等待,那位老师继续上课,但是调课的时间一到,老师就被调走了。 这件事,无处不是尖锐的冲突,无处不是可爆燃的干柴,可是你看到几件事:一、学生冷静地准备证据,二、学生信任而耐心地等候结果,三、校长依证据办事,四、校长做到改革的结果却又未伤人尊严。 真的有本事、有自信的人,做得到”外圆内方”。 九、容忍比自由重要,真的。 年轻的时候,譬如写《野火集》的时候,当我说”容忍比自由重要”,那是对权势者说的,呼吁掌权的人对异议者、反对者要容忍。 这句话,对今天的掌权者,还是要不断地说,不断地说,不断地说。 但是同时,“青春迷惘”之后,发现很多异议者、反对者,即使身在牢狱也相信自己拥有强大的道德力量,而正是这份对自己道德力量的强大自信,既支撑了他,也同时使得他往往对与他意见不合、他自己的异议者无法容忍。 从青春走向初老的路上,看到太多曾经被压迫的反对者以“自由”的旗帜来排斥反对者的反对者。也就是说,我的“中年迷惘”其实就重复了胡适之的发现,他在1959年“自由中国”的十周年纪念会上回答殷海光的问题,说,他主张容忍比自由重要,不仅只是对压迫言论自由的人说的,也是对”我们主持言论自由”的人说的。 容忍是双方面的,绝非单方面。 十、下山比上山难,下台比上台难,退场比进场难,结束比开始难。 我才刚刚去登了屏东的大武山,3092米。上山的时候,虽然艰辛,大家还可以边走边笑边看风景。下山的时候,却一片安静,因为你要看着你的脚每一步落在什么地方,每一个石头都是滑的,每一块土都可能松塌,一不小心就会坠落山谷。 同样一条山路,下山需要上山好几倍的注意力。 至于下台和退场,曾经在台湾一次大型的群众示威运动里,这个我很尊敬的发起人在风起云涌的时候曾经来邀请我加入。我说,我百分之百支持你的主张,但是请问,你的退场机制是什么? 他很诚实地说,没想。 我倒是愣住了。没想?那么那些热情澎湃的群众,为了一个理想而站出来的善良的人们,留在广场上,日子久了,太阳曝晒、风雨交加,然后上班上学的人开始对他们抱怨的时候,怎么转弯?当他们最后被狡猾的权力打败的时候,你岂不是毁了他们最纯洁的信仰? 他没法回答我,他还在忙着进场的布局。 进,需要勇气;退,需要智慧。缺一不可。 十一、做一个终身的人类学家。 人类学家,不会急著做价值批判;他一定先问“这是什么”,“这是为什么”;就是夜半丛林遇到鬼拍肩膀,他也要抓着鬼的衣袂飘飘,问清楚这鬼的阴界来历。 如果我们对所有我们坚决反对的事、仇恨的人、无法忍受的观念、不共戴天的立场,都有一个人类学家的眼光,在决定要反对和仇恨之前,先问清楚“这究竟是什么”,“你这是为什么”,整个世界可能完全不是你所想像的。 小王子画了一顶帽子,如果你愿意打开,你会发现里头其实是一隻大象,如果你愿意看得更深一点,原来是一头被蟒蛇吞在肚子里的大象。 1756年在欧洲开始的七年战争,一方的法国死了20万人,另一方的普鲁士死了18万人。当法国的军队打进了法兰克福、法国占领军进驻歌德家的时候,歌德还不到十岁。歌德一家人,跟占领军之间,不该是一个你死我活、相互仇恨的关系吗? 可是,真正发生的却不是这样的。这个法国的指挥官,在歌德家看见了当地艺术家的作品,开始问,”这些艺术家在哪里?我想认识他们。”他热爱这些敌国艺术家的作品,在艺术的面前,国界突然毫无意义。而小小的歌德,对七年战争最重要的记忆,竟然是一个敌国军官对艺术的尊重,而他自己的美学启蒙,竟然来自一个他应该要仇恨的敌人。 只要懂得先问“这是什么”、“这是为什么”,你就会发现,帽子里面其实有大象、战争里面其实有远比战争重大而长久的价值。 十二、带著温情与敬意面对历史,也带著温情与敬意理解现实。 钱穆在战争时期为青年人写《国史大纲》,说,对自己的历史有所知的人,必然会有一种对历史的”温情与敬意”。 我接受他这句话。为什么要有温情与敬意?对于历史怀有“温情”是因为,你看到了前人的伤痛之处;保持“敬意”是因为,你懂得了前人的艰辛之处,也就是一种跨时空的设身处地。 我们今天所坚定信奉的“是”,将来可能变成下一个世代所鄙视的“非”。如果没有一种懂得,没有温情和敬意,下一代人也可以傲慢地、自以为是地拿他的“是”做为砖块来砸你的”非”。 就是对于现实的种种撕裂和对立,也不妨以多一点的温情和敬意去理解,温情和敬意并不抵销对真理的探求,它反而增加了真理的深度和厚重。 十三、一定要维持”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如果你的男友或女友深情款款地跟你说,”我想完完全全地拥有你”,不要迟疑,马上逃走。 如果你自己对你的男友或女友这么说,那么……绑个鞋带吧。 十三.五、青春的时候,尽量享受爱,享受性,享受知识。 白天比黑夜长,所以享受知识超过性。 本文为龙应台9月22日在香港中文大学新亚书院的演讲,获作者授权于《联合早报》、早报网发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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