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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放:《诗藏》诗选

牛放(1963.5.- ),本名贾志刚,四川平武人。《四川文学》主编、四川作家书画院副院长、国家一级作家。诗歌散文作品入编《中国诗歌年选》《中国散文年选》《中国精短美文精选》《中国诗歌排行榜》等数十种权威选本。著有诗歌、散文集《落叶成土》《诗藏》等5部。获中国西部散文奖、四川文学奖、巴金文学奖、冰心散文奖等。
◎留一块干净的冰雪
今天,从珠穆朗玛传来的粗重呼吸
全世界都因此缺氧
有多少次登临
就有多少人类的理想
将脚印留给山峰
将攀登的炫耀戴在头上
只有虚弱的精神
才迫不及待地需要肤浅的安慰
世界已经蒙尘
冰雪与阳光只有在这个高度
才能保持仅有的尊严
而你们把高贵毫不犹豫地踩在脚下
冰雪与阳光不屑于如此攀援
想证明什么呢
能不能给世界留一个高处
留一块干净的冰雪
让失落的灵魂有个地方崇拜
◎二郎山下冷碛镇
多少朝代探出头
痴想着弄几筐西藏的阳光
带回去烘烤捂得太久的谋划
然而,为了留下最后这点净土
神,放一座山挡住欲望
几千年的门户
冷碛镇做了门闩
昨天,二郎山下
像久藏的经典突然被撕下封面
所有私藏的箴言全都曝光
作为路的锁钥
一座山的崩塌缘于一孔隧道的洞穿
黑色的路伸进洁白的山
田里的水稻,地里的辣椒
在烈日下蓬头垢面
冷碛镇的秋天被遗弃在深深的谷底
成为过路人无聊的闲谈
温暖的太阳晒着浑浊的河水
冷碛镇不看
就如不看拥挤的车流涌向西藏
秋天的冷碛镇
收回的玉米晒在屋顶
空落落的槁竿丢在地里
一点一点枯干
◎驮盐的羊群与盐
阿里的陶罐
便是这只革吉的湖
白花花的盐粒
令遥远的尼泊尔
还有偏僻的拉萨
无法离开藏北的味道
出生在冈底斯雪山下的山羊
闻着清澈的森格臧布
漂泊在荒凉的高原
为了背上的十斤盐巴
被跋涉耽误一生
阿隆冈日的顶峰
阳光也不能融化你的洁白
而羊群在风雪中翻越念青唐古拉山口
艰难行走一生的蹄声
甚至不能谱写一首忧伤的乐曲
这是一条与羊群无关的路途
它们的路在夏季在秋天
在水草丰茂的草原
羊们却在这条盐路上
替别人走了一辈子
藏北辽阔的原野
没有一朵花是为它们开放
寺院朗朗的经声
没有一句话是为它们祈祷
背上背着盐巴,生命却丢失了滋味
最后一次卸下盐袋
羊的骨头和血肉将会分割为碎块
再放回它们的毛皮里冷藏
也许羊群驮了一生的盐
这时会放一撮在熬煮它们骨头的汤锅里
◎日喀则漂流码头
离开的背影和回来的笑容
停泊的都是一颗悬了许久的心
被阳光浸透的汉子
他的明眸映照着雪山
背上的船无论漂到何处
都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羊皮和牛皮距船似乎太远
为了成为船,死亡变成一种时尚
此刻,船,撑进雅鲁藏布的天空
回头是岸,抵达也是岸
一条河,渡船
一张皮,渡河
一个心念,渡己
日喀则的码头
能隐隐听见寺院的钟响
船从这里扬帆
也从这里归航
而真正的码头
是寨子里站在门口盼归的那双泪眼
◎失落的萨迦北寺
施主,沿途你都看见了什么
拉萨的阳光晒黑了你的憧憬吗
喜马拉雅雪岭溅起的浪花
雅鲁藏布流淌的青翠
可在你的灵魂充盈了虔诚
你高贵的信仰是否触摸到了仲曲河的额头
萨迦北寺的分量不是喜马拉雅的高度
也不是本波山古老的皱纹
你是否看见萨迦的神殿
高过了珠穆朗玛的雪峰
萨迦北寺的誓言
在陡峭的山岩凌空而建
佛的尊严由此矗立于后藏高原的腹地
白土垒砌的信仰
是一枚钉入喜马拉雅的铆钉
从此,萨迦成为雪域的高山
宋朝最后一位皇帝的意志
在仲曲河北岸被蒙元帝国彻底剃度
八思巴法王用藏语蘸着天堂的阳光
点化了膝下吃惯小麦的徒弟
终于,萨迦的典籍令一位中原皇帝
成为了一名合格的佛经翻译
萨迦北寺为蒙元帝国的寿终正寝
作了最隆重的葬礼之后
坍塌为西藏的文化
而萨迦的酥油灯
则在仲曲河南岸的低洼成为雪域宗教
经日喀则徒步而来的怀念
正遇上祈雨节上的法会
玛永扎玛这块本波山下的平地
用它长势良好的青稞
进入了证悟佛法的冥思
凸凹的诗

凸凹,又名成都凸凹,本名魏平。1962年春天生于四川都江堰。诗人、小说家、编剧。成都文学院终身特约作家。1999年曾参加诗刊社第15届青春诗会。出版《甑子场》《大三线》《花儿与手枪》《桃果上的树》等书20余部。凸凹作品研究集有《凸凹体白皮书:〈手艺坊〉诗歌美学六十家评》《场域中的小说艺术——〈甑子场〉学术研讨会论文集》。现居成都龙泉驿。
◎在攀钢,或攀枝花补遗
去此城,攀钢是不能绕开的
礁石。坚硬与柔软,在一个词的
左右两侧,形成大海:一个
黑得发红,一个红得发黑。走在
攀钢的林荫道上,我甚至
不能确认,炉膛里的红
与头顶三尺的神,谁的眼更尖,谁
更无道理可讲。所有的出发
都始于一棵树,包括所有花儿
地下的部分。包括
花儿的时间方程,乔木与灌木的
切转巫术。而攀枝在这朵
母花的钢铁梦中,或者说枝攀在
这钢铁工厂的花梦中,真是蝴蝶人的
飞翔哲学,启发了大地的木棉的心?
长在树上的钢铁,或开在钢铁上的花
真的是毛驴、稿费,沿着南道走来?
问题是,一百种花中,仍然有
九十九种犯傻:三线建设
多大的事啊,为什么所有的献花
攀枝花,都是首花——都是
那束吨位最大、份量最重的
礼赞与祭述。这朵钢木结构的花
让过境的金沙江上树下树
穿过花蕊的隧洞,直接跳过冬天
2017-9-2
◎紫薇颂
当紫薇成海,岂止陪伴黄昏的紫薇郎。那些
名叫紫薇姑娘的校花、影星、名媛,
那些人类身体内部的花儿与尖叫
退了回去——就像种子生翅,
破土而出,从另一个季候飞来,大灌木
落叶如琴语,小乔木反面生长。当
紫薇成海,颜色就不重要了,
气息和药性也不重要——那一刻
只有空气、阳光和水分重要。
——同理,美,修辞,逻辑,也不重要了。
当紫薇成海,夏天的火焰
过不了百日山,过不了被花儿们
用绽放的弱小,一步步逼成的窄门与死角
——但,即使逼成的自由
也有比阳光更加阳光的树阴与祥云;
而风,召回习惯的易帜的力量,
坚决地站在了风的一边——火焰
有冰山的硬,也有冰淇淋的凉快。当
紫薇成海,陆地就成为另外的陆地,
成为生活的少数。看得见和看不见的
都是:处低的高点,
血管的银河系,正大把大把分布毛细的星辉;
而一朵一朵又一朵的
微积分与循环术,还在成都的北部地区
梳妆、沐浴、跑马、约会
旁若无人,形成自己的镜中的海岸线……
2017-8-20新都
◎题画
秋天是圆的
家是圆的
秋天与家组成的家也是一个圆
鸟儿飞在内部
鸟声不断给接缝抛光
2017-10-29
◎纪念
——给安娜·阿赫玛托娃
阅读你,是一九八九年秋天,
而那时,你七十七岁的少女的肉体,
已离开我整整二十三年
和一个漫长的、只隔着乌苏里江的夏季。
百年诞辰,却无一字、一词留下,——
不仅是我,全世界都在向前,向前,
连莘莘学子们也在忙“别的”。
内部在外部找到恰当的平衡。
而“阿赫玛托娃”,这个词,这个
男性俄罗斯中巨大的女性意象,
压迫、教化了我十一个春秋——
直到今天,我还迷失在白桦林围成的“室内”,
没有走出
一场紧跟一场的列宁格勒的飞雪。
“我活在世上……
你知道吗,这样的运道
我只巴望
仇人同我分尝。”
这是在巴黎,美术的海洋中,
谁与二十二岁的美丽结下诗歌的深仇?
是啊,我们的运道,竟如此相似
又这般不同。
反革命的前夫……
永远的未婚夫……
独子列夫……
风雪中的祖国,皇村,肺结核的阴影……
我看见没落贵族的女儿,一个角色的难度:
矛盾,复杂,愁怨中的刚强:
刚强中的焦灼,宽容,反复,
和一次、一次,离去后的离去。
我还想用数字说话:写作,六十年,你。
我为写作而写作,贵在坚持;
你为神祗而写作,直到
肉身消亡——化为神祗。
谁比谁更无道理可讲?
“世上没有人比我们更豁达,
没有人比我们更傲岸、朴质。”
吟着这句诗,我矛盾,复杂,诚惶诚恐,
娘胎里就开始羞红
——至今不敢当众朗诵。
2000-4-1
◎沙坡头,或黄河上的羊皮筏
黄河上的羊群沿着水的坡度跑来
十几只一堆,十几只一堆——羊如此
喜欢扎堆,形成小集团,这跟它们生前
在沙漠那边的草原抱团
取暖,抵御风雪,具有同样的理儿?
人活一口气,羊何尝不是?甚至,气比青草
更能让羊顺畅。你看它们
羊囫囵脱下来的暖皮,人鼓腮吹进去的热气
滚圆、硕大、气壮如牛,都肥得透明了——
宁夏沙坡头,通过一只羊,就可以把黄河
一眼看穿;通过一群无蹄羊的奔跑
就可以让黄河静止或者倒流:让太阳生风、变冷。
梦中不停啃草的小船,在黄河这架摇篮里
摇篮,梦的影子投在波涛上:
太阳照不到的地方,瞧
这尾追逐影子的雄鱼,可不正是当年
那只闪着绿光的母狼?亲近水、又排斥水
哪天,羊遇难,即或出现砂子
那么大一个伤口,我们都会周身漏风、泄气、
抽干,被水排开、置换——谁能最后看一眼
气被淹死前冒出的泡?从草原盛产的粮食
到黄河上的排子,无头羊哲学鬼斧神工。
有那么一会儿,羊皮筏上的我,惊恐万状
如坐针毡:急切渴望下游和上岸
筏工的竹竿一竿一竿划在流水里,就像
羊鞭响起,一鞭一鞭落在头骨上
还像一束水雷,突然爆响、炸开!
2006-8-9
印子君:月亮是瞎眼的灯笼(组诗)

印子君,蒙古裔,1967年7月生于四川富顺县。有诗作散见于各大刊物和网络。出过诗集,入过选本,获过奖。现居成都龙泉驿。
◎因为有你
30年太长了,被我分成了360个月
我用每个月奔向你
360个月太长了,被我分成了10950天
我用每一天奔向你
10950天太长了,被我缩短成16节车厢
我用每一节车厢奔向你
现在,我坐在第4节车厢D3座上
从成都直奔重庆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
30年只有308公里
这个时候,我才明白
车厢是我的身体,轨道是我的肋骨
我的身体在我的骨头上不顾一切飞奔
而道路两旁,快速后退的山川河流
都是我一件一件脱掉的外衣
最后只剩下赤身裸体
天气预报说前方有风暴
我多么希望走出站口
你就是一道
劈向我的闪电
◎不要随便歌唱月亮
早在唐朝时,月亮遭遇李白
就已经很受伤
那个年代没有电灯
夜晚,喝酒喝得一把鼻涕
一把泪的李白,一看见月亮出来
就忍不住放声歌唱
好家伙,最后居然把月光
吟成了他家床前的一地霜
而到了今天,我们这些
连李白这个酒鬼都不如的
不肖子孙,中秋节还没到
就扯着破嗓子嚎叫
似乎月亮成了你们的私产
是天空专门打给你家的赏钱
其实呢,很多时候
即使到了中秋的深夜
就像此时此刻,我站在成都东郊
已经望疼了脖子
月亮压根儿就没出来
谁的面子也没给
所以不要随便歌唱月亮
实在闲得无聊
就多朗诵一下你老家的荒山岭
和茅草房
在我看来,月亮就是一个
瞎眼的灯笼
而在李白那里
无非就是一个破酒缸
◎看一张合影
很奇怪,照片里没看见
我喜欢的那个人
很高兴,我讨厌的家伙
在照片里闭着眼睛
很纳闷,天空今天没有
放下身段来做陪衬
这个时候我其实心软了
希望一步跨进去
站在他们前面,举起相机
成为一个聚焦点
再高喊一声茄子
我不是想看微笑的假牙
而是想让那双闭着的单眼皮
也假笑出两滴泪
◎示儿
当停止了呼吸
别把我化成骨灰
要放在屋顶晾晒三年
缩小成一根牙签
再藏进纸盒
当你晚年的深夜
突然停电
摸索着把我找出来
划出一朵火花
照亮冬天
你就会明白
我是留下来的火柴
◎闻余光中离世
好多人活着活着
就变成了枯树
但是你今天起身
我却看到,你活成了
年轻的银杏
风吹过来,什么也没带走
除了你肩上的灰尘
雪飘下来,什么也没覆盖
除了你满头的发丝
从今天开始,银杏的你
从一株变成九十株
站立天地间
继续提纯人世隐秘
年年,熔炼黄金
徐甲子:金秋十四行 (五首)

徐甲子(甲子),6O后,当代诗人。写诗作文。曾有近百万文字发表,获有大小奖二十余项。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曾主编《新大陆》《裂谷流》等民间诗报, 后封笔。做过知青/工人/编辑/记者/主编等,2016携笔回归。现为鼎文化传媒艺术总监,[甲鼎文化]总编。《中国艺术家》杂志特邀编辑(记者)。
◎金秋
多好的秋天
像美丽的少妇
怀揣果实,丰乳肥臀
你要敞开胸襟迎接她
迎接她的丰盈和喜悦
还有她性感的身躯
你要接收她的每一道秋波
接收她的每一声呢喃
哦, 这金色的秋天
天空雁阵南飞
大地圆润饱满
夫人, 你端坐在如此秋景里
蛾眉低垂,丹唇微弇
一幅多么美好的金色油画
2017.10.30
◎中秋,在龙泉
让盐入骨,让它经过皮肉
一如让爱经过肌肤,而后进入内心。
在龙泉,有风吹过驿道
一直吹到中秋。这之前
它把远方朋友一同吹来
让八方宾客汇集,这养胃的堂。
多好的炉火,骨香扑鼻而来
记忆一旦浸入骨内
能否成为一种永恒
如果永恒化作回味,伴你入梦
也必是由养胃的骨汤兑成。
当上山成为往事,落草已不可能
大口喝酒的英雄,箸肉齐眉的侠客
是否正在赶往中秋的路途……
2017.中秋
◎晚秋,美人
美人,在宋词里降临
昨夜梦里,你昙花一现
晚秋之夜,雨丝缠绵
我看见,你姣好的容颜
婉如月色
我努力回忆江南的景象
田野花园,亭榭楼阁
我寻找着你的背影与红唇
甚至你留在梦中的余温
这萧瑟的秋天
我已然看见你向我行来
没有落寞亦不伤悲
乜视我为你打下的
万里河山。
2017.10.21
◎在树缘咖啡店
这是第二次走进树缘
同样那个位置
同样那个唱歌的红衣女郎
不同的是,这次我带上了
久末出门的娘子。
树缘咖啡
咖啡树缘
这里红烛微照,音乐环绕
一位诗人的语花
在咖啡的香气中开放。
秋的夜,我与娘子走进树缘
我仿佛嗅到了一种馨香
那是久违了的
爱情。
2017.10.28
◎秋风乱
百里长路,我要赶往秋天
立身于古城墙头,秋风也随之而来
它卷起古城飞絮落花
让草木变得如此生动
古城从汉朝策马而至
像一位老者从秋风中行来
此刻,我正披着冷雨
迎候在古城街头
一座木屋楼阁
一盏青花盖碗
一曲东山美人
正把秋风唱乱
又或许,乱的不是秋风
而是轻浮又狂躁的人间
2017.9.26
张选虹:《物诗》节选

张选虹,1969年生于成都龙泉驿,当过教师,记者,现供职于某文化部门。先后出过《60首诗》、《鸟速》等四本诗集。
◎剪刀
两叶锋刃合上
像两片薄嘴唇咬紧
张开如鸟嘴
来自深山的铁与铜
昨天剪麻、丝绸、白裙子
今天剪玫瑰、红指甲
无数次剪鱼腹
主治医生行进的利剪
手术台上探路的青锋侠
请再经烈火的锻打
请剪断白与黑,光与阴
剪断前世
中指与食指是一把钝剪子
无数次剪过流水
山前两条交叉的路
剪着村庄
越远双刃越寒,越锋利
◎毛笔
时间深处紧缩的胡须
汉字丛林窜动的根
落笔为棋
每次扬起就是一座高山
一旦下沉就是一部长叹史
在刺骨的寒潮中形成剑
以夜为墨,以墨为血
狼的长啸,羊的低吟
留下漫漫空白
悬空,下坠,摇摆,挺进
历史的锥子
天黑之前,还来得及
立传,写碑
还来得及以肉体为笔
以河流为墨汁
在原野曲笔,走笔,跑笔
草书一个人的荒唐史
◎鱼
鱼从云中过
湖里的天空经得起破碎
经得起蓝,更蓝
每片小波浪朝天空跨栏
一心做鱼
你追我赶制造青铜般的鳞甲
都想用力把湖送向苍穹
众波浪织着永不破损的网
没有一条鱼死于做云
没有一朵云死于为鸟
落叶落,落叶再落
一些落往鱼,一些落往外太空
想做鱼的落叶决不是失败者
聋鱼听地心,盲鱼走天涯
湖贫,深山穷
辉煌落日送上无限黄金
◎楼梯
往天空的楼梯从无
登天的理想
有时遁入地下,或空门
两个孩子向上奔跑
扶手用力拉着三个老人回家
蒙尘了,划伤了,扭断了
从没有人向楼梯道歉
独自依靠斑驳光影疗伤
它们足够安稳,足够缄默
没有雕花
无人时,暗暗在夜雨中走出大楼
绝不惊动任何人的睡眠
也不对同床异梦与呼噜说三道四
子夜,楼梯脱去重负如风轻
它进一步寂灭
每一节扶手都是一段独木桥
等待逝者月光般返回
◎镜子
镜子看着镜子
将各自的透明与静交给对方
把孤独相互深藏
没有人类, 镜子独活
那天空之镜,海之镜,沙之镜
独自闪亮,不破碎
各自讲真,讲深,讲远
没有光阴,不曾伪装,也无防御
从未臣服于人心
每片树叶都是风的镜子
每张镜子必定有远去的背影
我有一枚铜镜在古代发光
它养育我的皱纹,泪水与笑颜
你是我的明镜
很久以前你就带走了
雍也诗四首

雍也,生于1970年,渠县人,现居成都龙泉驿。暇而为文,偶而为诗。有诗文在《青年作家》、《山东文学》、《四川文学》、《四《星星诗刊》、《四川诗歌》等报刊发表。曾获中华文艺“影响力作家、诗人”称号。
◎失眠是桀骜不驯的木头
失眠是河中桀骜不驯的木头
几次三番把它摁进
漆黑的夜里
也未消停
沿着黑暗溯流而上
风吹动鬓边微霜呼呼作响
怀揣渠江来到锦江
背影彷徨
汗水流淌成动人的
果实和诗行
把父母的叮咛叠进行囊
青春期思念入骨的长发
高高飘扬
身躯里传出人生被时光
窸窸窣窣啮啃的声音
黑夜烛照出生命
触目惊心的残损
这一刻让人看得更清楚
光明正一点一滴来临
黑暗一步三回头慢慢退隐
这一刻让人听得更清楚
一只枯萎的呻吟在飘零
一束柔嫩的啼哭在拔节而生
掬起岁月的倒影
轻吻亲人的鼻息和鼾声
光明与黑暗的合体变得妩媚
仅存一半的家国人生
伸手将我牢牢抱紧
在失眠里实现轮回
在黑暗中沐浴净身
◎三十年前的目光
黎明和夜晚
我常看见父亲三十年前
放飞的一群目光
翻山越岭
穿云破雾而来
疲惫而硬朗
年轻而沧桑
浸透夜露晨霜
扑喇喇栖落在庭院门窗
那时
父亲用雨水和汗水浇灌土地
用日光和月光催熟稻麦
用手掌和脚掌撑起
遮风挡雨的家
用歌声和喘息声驱散头顶
沉重的乌云
他的目光和蜂拥而来的苦难日子
碰撞得呯呯直响
父亲的目光
煨热了我们童年阴冷的时光
在饥寒的岁月里
他用富含营养的目光
精心将孩子们喂养
让我们本应得佝偻病的心灵
竟然挺拔强壮
抚摸过庄稼的目光更加真诚
刺破过黑夜的目光更加坚韧
回望父亲千里之外的目光
我看见筚路褴褛披荆斩棘的祖先
传递而来的星辰的光芒
◎穿过雾霾遥望桃花
草木严重失血
风霜更加冷酷
天空粘稠下坠至楼的高度
城市和乡村扑朔迷离
局促不安
站在春天的彼岸遥望桃花
如想念初恋情人
粉嫩温馨的肌肤
每一朵桃花都笑意盈盈
每一株桃树都摇曳生姿
每一片桃林都光彩照人
踏春者在花间流动
成了桃乡第一道春汛
缤纷的词语在花间闪耀
绮丽的诗句在树间穿梭飞翔
春风 花瓣 蜂吟 蝶舞 笑靥
蒸馏出人间绝美的佳酿
长裙曳地的古装少女
在枝头回眸一笑
你瞬间就折回汉唐
变成一骑白马上
衣裾翻飞的翩翩儿郎
拨开冬日重重雾霾
在春天的彼岸遥望桃花
天地澄明
芳菲满眼
温馨入骨
◎夕阳下的村庄
田野上了一道斑斓的釉
荷花摇曳着娇羞
佝偻的槐树
象张望儿女归来的慈母
竹林和院落相偎相依
葡萄园闪烁着丰硕的欣喜
溪水长吟着田园的诗意
白鹤的翅膀在晚霞中
惊艳一闪
村庄欣然接受这
妙手偶得的点晴之笔
水牛的长哞已成岁月的回音
炊烟从记忆袅袅升起
邻村一只只工厂
窥伺着小村庄
周边一头头高楼
围猎着果园池塘
百年老祠摇摇欲坠
祖先的坟莹已无处躲藏
夕阳的眼角掠过忧伤
这个绕膝的小孙女哟
不知明天将走向何方
蔓琳的诗

蔓琳:著名散文诗人、作家,中国散文学会成都创作中心主任,四川散文学会副会长,成都市锦江区作协副主席,出版散文诗集《穿过河流的月光》,作品连续五年入选《中国散文诗年选》、《四川散文三十年精选》等
◎决斗
以生命相搏
万箭穿心的痛感
麻木了痛的本身
夜与黑色难分难解
用时间去安抚时间
一朝一夕
是历史常用的解决方式
开战的命令
结束的号角
在同一场战斗中
此起彼伏
我站在风云再起的战场中央
看敌人反复冲击
雷霆万钧或风清云淡
我都不屑出手
每一场战事的输赢
上苍自有他的安排……
◎在钟鼓楼上看立秋
这一天,雨水分隔了两个季节
春与冬从此开始黑白分明
钟鼓楼下
熙攘过往的人群
急急地奔向各自的方向
街道尽头的铜匠收拾着他的家当
张着嘴的铜壶铜锅
全部站回各自的地盘
唯有我
在十字大街的高处
战战兢兢
雨还在下
前世的月光早已背叛
我守着这片城池
固执得有些疯狂
云峰寺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
敲碎唐诗中的月影
我在等待月圆的饥渴中
触碰到狂风暴雨的前奏……
◎符号
走进一扇门
开启秘密的必经之路
玄机重重
又暗藏杀机
清泉与暗流同时涌动
所有的退路关在门外
起舞的月色洒落一地
细碎的时光
甘于臣服却又奴性不足
就想执一柄利剑
遇鬼杀鬼
遇魔伏魔
◎倒影
这些年我在城市的边缘
被时间张牙舞爪地恐吓
很多事情已经忘了
你转身的那个街角
如同水中的月亮
天空清明的时候
总会晃一晃
◎愿
时间如一层纱
把梦和现实隔在两头
外面的阳光清晰可见
清晰可见的还有灰尘
我们在黑暗中看世界
高高低低的房屋以及
杂草丛生的路
众生平等
在最卑微的姿态中
我看到
阳光正从时间的缝隙里
击中我
◎十二月
寻找了一年的出口
在这个季节划上句号
来自四面八方的雾
将整个世界包裹
你无法看清前路
更无法捡拾柴火
去温暖
那些腐烂的思想
进退都是陷阱
比冬天更冷的人心
比霾更具备杀伤性
◎错觉
时光雕刻的竹影
被一丝风吹乱
侃侃而谈的喇叭花
此刻
也惜字如金
我们侧身而过
小心翼翼地
不去触碰作痛的旧伤
对走过的情绪
道声珍重
只需一缕光
夜色便会温暖起来
请来与我对坐
用星子佐酒
将春天一饮而尽
雪馨:《锦书》节选

雪馨, 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喜文字,唯愿自由行走,以三寸桃花,七分醉意,换沧海一笑。有作品见于《星星》《中国诗歌》《青年作家》《中国诗歌在线》《华西都市报》《西南商报》等。
题记:我从雨夜来,可否恰好你也在……
◎幻
凌晨四点,一条街只剩下了一场雨
越来越沉的心究竟想念了谁
今日时辰尚早,编一个两个或者三个故事
未尝不可。只是影子早已湿成了流水
从哪里切入
谁,又来带人入戏
走进一座深山,可能会遇见适合跪拜的寺庙
遇见一场三月的风,就有机会命犯桃花
如果再泅一次
是否就会有一幅水墨,再现往昔
2017.06.12凌晨
◎祸
日子太旧,补丁盖着补丁
骨头早已在翻山越岭中变得松散
不能为了一身取暖的破布
丢了小命
其实,厌倦了提到生命
一枚发光的词语仅仅是为了的凭吊
从酒水血水泪水里提炼的
除了青史,还有荒唐史
如果真要写上一笔,不如以身犯险
继续在时光里打坐
哪怕只是搂着一轮明月
吐露心声
2017.06.12凌晨
◎浑噩
昨夜失眠,也忘了假装道一声晚安
被雨水淋漓过的黑法师
依然呈莲花状
我不能一边双手合十,一边还忧伤着
——那些睡眼惺忪的苟且
从16楼到32楼
或者,从16楼到1楼
我闭上眼睛,掷了一枚硬币
脱下面具的猎人也懂得手执香火
何必要驱尽体内的毒
就在16层
幻想光芒、色彩和苔藓
幻想锈迹、盐粒和恩典
幻想每一层楼里
都住着一个自身自灭的灵魂
2017.06.12正午
◎穿越
大雁塔旁,仍然流淌着长安的月光
前世落下来的青丝
也被洗出了雪花的白
或许,真的应该放弃佛的坐姿了
让模样更美一些
让表情更温柔一些
让目光更源源不竭一些
用当年的手艺、此时的月、此时的发
绣一个此时的自己
除了你,都只道
这一生不过如此苍白
2017.06.13凌晨
◎两世
你略去的,正是书页里
藏得最深的。打开这一章节的密码
我不得不承认
梨花一直都开在心里
读过风雨飘摇,也读过众生颠倒
迷恋虚构的烟花、泪水和背影
雕琢树叶只是为了虚度
油尽时,风不来灯也会枯掉
没有拐角可以柳暗花明
没有碎片可以修补风化
我相信,也没有神丹可以解决掉顽疾
那么,这16层的高度是否是去往极乐的通道
2017.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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