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问张炜:文学艺术的核心是诗 | 王雪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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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不息就要言说不止 王雪瑛:《融入野地》是写于1993年,那一年你已经发表了《古船》《九月寓言》,你推开多余信息的干扰,走向野地,回望自己的来路,又眺望去路,梳理着自己的精神脉络,野地与生长、寻找与语言、忍受与拒绝、孤独与尊严、艺术与时间,你寻找着心灵的慰藉,思考着如何保持精神的高度,隔着二十年岁月流转的世事迁移,时代风云的流动变幻,你如何看《融入野地》在你心路历程中的意义?你依然在寻求野地的路上,有什么想法发生了变化吗? 张炜:当时我在病榻上躺了几个月,后来能够借助一个托板写点东西了。看着别人在房间内自由走动,又焦虑又羡慕。这时候人的感受、对以往和未来的评价会发生一些变化。个人的现实生存状态会影响思维力,健康与伤病,得意与失意,都会改变人对生活的评价立场和尺度。《融入野地》仅仅是我那个时刻的一些觉悟,多少想了一些生命问题,比如人与永恒的关系,人与艺术的关系,特别是更现实的问题:怎样使生命较少一些挥霍浪费。这种觉悟的机会并不多,因为使人恍惚的眼前事物太多了,五官全被它占据了。所以有智慧的人常常退到遥远的地方去打量人生和社会,让自己从世俗物利中暂时超脱一下也好。 王雪瑛:你身在病榻,心向野地,身处一隅间,心主无限大,可见心灵的力量多么强大。是否可以将《你在高原》看成是《融入野地》的续篇,虽然《你在高原》是450万字,10卷本的长篇巨献,而《融入野地》只是一篇散文,《融入野地》是你直接面对自己的心灵,而《你在高原》是你直接面对五十年代出生的一代人,你要追踪和呈现的是同代人的心灵史? 张炜:《你在高原》把《融入野地》具体化了,好比充填细节,大大地拉长了。这好像是一种小说化的改写。这部长卷里写的都是现实生存,可是退远一些看,又不过是在写“融入”和“野地”这两部分。有人说它太长了,可是作者有时候又觉得它太短了,有点意犹未尽,因为关于这两个部分需要多么漫长无尽的遥思、多少复杂的记忆、多少感慨和列举啊!不过如果要让它短也好办,那只能是另一部书了,比如更加提纯的诗化处理,比如像那篇散文的写作。这部长卷走的是另一条路径:不停地记录和转告,一直进行下去,好像生命不息就要言说不止。 王雪瑛:真正的诗人就是一直在路上的状态,生命不息,言说不止:这是与自我的对话,也是与世界的对话,从心里流出的话语记录着他的发现,他的遥思,他的感慨,他的执着,他的眼睛里不愿暗淡的光泽,眺望着他的诗意永远驻守的领地。《你在高原》是多么宏阔的续篇,这是一个沿着《融入野地》展开的生命时空。 《融入野地》是你出发时的自我梳理,自我勉励,随后你一路跋涉、追赶、探寻——野地是什么,它在何方;《你在高原》是你在长达二十年的思想探索和心灵追求中的自我描述,自我审视,自我完成。当然,这个自我,不仅仅是你个人,而是你笔下的同代人。所以《你在高原》对于你来说是一次特别重大的创作,不仅仅是450万字的鸿篇,更在于你对于自己同代人的审视和呈现。 张炜:这部长卷对我自然是特别重要,因为毕竟耗去了我二十多年的时间。它写了“融入”的起因和过程,又大篇幅地书写了“野地”。仅仅从局部看长卷中的某一个点是必要的,作者也希望读者这样去看;但有时还要退得遥远再遥远,因为从高处或远处才能获得更大的视野。也许不这样就不能阅读这样的长卷,无论它多么不值一提。它的形制决定了这样的阅读方式。 王雪瑛:值得欣慰,诗意哲思的《融入野地》有了《你在高原》这样充实丰厚的呈现。这样的长篇巨制的确需要从高处和远处来看,随着时光的流逝,我们会有更大的视野。 真正返回故乡的写作 王雪瑛:读着你的新作《独药师》,我的心田里长出了一个词,意境。我们常常说诗词的意境,而《独药师》恰恰让我感受了小说的意境,是通过小说的叙述语言,人物塑造,谋篇布局之后产生的,是写实的手法之上,氤氲着一种诗意和文化的云霓。从你的最新力作《独药师》中,感受你的小说美学,你追求的小说美学是什么? 张炜:只要是文学作品就有意境的问题。其实小说的人物和故事、遣词造句,这一切工作最终都要通向不可言说的某种意境。意境会统治和笼罩阅读者,将身心浸泡其中。意境是无限的,而思想与故事是有限的。人物可能也是无限的,却没有意境的尺幅大。意境是一种无所不在的弥漫,是充斥,是无边无际的。依赖了意境,也就依赖了深不可测的力量。这力量是神秘的。 王雪瑛:独药师,对于读者来说,一个陌生而隐秘的称呼,带出的是奇崛的人生,壮阔的历史。主线是心灵的叙事,小说主人公季昨非的心路历程,副线是宏阔的叙事,半岛近代历史的演绎,宏阔的历史就在他的生命中穿越而过,或者说他的人生就经历着这样惊心动魄的历史。他是季府第六代独药师传人,他是革命者徐竟的弟弟。与你以往小说相比,《独药师》更具故事性和传奇性,被誉为张炜翻越“高原”之后,具有突破意义的转型之作。你对《独药师》满意吗?这是你二十部长篇小说中满意度最高的作品吗? 张炜:我一时不能判断这部新作抵达了怎样的境界。对写作者来说,谈新作总是动情,因为创作时的热度还没有完全冷却。不过如实说,这部新作肯定是更加走向了简练。简练是极其重要的品质,更有难度。简练而不贫瘠是很难的。强化了故事性又远离了通俗的书写,也比较难。好的故事是所有写作者的追求,不过这追求中暗含了陷阱,即不自觉地省略更重要的诗性元素。我既要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个陷阱,又不能让步履太过拘谨。这都是写作中需要克服的矛盾。 王雪瑛:嗯,既有可读的故事,又有着深邃的意境,这是挑战,也是作家努力的目标。你为这部小说筹备了近二十年,书中的主要人物和事件都有原型,除了从图书馆、档案室查阅书面的材料,你也有实地寻访,和不少养生世家的传人有过当面交流吗?你深入到了一段铁血真实的历史中,一种悠久神秘的养生文化中,一些倔强的心灵世界中,这段特别的经历,这对你的心灵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张炜:这是我长期以来用心积累的一些材料,同时也积累着使用它们的想法。书中写到的都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怎么表达这一切,需要进行一场复杂的实验。这次写作,我把更多的历史事件作为纲要放到了附录中,正文只呈现了几个展开的局部而已。越是这样,对历史全局的了解也就越是需要详尽,不能怕麻烦。我在与往昔的人物对话时,感到了时间的急促,因而能够进一步理解那些研究长生术的人,理解他们的焦灼。在半岛地区,今天仍然可以接触晚清时期革命或秘术的家族后人,与其有渊源的一些人。 王雪瑛:那些生命已经凝固在历史的空间里,而在你的笔下,他们又重新生动起来,当然他们不是原先的人物,而是你塑造的艺术形象。是什么让你决定要写《独药师》?在写作的过程中你最大的享受是什么?最大的困惑是什么? 张炜:我通过这本书的写作,仿佛真正地返回了一次故乡。以前好像都是在写他乡的故事,而这一次才是实实在在地写了脚下这片土地。这片土地绝不会与他乡混淆。就这一点讲,这之前做得并不令自己满意。半岛地区特有的人事与风习,异人异事,特殊的心灵世界,这次被尽情地表达了一番。一本书的写作时间是有限的,可是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写出极力追求永恒的那伙人、关于他们的不可思议的玄秘故事,本身就是一个传奇和冒险。 王雪瑛:我们阅读的过程,也是展开这个传奇和冒险的过程,小说的确引人入胜。小说呈现了那段历史,那一代人的心路历程,他们的追求与探索,他们的选择与困境,他们的爱与痛,你不想提供一个答案,而是以他们的生命实践,人生历程提出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 张炜:故事的答案是有的,对不同的人生选择的判断则要慎重。历史错误中有很大一部分,就是由于判断的莽撞才造成的。作者呈现出那些历史人物心与身的处境、各种真实的状况,就是写作中要完成的首要任务。评价历史以及历史中的人不能太过自信,这些工作的相当大的部分要留给时间,留给后来人去做。 【选读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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