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有顺:像小说家那样思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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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的每一个漏洞都会瓦解我们的阅读信心 麦小麦:您在书里说小说也是做学问。我觉得这个很有意思。 谢有顺:传统意义上,人们习惯将我们这些研究者称之为“专家”,比如研究文学的专家,研究瓷器的专家等。作家,尤其是小说家,也应该成为专家——生活的专家。作家要多做案头工作,要有实证的精神。比如写历史小说,没有专家般的研究态度,没有对那段历史深入的洞察了解,怎么写得好历史小说? 这些年,我感觉中国的一些作家太过于迷信虚构,缺一些能够真正沉淀下来,把自己要写的那段生活、那种人生、那些人物都研究透彻的精神。作家在作品里呈现出来的东西,必须让人觉得是真实的而不是虚假的。作品的每一个漏洞都会瓦解我们的阅读信心,漏洞多了,读者就不再信任你讲述的这个故事了,读者与作家之间的阅读契约就会终止。 现代感与先锋性 麦小麦:最近看马原的小说《黄棠一家》和北村的《安慰书》,这两个人都是八十年代非常典型的先锋派作家,但是看他们现在的小说完全不同了,就是很平实的叙事,甚至情节为先,为什么? 谢有顺:不仅马原和北村,整个先锋作家群体都有这样的回归。比如余华,1992年写《活着》时就已经完成这个转型,作品完全回到一个传统的叙事方式,通过人物福贵的命运来打动人。格非本来是先锋小说里写得最玄奥的,在《人面桃花》之后也回到一种传统的叙事。但是因为他们受了现代叙事艺术的训练,先锋作家在叙事上还是和传统作家大不一样,比如语言的节奏感和速度感、叙事角度的选择、对人物内心的发掘,都是有现代感的。《人面桃花》里的花家舍是一个现代乌托邦的模型,是探求人在这样的乌托邦里有没有可能存在下去这些问题,这样的命题还是有现代感和先锋性的。 麦小麦:形式上的回归,但是内核上还是有先锋性。 谢有顺:他们开始意识到,在今天的语境里,如果不能讲一个好看的故事,不能呈现一种能够打动人的命运,想要重新赢得读者是很难的,现在的语境和八十年代完全不同了。 要思考如何能够写出被反复下载和阅读的东西 麦小麦:您对网络小说的流行怎么看?它算文学吗? 谢有顺:按照传统的经典文学标准来评价网络小说,肯定会觉得它们和真正的文学相距甚远。但我觉得首先网络文学很重要,也是一种需要重视的新的文学样式。一种阅读习惯的养成,包括写作的类型都是有规律的。网络文学的阅读,与我们传统的读书习惯不同,这种阅读方式的改变,也会改变文学书写。现在的网络小说都很长,传统小说十万字以上已经叫长篇,但网络小说八十万可能只是中篇,三五百万字一部作品很普遍,过千万字的也不少。小说长度会影响阅读。快速翻阅、拉着阅读,以情节和人物的遭遇为核心的阅读,这种阅读习惯可能使网络文学的重心不在优美的语言,也不在人物非常细微的内心变化。 麦小麦:怎么评价他们呢? 谢有顺:首先网络文学已经是一个坚实的存在,不能忽略。我们对文学要有新的观念。有些是能够让内心有强烈呼应的阅读,有些是消遣的,快速的,能打发时间的阅读,我觉得还是必须承认阅读的分野。 十年前我在北京开过一个网络文学的研讨会,当时红袖添香网站的老总提到他们上一年发去的稿费总数约为一千万元。一千万是个什么概念?《人民文学》杂志从创办至今可能都没有发出去一千万元稿费。但是,假如网络作家不在红袖添香上写东西,不去拿这一千万元稿费,传统作家如莫言、贾平凹也拿不了这些钱。这一千万不是网络作家抢了传统文学的份额,而是自己重新创造出来的。网络文学做到这一阶段,生存已不是问题,我觉得也要开始思考如何能够写出被反复下载和阅读的东西。 事实上,一些网络文学作品,叙事的模式甚至故事的类型,也在慢慢的经典化。比如穿越、盗墓、玄幻等,以后肯定会成为一种重要的类型,就好比当年的武侠小说,在传统文学看来是通俗的、不入流的,但最后慢慢也成为了不可忽视的一种小说类型。从这个角度上看,网络文学前景可期。 小说既要通晓现实也要通晓魔力 麦小麦:我看到您在书里写到小说既要通晓现实也要通晓魔力,村上春树写了一本《我的职业是小说家》,毕飞宇的《小说课》、王安忆的《小说与我》也都是小说家来谈小说,村上春树收集素材他脑袋里好像有个中药柜一样,很多抽屉,但是他说抽屉之外还有一点叫做“天启”,我觉得这个“天启”就是您说的通晓魔力。现在写作没有门槛了,每个人都可以写,每个人都可以在网络上发表。作为一个写作爱好者,你如何知道有没有可能找到这个魔力,如何来自我判断? 谢有顺:每个人都有写作的权利,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对写作的自省和觉悟,这要看作家把自己的写作定位在什么样的层面。有些人的写作就是为了表达自我;有些人把写作当成养家糊口或者改善生活的职业;还有一种写作,是要取得影响,甚至希望在文学史上留下印记。给自己什么定位,直接决定你对写作有何种期许,我觉得这种定位是十分必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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