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新作小辑丨短篇小说:等待摩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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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摩西 莫言
柳彼得是我们东北乡资格最老的基督教徒,他孙子柳卫东是我小学同学。我们俩不但同班,而且同桌,虽然也打过几次架,但总体上关系还不错。 柳卫东原名柳摩西,“文革”初起时改成了现名。当时,他不但自己改了名,还建议他爷爷改名为柳爱东。他的建议,换来了他爷爷两个大耳刮子。学校里的红卫兵头头也反对,因为他爷爷是批斗的对象,批斗假洋鬼子柳彼得,感觉上很对路,但如果批斗一个名叫柳爱东的人,就觉得不对劲儿。 批斗柳彼得时,柳卫东特别卖力。他带头喊口号:“打倒洋奴柳彼得!打倒帝国主义走狗柳彼得!”他还跳上土台子,扇柳彼得的耳光,揪柳彼得的头发,往柳彼得脸上吐唾沫。柳卫东扇柳彼得耳光时,柳彼得并没有遵循上帝的教导把另一边腮帮子送上去,而是张嘴咬断了他一根手指。柳彼得为此差点被红卫兵揍死,柳卫东也因此赢得了信任,成了大义灭亲的英雄。 1975年,我当兵离开家乡,临行之前,见过柳卫东一面。他很羡慕我,因为对当时的农村青年来说,当兵是一条光明的出路。他也报过名,但最终还是因为他爷爷柳彼得的基督教徒身份受了牵连。我记得他当时悲愤地说:我这辈子,就毁在柳彼得这个老王八蛋手里了。我很虚伪地劝他,说了一些诸如“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也可以大有作为”之类的话。他苦笑着说:是啊,是够广阔的,出了村就是白茫茫的盐碱地,一眼望不到边儿。 我到部队不久,柳卫东就给我写了一封信,说他马上要跟马德宝的闺女马秀美结婚,希望我能送他一顶军帽,结婚时戴上神气一下。我回信告诉他,新兵只有一顶军帽,确实不能送他。他没回信,从此我们就没联系了。 得到他将与马秀美结婚的消息时,我感到很意外。因为马秀美比柳卫东大五岁,马秀美的爷爷的妹妹是柳卫东的父亲的爷爷的弟弟的妻子,论辈分柳卫东该叫她姑姑。所以这场恋爱多多少少还有点儿乱伦的意思。早就听说马秀美跟一个东北的林业工人订了婚。她竟然解除婚约嫁给柳卫东,这背后的故事令我浮想联翩。 二 我当兵第二年,得到了一次出差顺路回家探亲的机会。不用专门打听,柳卫东和马秀美的恋爱故事扑面而来。大家都说,柳卫东其貌不扬,家境也一般,但他勾引女人确有高招。详细问下去,也没有精彩情节,但事实就是,本来已经连去东北与那林业工人结婚的车票都买好了的马秀美,突然翻悔了,任那保媒的于大嘴威胁利诱,任她的父母寻死觅活,她是铁了心不回头。那林业工人见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恼怒至极,便开列了详细的账单,向马家索赔,连某年某月某日为马秀美买过一根冰棍的钱都算上。这一算,让马家几乎倾家荡产。马秀美的三个哥,都是出了名的混账角色。老大娶了媳妇,还稍微安分一点。老二老三两个光棍子,本来就是提着拳头找架打的主儿,这下可算逮着个理直气壮的打人机会。他们把柳卫东弄到村东老墓田里,拳打脚踢,逼他与妹妹断绝关系。柳卫东宁死不屈,表现得很像条汉子。据说二马毒打柳卫东时,村里很多人围着看热闹。刚开始人们都认为柳卫东该打,不少人添油加醋、煽风点火,二马俨然成了正义的化身、为民除害的英雄。但看到柳卫东被打得头破血流瘫倒在地时,人们的同情心被激发出来。有人谴责二马下手太狠;有人说柳卫东谈恋爱不犯法,但打死人要偿命。尤其是当马秀美大哭着跑来,将奄奄一息的柳卫东抱在怀里时,许多眼窝浅的人,竟然流下了同情抑或是感动的泪水。 我本来是想去柳卫东家看看的,但父亲劝我不要去。父亲说柳卫东结婚后就被他父母撵了出来,两口子在村头搭了个棚子暂住,日子过得很凄惨。我回部队那天,在村后公路边等公共汽车的时候,遇到了他们夫妇。 两年没见,柳卫东头上竟然有了很多白发。他的左腿瘸了,背也驼了,嘴里还缺了两颗门牙。他穿一件掉光纽扣的破褂子,腰上捆着一根红色的胶皮电线。马秀美原本是我们村里最漂亮的姑娘,现在已经不像样子。她已经怀了孕,看样子快生了。她穿着一件油脂麻花的男式夹克衫,肚子挺着,脸上有一道道的灰和一片片蝴蝶斑,眼角夹着眵,目光悲凉,头发蓬乱,身上散发着烂菜叶子的气味。看样子,为了这场恋爱,两个人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三 等我再次回家探亲时,已是80年代初期,改革开放了,农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农民的生活也有了巨大的改善。这时候,柳卫东已经成了我们东北乡的首富,成了一位据说经常与县里领导在一起喝酒的头面人物。 王超是村里开小卖部的,消息灵通人士,我听说过的有关柳卫东夫妇的传闻,多半都出自他之口。 我去小卖部打酱油时他告诉我:柳总昨天去深圳了——我感到他把柳卫东称为“柳总”带着明显的讽刺意味——猜猜看,柳总如何去深圳?坐飞机!——80年代初,农民坐飞机还是一件新鲜事儿——柳总坐飞机可不是第一次了,听说过些天柳总还要去日本呢!也是坐飞机去。 我去小卖部买烟时他对我说:别看你是小军官,但你抽的这种烂烟,柳总连看都不看!柳总抽英国的“555”,美国的“良友”。柳总抽烟,那派头,不亚于电影明星——王超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粉笔,模仿着柳总抽烟的姿势。 我去小卖部买酒时,主动问他:柳总肯定不会喝这种烂酒,柳总喝什么酒呢?——他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然后神秘地对我说:听说柳总要跟他老婆离婚呢!我说:这不可能吧,他们可是真正的自由恋爱,真正的患难夫妻啊!他说:此一时彼一时也,柳总现在身份变了,马秀美带不出门嘛! 四 我去乡政府东边那条街上的理发铺里理发时,遇到了柳卫东。我进去时,理发的姑娘正在给他吹头。只有一张椅子,理发姑娘让我坐在墙边的凳子上等候。我看到镜子里柳卫东容光焕发的脸。他的头发乌黑茂盛。我进去时他大概睡着了,等我坐下时他才睁开眼。我说: “柳总!” 他猛地站起来,接着又坐下,大声说: “你这家伙!” “柳总!” “呸!”他说,“骂我?你这家伙,太不够意思了吧?!回来也不来看我。” “你是大忙人,一会儿深圳一会儿海南的,”我说,“我到哪儿去找你?” “少找借口,”他说,“我如果欠你一万元,躲到耗子窝里你也能找到我。说说吧,回来干什么?噢,对,听说弟妹生孩子啦,你是回来伺候月子的吧?请了多少日子假?” “是。”我说,“一个月。” “官差不自由。” “我索性转业回来跟你干吧。” “讽刺我吧?”他说,“你是军官,现在是排长,过两年是连长,再过些年是营长、团长、师长,一级一级升上去,荣华富贵一辈子。我算什么?倒腾点物资,赚点小钱,现在高兴说你是企业家,过几天一翻脸就是投机倒把分子。” “应该不会再折腾了,”我说,“你就放开手脚干吧。” “但愿如此。” 理发姑娘放下电吹风,搬起一面镜子,照着他的后脑勺,问:“满意吗?柳总?” 他抬起手轻轻按按蓬松的头发,说:“还行吧。” “满头秀发。”我说。 “又骂我,”他说,“染的嘛!在外边混,不拾掇得体面点还真不行。没听人说过?我一出村头就满口普通话。” “这个没听说,”我笑着道,“但听说你要跟嫂子离婚。” “谁说的?”他站起来,抖抖衣襟,说,“一定是王超那张臭嘴胡咧咧!这小子,捕风捉影,他的小卖部就是一个谣言散布中心。” “不是他说的。”我说,“你千万别去找他。” “其实,”他说,“背后糟蹋我的也不是王超一个。你只要混得比他们好一点,他们就巴不得你倒霉。红眼病嘛!老子是赚了钱,但老子也没捆着你们的手不让你们赚啊!” “也不光他们这样,”我说,“天下人皆如此吧。” “就是,可以理解,所以,随他们说什么,不嫌累他们就说去吧,老子就这样,越说坏话我干劲越大,”他指了指供销社门前空场上那一堆绿油油的竹竿,说,“那就是我刚从江西弄来的,正宗的井冈翠竹,盖房子当檩,一百年不烂!这批货出了手……”他举起左手食指对我晃了晃——我马上想到了他那根被咬掉的右手食指。 “一千?”我问。 他没回答我,从衣兜里摸出厚厚一叠钱,抽出一张,放在镜子前,对理发姑娘说,“甭找了,连他的。” “这怎么能行?”我说。 “你跟我客气什么?”他说,“改天我请你吃饭。” 他的门牙补上了,银光闪闪,看着提神。 五 两天之后,有一个小丫头出现在我家院子里。 “你找谁呀,小姑娘?”我洗着尿布问。 “是柳卫东的女儿,叫柳眉。”我老婆把脸贴到窗棂上说,“柳眉,来啊,婶婶问你话。” “俺爸爸让你快去。”柳眉不理睬我老婆,大眼睛盯着我说。 “好吧,你先回去吧,叔叔待会儿就去。” “俺爸爸说让我领你去。”她执拗地说。她的眼睛像马秀美,嘴巴像柳卫东。 我跟随着柳眉,翻过河堤,到了柳卫东家的新居。 这是五间新盖的大瓦房,东西两厢,圈了一个很大的院子,黑漆大铁门上用红漆写着对联:“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进门是一道用瓷砖镶了边的影壁,影壁正中是一个斗大的红“福”。院子里拴着一只狼狗,对着我凶猛地叫唤。 马秀美迎出来,手上沾着面粉,喜笑颜开地说:“快来快来,贵客登门,卫东这几天老念叨你呢!” 我看着她挺出来的肚子,问:“什么时候生?” 她忧心忡忡地说:“主保佑,这一次但愿是个带把儿的。” 我看着他们家墙壁上挂着的耶稣基督像,知道她已经成了他的信徒。 “快来!你这家伙!”柳卫东叼着烟卷,从里屋出来,说,“咱俩先喝几杯,待会儿公社孙书记也来。” 我们坐在沙发上,欣赏着他的十四英寸彩色电视机,四喇叭立体声收录机,这是当时乡村富豪家的标配。他按了一下录音机按钮,喇叭里放出了他粗哑的歌声。他说:“听听,著名男高音歌唱家柳卫东!” 马秀美进来给我倒茶,撇着嘴说:“还好意思放给别人听?驴叫似的。” “你懂什么?”他说,“这叫美声唱法,从肚子里发音!” “从肚子里发出的音是屁!”马秀美说。 “你这臭娘们儿怎么这么烦人呢?”柳卫东挥着手说,“滚滚滚,别破坏我们的雅兴。” “柳总,”我说,“能不能换盘磁带?” “想听谁的?”他说,“邓丽君的,费翔的,我这里都有。” “不听靡靡之音,”我说,“有茂腔吗?” “有啊,”他说,“《罗衫记》行吗?” “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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