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天作品
美的历程

夏天,四川邻水人,现居重庆。前媒体从业者,业余写诗。作品散见《诗歌报》《星星》《红岩》《草堂》《今天》《汉诗》等。
◎天桥上
天桥上,秋天已来,允许一个光头
一个胖子,联合体重压弯市政桥身。
古典的剃头匠剪去那女人的长发,
少收五块钱的婚姻不幸。
在堰塘和塑料盆之间,她是中间状态,
剪刀、梳子,霉臭的毛巾蜂拥,
内环是她的,外环也是她的。
收荒匠逆流而来,放出一连串小汽车,
按喇叭,排废气,以环环相扣的体制
绷紧线条浑圆的下午,而园林工锯树,
修路工没收道路,夕阳产业以崭新的
样子骑行于下班之途。
◎从猫的傲慢吮吸
从猫的傲慢吮吸海绵的柔韧,
从灰螺纹和虎皮斑中惊醒,
另一个世界的弓努力弯起。
从肉出发,到爱的铮铮铁骨,
到收缩成手掌般大小的心意。
以针尖对针尖,笑脸对冷脸,
利爪掏出一打阴霾的钻笔。
◎美的历程
假比说烟波浩渺小县城,光阴倏忽,晨跑抡圈,
中年汉放出钢铁环,爬川东丘陵于明月山、
铜锣山、华蓥山各一次,静止于公安局和一完小。
木桶里草草的犬儒论,阴悄悄师范美术
匡正圆滚滚裸体于立体主义大讨论。
又一个过时的激动,扑爬跟斗引出
普罗旺斯老塞尚。皴擦小苹果、色块牛奶瓶,
美术师乱蓬蓬狮子头仰望苏派圆柱体,Ke美的硬边。
铁线描梵僧,猪草科林斯,他再次失败的婚姻
在灵宝山积重难返。“还我河山?不,江山多娇!”
◎停车场
它们依次排列,
喇叭有时像狗叫
有时又拿出工业时代的尊严
低沉的声音,在夕光里拖长,
像一个女人怀着对丈夫
失败人生最深刻的同情
在角落默默掉漆,
如果她们还能嗥叫
它们将开往远方
在那里,四面的河流聚拢
风景,像一匹破布
涂抹脏掉的前窗
冷冷的,像无生命之物
◎超 市
有时他从左边进来,低眉敛首,
柜台后他散漫的领地,呈现廉价的思想。
他和他老婆用江西某个区域的方言交谈,与重庆生活鸡同鸭讲。
他们儿子中的一个,沉默寡言,像一束三瓦的灯泡,
照亮拘谨的异地生活。有时他花白头发的父亲穿过裤衩的峡谷,
用嘟囔不清的口音为我取来一包烟,而我要的是另一种。
我和他数量变幻不定的一家子,保持了恒定的友谊,犹如旧瓶装新酒。
唐绪东作品
中年坡地

唐绪东,1973年生于内蒙古鄂伦春旗,祖籍四川渠县,现居四川邻水。写诗,习字,涂鸦。
◎赛里木赋格曲
作为湖泊的名字赛里木,她躺在
高原的胸膛以眼泪的方式覆盖你
那些棉朵啊,牧草啊,随便抓一把
就着水天一色,在夕晖里抵足共枕
作为湖泊的名字赛里木,她挂在
高原的胸膛以镜子的方式还原你
她的四季,她的呼吸。在天山脚下
铺展开,一米米慢慢呈现给你
作为湖泊的名字赛里木,她躺在
高原的胸膛以眼泪的方式覆盖你
你如果去过,是否看到了
十二米的澄澈涤除千里之外的风尘
作为湖泊的名字赛里木,她挂在
高原的胸膛以镜子的方式还原你
你不曾去过,就不必重复别人的赞美
你呀已是被幽蓝呈现于世的幸福之人
◎中年坡地
我想要跟你说一说诺敏河
又无从说起,因为我从来都没去过
离开北方后才知道有这条河
也想跟你聊一聊我家对面的南山
它的斜坡陡峭,每个春天,采摘映山红
都有人兴奋俯冲,都有人面目全非
现在你应该了解我的心情
将所有斜坡看成平地,河流握在手里
中年急遽,我要平缓分享与你
在山上,你可以看清一个角度
同时正被一个角度看清。丧失激情的庸常
像虚拟的流水,滋润着悲欣,也豢养苦厄
◎表 达
生儿子那年
在四川。为了更好
更有效地跟他沟通
为了不让他茫然于
眼前出现的一个怪物
我放弃普通话
看清全局,融入地域
几年下来,我习惯并成功运用
四川话——将
我改造成“eo”
能说成了“len”
行说成了“xin”
像生活般不可预料
四川话居然相当顺溜
普通话却说得很蹩脚
突然间,我理解了
那些旅居海外的赤子
流利的外语使他们
说出的母语,像外国人那样滑稽
并不时伴有手势
那些无家可归的人
不约而同,都把头埋得很低
我也明白丢失玩具的孩童
只能嚎啕大哭
那些常年失联的亲人
久别重逢时
他们相拥而泣,话都说不出来
◎银 杏
这是一枚,两枚,群体轮廓分明的
像。所有描绘过女性的线条笔法
都试图却勾勒不了它,和镜像
留待分食。且守护这命中白果
如同守住一个未竟的秘密
更像是长久等候着一场奇迹
很多年不曾这般,亦不知纾解
有一小股异样点皴跃动
孤寂之人在夤夜无端醒来,就咳嗽
俯身远比仰头重要,攒拢一地繁华
就维系这底色——仿佛在冬天
万物深藏,就还原了如梦初醒的粘稠
绝对不至形单影只,经由手掌
扫帚把降落的双翼聚在一起
抱团取暖,成为它们抱头痛哭的理由
◎我们不一样
三两个老友好容易相聚
不由自主,谈到江歌,谈到了
死亡的话题。许是冬天来临,傍晚
天空灰暗。不时有音乐穿行而过
也时有落花至,无话可说
他们都互不相劝,开始尊重自己
其中一位,构想着新居里的销魂
其他两个,有一个翻看手机
不言语。另一个呷酒,幽幽说出
天和百货路边,恰同学少年
一辆新买的摩托车疾驰
很快剥夺他老去的权利
金指尖作品
春风引

金指尖,本名周剑波。四川省金融作协副秘书长、四川省诗歌学会秘书长,《四川诗歌》主编、《诗领地》主编。诗歌散见各级报刊杂志和各种诗歌选本;获有全国总工会、《诗刊》社、中国诗歌学会、羊城报业集团、《星星》诗刊、金迪诗歌奖等全国诗歌性大赛多种奖项和四川省政府、省经济学会等优秀科研成果等级奖项多项。
◎拐角太窄了
拐角太窄了
为今生的跑道留下了转身的难度
以至情未了便预定来生
以至墙角的蟋蟀始终蹦哒不出
墙脚的缺口。亲啊
这仅仅是我梦见的一小部分蔚蓝
天幕下,血红的云朵
与你留在面颊上的红唇何其相似
相似的还有诗经里的豆角
那些姓氏埋得很深
却与芳香的心跳十分契合
原本以为,沧浪之水一浪倾天下
分明就是雷劫
哎,试图将你推倒的蓝
越来越高了,它已
超出了新城规划的速度,现在
坐在格子屋的牢笼
连你的背影都在我的想象之中,由此
拐角真的太窄了
仿佛一只受到惊吓的鹌鹑
退回去的小窝
◎银 器
父亲裁下的那棵酸枣树
还在吗?
我这样打开手机给你写信
所有的秘密都在岁月里解封、返青
我知道你是一个温情的女人
像一片高处飘下的雪
那么干净
那么透明。小小光芒
飘过楼顶、城市、村庄和银色山川
被众多晶莹
祥和的光芒包围着。像柔顺的风声
包裹远天近地
却忽略了星光这样乖巧的孩子
照亮的一段小小肋骨
这是多大的浪费,仿佛房间空了
索玛花凋谢,即使不曾与你蒙面
但你的存在依然让我感动
与其说,思念是一挂长青藤缠绕的
床前月,不如以奔跑的齿轮
捍卫森林里塌陷的火苗。我梦想着
再次回到酸枣树下
找回那枚埋在舌尖上的银器
◎找不到
一直栽树,一直有一片小小森林
在小小身体里
巨大。时间深埋于夕阳
一粒从远方收回的
松果,在松鼠的鼻尖下
干枯。一只蚊子翻飞嘶鸣
在灯脚下,以思想者的血凭吊
再也找不到的
那一片完整的天空和半尺高的木马
我意识到,所有绝色
都在掉漆、化渣,如同因果之上
注定的腐朽。我不担心
过于敏感的神经和愚蠢的经验
会大于一如既往
看不同风景的人。夕阳行走在悬崖上
当再一次绝决地坠入秋原,仿佛
进入一块遥远而青色的墓地
如此孤绝,杯弓蛇影
墓碑秋苔蠕动,蒿草紧跟其后
幻影慢慢消失,它们面含悲苦
轻如一棵树
在成林之前失去了同伴
那小小的绝望
◎我说,我爱
我说:我爱
于是便有了更多痛
便有了“浓头酱尾”的窖藏之心
被一面镜子照着
似乎你所有荡漾都充满橙色的魅力
唯独时间想停下来
一切像在梦里
甚至忘记了珍惜,包括那年的夏天
四合院的小轩窗
和一张微熏的脸,全在雷电中显影
那时是一笑包治百病的良药
如今鸦声一片
移栽的老槐树站在新人与故人之间
打上了黑夜的补丁
怀念是刻骨的,假如忏悔,蜜还在吗?
露水打湿的野花开满贵胄之身
我承认失败低于乌云
并学会了拼命坚守的眼神。是的
我说:我爱
每一句都增加一分痛……
◎春风引
直到月圆,我仍在想
明天如何相见
镜子是西岭一轮浩月,涂抹了厚厚的水银
带翅膀的白蚂蚁转入地下
它们每日都在啃食记忆的辨识度
然而我清晰觉得
日历的光芒与洗过牛奶浴的你
越来越远。自从有了消息
我每日都对着那鸟
发呆。“当你找到四瓣幸运草时
我会回来……”守着这句话
多少个四月,你不在
多少个九月,该省掉的寂寞都省掉了
你像一块生铁,越来越锋利
雷声退守空谷时
幸运草早已满园,薄雾中
一朵小白云打开了山尖尖的花冠
杨真真作品
箱 子

杨真真,曾用笔名白兰。七零年代出生,四川武胜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发表于《诗刊》《星星》《中国诗人》《山东文学》等刊物,并偶有获奖。出版有《攻错》、诗集《肉身之外》等。
◎天 亮
——读《丁白诗选》赠丁白
读完《丁白诗选》,天就亮了。
我过于黑暗的心惊异于他的亮
而更加像深渊。他在佛前发了大愿
——五年里重新认识自己,十年里安顿四野乡邻!
我在他充满法喜的时刻
没有看见浮屠,也无法沿着他的阶梯
拾级而上。我在继续下滑,直到
最底层。要渡人必先渡己吗?
尘世的水太深太浊
跳出三界水至清却无鱼。所以我
注定救不了自己,更无从安顿世人。
在众多诗友,不,应该是在诸多诗人中,丁白,真的只有丁白,诗里几乎找不到困顿、不安和迷茫。
(他写诗,不断擦拭着镜子,落下的灰尘,用过的抹布里也没有发现任何踪迹,仿佛这些东西并不存在。)
“什么因缘超度你,从一棵树的木头出发,修炼成树中的圣人”?
丁白向树化石发问,这也正是我想问他的。
众生如我、我如众生都还在走着糊涂的路,
那开满梅花的路,那开得既仔细又认真的梅之路,
望一眼,就能如丁白一样,诚心地说一句“我就没有白来,梅也没有白开”吗?
如果真的天亮,我是否把反观的深渊变成镜子?
2016.1.19
◎老渔夫
每天拖着一副破渔网,
出海很远,所获甚少,越来越少。
再咸的海水,
也救不了一颗寡淡的心。
在一个小地方,老渔夫认真地清除
渔网上的小钩子,不挂住网,
也不挂住鱼。
然后,他要清除那些小洞,
清除构成网这个概念的所有事物。
如此,他可回到海里,
上天让他成为水,或者鱼
——都无所谓了。
2016.5.24
◎修 复
汽车的划痕路在修复,
之后的沉寂虫鸣在修复,
夜晚的梦有不能启齿的漏洞,
苍茫如原野,植物们在疯长,
以修复人类的情欲和孤独。
而时光如此冷静,
爱情如此漫长。
2016.4.21
◎空白辞
一首诗完成,像一朵云飘走。
某处必有倾盆之雨,而此处万物皆空。
像一次不完全的新生,你褪下的都是皮毛,
褪无可褪,你也无法褪下肉连着骨,骨连着肉,
而裸露一颗赤子之心。
一首诗远未完成,但它完成的部分
已经飘走,天空比什么时候都空。
而它未完成的部分,使你继续蜕变。
由一江激流退回它的冰雪前身。
2016.4.21
◎箱 子
一口箱子,在黑暗的码头
被清退。旅途扑朔迷离,
像一件众所周知的案情,
真相不可告人。
一口箱子,满是补丁和病痛,
它棱角坚硬,翅膀软弱,
像风一样失魂落魄,
但哑口无言。
2017.11.29
哑石的5首诗

哑石,四川广安人,现居成都,供职于某高校经济数学学院。1990年开始新诗创作。作品集册有《哑石诗选》(2007)、《雕虫》(2010)、《丝绒地道》(2011)、《风顺着自己的意思吹》(2013)、《如诗》(2015)、《火花旅馆》(2015)、《从彤云的悬崖团身坠入镜海》(2017)等。
◎蜜露
西洋镜迎迓土耳其,空,抱住浴室里
香料味乱窜的肉身,这管管爆竹——
石油管道,管制权向来假手官倒;
罗马非一日建成,关岛,机场翻新了跑道。
理想国借舌头立国,终是个笑话;
地图,地图可劲地吐,连夜教训月光麋鹿。
国境线上,蛇头当然不会迷路。诗人呢,
普遍急躁,忙着缝制航线、头套。
有星辰执照的记者皆默默盖住镜头。
据说,地球周围有一层神秘暗物质保护罩,
巨大刺猬的形状……流血了,即使依
部族异端定义,南瞻部洲,也一寸寸变小
——但请纯个人的屈辱稍微热烈点,
梨树下吃梨,并把胸前慵懒纽扣轻轻地咬。
(2015,12,4)
◎喉舌
即使舌根的空洞枯涩尖锐,
味蕾,还是动用了偏移的本能,
雾鸟般,提出缠裹似批评——
一个旋转漏斗,尖顶抵住
泛酸的胃;一代人沙沙消失了。
肝、胆之间,寒风如狱卒
管理本地访民,在那里,
月光举细锤,昼夜敲打浮冰。
欢迎朋友圈秀娃、晒美食,
潜台词是同意吃掉一切鲜嫩的。
但是,你吃并非真是你吃。
一个朋友,某地级市
宣传部长,意识到春花必然
勾连风云,他的任务,
只能是球状闪电来临之前,
快速捂住本地晦涩的脚本——
毕竟,喉舌古老到必备。
舌头,柔软而多情,
舌根下喉咙,可微微胀缩的
咽吞欲望的湿滑腔体,
(味觉加速了本地呻吟)
它的逼仄,会让某种
荡漾而腥的本能,神秘兴奋。
你尚未出生的那场婚宴,
有人替你笨拙地举起筷子;
每一位宣传部长,
晨雾中,都是红胡须的
诗人。你在犹豫,即使
理解力含有微妙双性之审慎,
词语肝胆,是否真可
解毒世代昏迷中的浮冰?
防风林,鸟呓语得生疑,
常识自古以来却很坚硬。
你还在犹豫,山水残躯前,
荡漾处,是否有必要,
直接亮出那鲁直的可笑把柄。
(2016,3,26)
◎没事
孩子们说没事,真的没事。
但为何总觉得桌子是斜的?
一玻璃杯凉水,看看,再看看。
2008年大地震当晚,桌子上
就放着这杯水。每一回,
水面,都准确递来了余颤。
八年来,孩子们都没有换衣服,
有些灰,却刺目地鲜艳。
暗,分开脆弱不堪的校舍
和冥河。历史博物馆每天都在
收拾眼睛上细密的霜花,
野韭、苦笋,云团样散生于
幽幻的证词和热胸脯之间——
孩子们饮那杯凉水,砾石
仍卡在喉咙里。远方与
新新媒体,哑铃般响做了一团。
(2016,4,8)
◎小心来路
草长莺飞。雀鸟舌尖下的
小弹簧,比草叶细,
比街角那个突然停电的小剧场,
更新,更具争吵的开阔性。
乌有关涉各种细辩的活跃。
人过一生,常用身体的
白粉笔,抵住历史宽大的黑板,
使劲划,使劲……字迹
歪斜浮现,粉笔嘶吼磨损。
本地教育,又要特殊些。
白板取代黑板,学童们或调皮,
或安静,乌泱泱雀鸟般坐
教室里,老师手中白板笔,
写得更流利,还可旋开笔帽,
一次次往身体里,灌注
黑墨水,标了音符,又画地理。
一双更隐秘的大手,在灌注,
在使劲……我们得提防它
消音掉剧场的争吵,又取消掉
月光下拥挤的高贵亡魂,
如同取消一颗灰尘的孤立性。
乌有,草长莺飞,孩子们
舌尖下的细小弹簧,比历史
能想象的任何一次浪头,
都更孤单,更渴望此处的湿润。
(2016,4,17)
◎画像,关于美杜莎
听了修长之人的意见。
照镜子:每一天,
发卷都会旋出不一样的凌乱。
到现在,发丝还生根,
旁人都觉是件怪糟糟的事。
当然,作为政协委员,
你,已多次举手赞成某提案。
辩论,并没能让时间的
绞索,松开一点点拧转。
锥人蛋疼的譬附:
各处街头,彩装耍蛇人,
呜呜怪笛声一旦吹响,尘埃
醒过来,蛇身高举扭旋——
蛇头,一簇发亮概念,
支棱着毒气钨丝。
在时间虚白处鼓一滴清晨吧。
昨晚歇息大宾馆。你
遍地干冰,肺腑风声运转。
总之学学那修长之人吧。
晨照镜子,捉蛇之手,
作为江山之雾,必然之枯,
嗖嗖嗖,窜入凌乱分岔的发端。
堂风绕耳,木梳悬浮。
梳一匹油光水滑的朝霞吧,
毕竟,那还残留了点脏的鲜艳。
(2017,3,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