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四川绵阳诗群诗歌作品专辑(下卷)(2)

杨海燕的诗

杨海燕

杨海燕,女,回族,盐亭人,生于1974年。生活即诗,诗意的栖居。

◎那时候

那时候
我走我的路
你开你的花
尽管彼此不知道姓名
并不妨碍我们成为彼此的背景
并不妨碍我们友好相处
惺惺相惜
 
那时候
纯真落地
理想花开

◎坚持

花开了,我在坚持
雨下了,我在坚持
天黑了,我在坚持
茶凉了,我在坚持
曲终了,我在坚持
鸟倦了,我在坚持
 
有人争吵不断
我在坚持
被强虐的鸡飞狗跳
我在坚持
被疼痛的公平正义
我在坚持
坟墓上杂草丛生
我在坚持

像等待戈多,我在坚持

◎黄昏

雨后的黄昏
天空湛蓝而高远
云朵圣洁而高雅
微风清凉
远山清新
 
雨后的黄昏
麻雀学会了悠闲
在花园里散步
也学会了关心时政
在电线上相向而座
开起了圆桌会议
决议是否攻占
下一个黄昏
 
雨后的黄昏
蝉鸣急促而尖利
像提醒
像告密
像煽情

◎落叶之歌

如果我可以选择
我将悄然而落
不撕裂枝头
不触痛大地
甚至可以飞舞出弧线
甚至可以优雅着淡然

其实我不能选择
在早上 或是中午
在黄昏 或是深夜
其实我不能选择
在土里 或是水中
在石缝 或是山间
不知道哪个瞬间哪个地点
就定格了我飘落埋葬的永远

其实我想说
我来过
我也将离开

或绿或黄的色彩
或深或浅的苦痛
或浓或淡的喜欢
来过
也将离开

那么多的来过  都已离开
亲爱的  你是否释然

◎爱情短歌

(一)

我要告诉你很多很多
只是你不在我身边

你在我身边时
我无话可说

(二)

一只黑色的鸟儿占据了整个下午
赤裸坦诚的白杨枝干
整个河滩
悠闲 安然
它占据了整个冬天
阳光的温暖弥漫

它甚至可以一声不响
只需经年累积的相视一笑

(三)

原来水可以这么袅娜
以雾的形式从杯里飘出
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螺旋上升
淡化无形
最终成长为大气
 
还有谁会注意
这低调、袅娜、大气的爱情

(四)

登上时光的山峰
有人在山那边怯怯的张望
悄悄的想念和静静的哭泣

那该是夏天的光景
现在是冬天了
一切的激情和活力都埋在土里
沉静  伺机而长

相拥而眠
微微的鼾声
令人感动而心疼

(五)

没有人说这是必须
只是我甘愿守候

陪着时光 一起恒常

赵克强的诗

赵克强

赵克强,60后伪青年、假装网红、广告土狗、半退休CEO,80年代曾以“南荒”等笔名在《星星》、《诗神》、《诗人》、《诗林》《绿风》及新加坡《文学半年刊》《五月诗刊》等国内外数十家报刊杂志上发表诗歌、散文作品。

◎灌木丛

灌木丛,阳光瀑溅起的浪花
几十年分蘖、萌动
未长成一片森林
但却覆盖了
土地赤裸的荒芜

只因相信地心也有一个太阳
根,深深植进土地的动脉
风风雨雨中
喷泉般繁衍子孙……

十年,二十年……
猎猎巨般的大树

便会矗自它们扎根的地方
在蓝蓝天幕下放歌

(土地,骄傲到底挺直脊梁)

发表于《诗神》

◎太阳的铸造者

麦田,麦粒儿大口大口地咀嚼阳光
它们不知道自己
是太阳的铸造者

沿着背脊,三角肌的伸缩,锄头挥出优美的虹
星星般的汗珠滑落进土地的子宫
清晨,山梁上便有一个喝风食露的太阳诞生

血,涂红了晨风中轻轻漾动的天幕……

于是,吆喝着老牛,他们走出收获节一样诱惑人的梦境
走出祭坛似的山岗,朝拜这万物的主宰
贡品般的石头下面,藏着声明得以延续的秘密
他们,不知道自己就是太阳的铸造者

麦田,麦粒儿大口大口地咀嚼阳光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已被刻在我们星系最灿烂的位置

发表于《诗神》

◎这山丘……

这山丘,以石头的坚硬对抗苍穹的冷漠

祖先的血,没有感动这里的上帝
流进了石缝,就凝为红土
零零散散,如营养丰富的传说
滋生出野酸枣一样的诺言与民歌…….

这山丘,卡不见一棵象样的树呀

坡上,一群失学的孩子还在牧牛、放猪
玉米饼从太阳弯成弯弯月亮又消逝于黑色的饥饿
母亲浑浊的目光里,爬出几条圆莹莹的虫
唢呐声声,总是从这里向远方吹去……

这山丘,这山丘

抠一把红土攥在手中
直攥得树仡疙瘩般的指节嘎巴嘎巴响
也只有涩味的汗珠吧嗒吧嗒滴落,滴落

这片渗透了祖先热血的山丘呵
我不敢望着你!望着你,我的心就会熔化
就会涌出眼眶,涌出汩汩泉流

这山丘哟,这山丘

石缝间,有飞鸟嘴里落下来的星星吗
你石头般黯淡的历史也该有些许光彩诞生了
这山丘啊,在我的泪水的浸泡下
你就坍塌为泥土!坍塌为泥土吧!

发表于《诗神》

◎老牛

田垄 一圈一圈爬满你的颈
四蹄写岁月的艰难于泥泞
当你如一座小山轰然坍塌
瞳孔里的夕阳呵
跌出来
碎成了满天晚霞

尾巴  不再悠扬牧童的歌声
反刍反刍
一点点青草系耐读的传说
久久咀嚼不厌 竟让你
嚼出一个真理
死即生 生即死
生生死死都应庄严
 
发表于《滇池》

◎蚕

老祖先想飞却未飞出深深山坳

世传下
圆圆的茧儿圆圆的梦

子子孙孙 于是
蠕动蠕动
蠕丝绸的路铺向遥远
身躯却如逶迤的山丘 起起伏伏
无桑可啮呵
便啮得苍穹
残残破破

沙沙沙沙
只见天垅细细如叶脉细细
一张木犁 得山的启示
竟  板结的岁月为丝
为盐
为油灯……

生命囿于无休止的循环
结茧在黎明为旭日
夜里成茧就是月亮

发表于《巴山文学》

◎记忆的故乡(一)

背叛你的诺言 故乡 翻过激动的山垭我离开你
马尾松点缀的山丘凸凸凹凹在胸中  怎么也抚摸不平

老祖先的候鸟 被命运剪羽 被放逐于这片荒凉 不再飞翔了
身躯匍匐为麦浪 产下大块大块的土坷垃 孵育命中缺水的孩子
鼓声的面具招摇如幡 在旱季 石头的鳞甲片片剥落灰色瞳孔如纸钱

冥冥中有一双多毛的手随意摆弄你呵 故乡 季节轮回松软与板结
田野的棋盘上 小小的大模左冲右突 总是同风和自然鏖战
晚钟如蝙蝠 一群群飘来 最灿烂的声明是石棺里的一方静夜

……走出你封闭的慈爱 我要去看海 去生活自己的生活
故乡 你漠然的目光里为什么没有一丝儿悲哀
绵延的山丘不是古朴的鱼纹饰呀 故乡  你的沉默没有重量 如破碎的羽毛
把笑声哩进夜夜日日的劳作 你的忍辱负重的你的满足是一直凝滞的歌

河流在远方 你的虹在远方 转过收获梦 你的脸便深刻现实的另一形象

躺在模糊的期待里 你象远古内海遗下的恐龙化石 与谁对话
我的故乡 土地不是唯一的归宿 日子的石头会焚为灰烬
你就渴望看一次日出 你就伸出手来摸摸苍天的额头……

故乡 山外的诱惑在喧嚣 我要离开你
虽然你留下了我永远的心 我要离开你

发表于《绿风》

◎记忆的故乡(二)

让我说说我的故乡  我想象
语言从我的左胸涌出 扩展她的空间和弹性

世纪风撩不开她灰蒙蒙的面纱 风景古老而苍茫的我的故乡
一座座蠕动成蚕的山丘,啮得天穹残残破破的是我的故乡
谣曲积淀成石头 仍在顽强流传的 是我的故乡

膜拜一团莫名的泥巴莫名其妙挂红烧香磕头的  是我的故乡
梦境中没有星星只有水和麦子和女人和房子儿子的 是我的故乡
敲响日祭之钟 扶着犁铧一直走向死亡也无恕言的 是我的故乡

让我说说我的故乡说说我的故乡
我的身躯是她的骨殖里的血和土塑造成形的
我的故乡没有河流 却有数不清的沟壑数不清的墓碑横成小桥
老祖母的故事生长成松果野梨野草莓漫山遍野 没有果园呵 我的故乡

命运的阴影悬在头顶 月亮腐烂在仰望里 我的故乡失去记忆
失去历史 乌黑的背脊翻滚如云 对土地保持永远的狂热和奉献
为一个虚空的愿望拼命生活 脉跳多么微弱呀 我的故乡 没有痛苦

……让我对你们说说 说说我的故乡
让我赤条条跪在她的面前 祈求宽恕……

发表于《诗林》

◎记忆的故乡(三)

我痛苦地望着毫不痛苦的你 故乡
你颤栗的呼唤 传达给空空洞洞的风 穿透我在远方

不可抗拒 我惭愧地走回记忆遇见你
一两条女人牛喘着推动石磨推动湿漉漉的日子 男人在屋檐下咳嗽
头屁股坐在饥饿的门槛上 舔食大人们的沉默的背影 那是童年

捉迷藏在盛满阳光的草垛 采蘑菇在长满羽毛的山坡
先辈的坟也长在破上 象一朵朵蘑菇 对我微笑 却不敢摘进竹篮
轻轻抚摸坟头那棵被天空压得弯弯的柏树 故乡的图腾柱 充溢神秘

故乡 我离开你好远好久了 我是你不听话的孩子
我不能回来 我怕见你衰老的容颜 尽管人说狗不嫌家贫……
可是我的故乡 除了你温馨的热土 我又哪里去寻找灵魂的庇护
或者而没有死过的人 不算真正活过 踩踏着黑色忧郁 我领悟了
只站在土地外面放歌的  不是你的孩子

呵故乡 逆来顺受的根子密布你窄窄的空间 你的重重苦难垒叠成台阶
托举儿子们升起 如你 移山到自己的手臂 胸膛 用汗水雕塑海的梦想
面对你 我的故乡 语言是多么苍白 庆幸是我的血液还未冷却……

我毕竟是你诞育的孩子 故乡
我会回来的 回来……

发表于《诗潮》

◎记忆的故乡(四)

我坐在你最高的苦难之上 眺望你
山丘圆和如坟 构成一个永恒的花序 生命的图腾 修饰光秃秃的岁月

面对冰雹蝗虫地震洪荒 象低贱的曹那样自我平衡 你生存下来
而又有什么会播撒信仰的种子与你呢 悬挂于黯淡仰望深处的你的紫色葫芦在哪呢
血沫的声音在你的喉咙滚动 你失去了脊骨 你就缓缓爬行吧

顽固地爬行 一辈子爬行 负着沉沦的重担通过暴风雨阳光和收获季
无穷尽地守望麦子降临 自行宽解古老的不幸 结局呵 早被开始注定
东方的佛没有感动 西方的上帝也不能拯救你 还是缓缓爬行 爬行吧

容纳一切又摒弃一切 吝惜丰裕却炫耀贫困 故乡呵
你恩准曾背叛你的儿子回家么
你的土地不诞育伟人 而你的本身比伟人更伟大 故乡
而你的宽容我不能忍受 坐在你最高的苦难上 你的命运我不能加入
俯贴于你肋骨凸凸的胸脯 听铜质的鼓乐 听岩浆沸腾 我愿奉献自己

故乡 休眠的火山群 对抗着没有遮拦的天空 你的空气里活跃着铅的原子
释放压抑亿年斯年的野性吧 以辉煌的毁灭 你该喷发喷发
那些矿物质丰富的火山灰 将埋葬你的过去 将萌生红色的渴望的牙胚……

我坐在你最高的苦难之上 眺望你
充满骚动与惶惑 然而默默

诗集《一十二》

张思刚的诗

张思刚

张思刚,现居四川绵阳,中国诗歌学会会员,绵阳市作家协会会员,英国WSET国际品酒师。作品主要在《诗选刊》《延河》《中国文艺家》《绵阳日报》等刊物发表。

◎我注定属于天空

跳蚤般的心
被毕加索调皮地安上翅膀
翱翔薰衣草染蓝的天际
鹰眼收索冰与火距离
一个意念俯冲
阿尔卑斯到吐鲁番
你的绝尘到我的凝望

悲伤力量足以撩乱板块
磁偏角忧郁地应付着赤道
勾践的青铜剑锋险些划破欧亚
盘坐楼兰废墟里,抚琴醉弹
桀骜不驯的欲望直冲霄汉
执意要穿过闪电和雷暴的裂口
揪出躲在星云之外的伪爱

我注定属于天空
如同战马注定属于冲锋
纵横无疆的激越满怀
随尼罗河水唤醒金字塔永恒
以酒为祭,站上阿波罗肩膀
痛苦中,苍穹躲进眼眶
银河盛不下璀璨
溢出那颗遗世生辉

◎对话灵魂

你好吗
嗯……
其实我不好

你寂寞吗
一点也不
我只是孤独

感觉离你好远了
当欲望向你靠近
我就疏远了

人不该有欲望吗
该有,但……
过多会淹没我

多少为多,少呢
多少皆虚
轻过肉体就好

◎消失的山

明明就在眼前
我们却像真相般看不见
没有阳光的地方,容易滋生雾霭
遮挡事实存在

远方的山
像深刻哲理样立在眼前
但我却看不见
因为眼里布满真或假的迷雾

◎诗醉

冬阳已把酒温热
厨房,李杜正在清炖
用水调歌头凉拌三苏
辣味要盖过破阵子
此刻,美味正好
独缺对饮人

咀嚼一首昨日小词
用醒酒空档,音乐向左
酒红色液体是诗人骨血
一杯肝肠寸断在野
把诗喝下,把酒喝下
看咕噜声是否能惊起一滩鸥鹭

◎楼梯

踩着你坚硬的脊梁
向上,向上
上到死亡之上
我对着孤独放声大笑
空远回应一弧寂寥
鲜活不会因此荣光

扣住你阴影拾阶而下
向下,向下
下到悲悯之下
善良人性于风中飘零
世间的光照不红心脏
楼梯转角处,迷茫

赵净的诗

赵净

赵净,1963年生于四川省盐亭县。作品散见于《诗刋》《诗歌月刋》《四川省供销报》《剑南文学》等刋物。现为绵阳市作家协会会员,盐亭县作家协会副秘书长。

◎母亲的鞋

选料、清洗、上桨
母亲把无瑕的爱
层层摞高
灵巧的双手
将食不裹腹的日子
填补

一根根白线
在陀螺里抱团成长
如密集的爱
在岁月里穿梭

四个儿女的酣声
未曾打扰腊月
豆大的灯火
通夜陪着母亲闪炼

她仿佛看见明天
孩子们脚踏黎明
一路走进新年

◎笔塔

一端扎根大地
一端直指苍穹
坐在时光深处
如满腹经纶的代言人
以信念和高度
支起百年的姿式
了望芸芸众生
风与你絮语
雨洗你尘埃

过往的尘世
我从你凝视的眸子
找到仰望的理由

◎欢乐的嫘祖广场

错落有致的广场
鱼儿踩着星光
从四面斑斓地游来

夜是水,曲是浪
一波一波地荡漾
袅袅舞动笔塔
不老的灵气

流光溢彩的欢唱
从榕树泻下
随一个个身影
流入梦的胸膛

◎浪花

是谁让我达到这高度
是谁拥着我浪花四溅

横看淼淼水波辽阔
纵看雪一样堆积洁白
盛开在波光滟潋湖面

我本是一潭碧水
处子一样藏在时间深处
若没相遇见你
烟波水上
怎会涌起朵朵浪花

那么,让我停下来
为你伫立中央
看心浸染出蓝蓝的一片

◎真盛

名字里带着真
一生便与他不离不弃
嵌进生命里
即便道路崎岖
也结伴而行
不管世事如何变幻
流行色里
假大空怎样盛行
那妖冶的花
怎么向你招手
你都坚如磐石

父亲,你用真诚演绎
一场生命的盛宴
让我俯首称臣

周薇的诗

周薇

周薇,1977年6月,居四川绵阳,爱好诗歌,安静写作。作品散见《火锅子》(日)、台湾《暖.情诗-情趣小诗选》、《诗歌与人》、《星星》、《诗歌月刊》、《上海文学》、《2006中国诗歌年选》及各种选本。

◎再致

伸出虚空的手握向你
温暖、能量、情人的摇曳软语
眼泪中藏匿着深渊
兔子警醒的脆弱
除非,这双手永远有力握住你,给你勇气

转身,火辣的嘴唇含着荆棘
比恐惧更害怕情人彬彬的怀抱
比罪恶更绝望是大大的沉默
让人掩鼻的臭味,不仅仅离开的人有,你有我也有
在每一个汗腺之下,每一个细胞分泌并以此命名之物
那醉人的黑色毛发在蓝色的血管之下,闪亮的钢针……

呼号,带着恐惧的高铁
再一次离题和走神

◎致Z——

对着镜子
洗漱、搽面霜
举着梳子
像举着镰刀
收割
另一个
胡子、喉节与睾丸
闯入的异已者

在星空下
镜子蔚蓝如
虚构的水上花园

◎失眠、孤及其他
——致大弟

即使蝼蚁。面对长河
也彼此慰问牵绊
田埂边的树林幽暗起来
草灰。面对命运
无法抵挡

而此刻,北京的地铁
在春风里,承载着上万颗种子
要经过哪里?
哪些将要熄灭
河水在夜里。打漩。
有些东西。要学会节省
比如:钉子。眼泪。嚎叫。

◎仿佛一只鲸鱼陪我前行

经过单车、吉他、起伏的夜晚
经过树叶、数字、操场爬行的灯光
并肩前行所有独行的光阴

有时,我们露出脊背蹲在水面
假装是这个城市中央一块巨大的岩石
有时,我们沉默散步在水底
回应蝉和蟋蟀低频率的呼唤

在褐色火山岩上寻找踮着脚尖跳舞的寄居蟹
看不见的君主命令月亮收回苍白
汽车从白色裙裾里穿出,喇叭声惊醒沉睡者的梦:
一只影子缩回触须,把眼睛交给天空而歌声越发深沉

吞噬我遗失的所有物品,海水和星空犹如骨刺消磨岩石
慢慢走过荒郊、村镇、毛坯房
灯火通明的都市让人迷茫
咀嚼草根的露水,鲸鱼的白肚皮在暗处散发幽光

仿佛一只鲸鱼,陪我走了很久

◎侯诊室

房间中几排银灰冰冷的椅子
前面柱子边放着无人翻阅的过期报纸
墙壁已经由白泛黄,上面有灰黑色的影子
有的像鹿有时又是吐着烟圈的烟囱
护士站在座椅前面,另一个在左边,穿着白色护士袍
蓝袍护工推着清洁车笨重的走过
她们的脸上都没有微笑

病人们安静的坐在椅子上
黑色裙子安静的铺开,隔开座椅的冰凉
整个大楼里大家都悄声说话
母亲轻斥顽皮的孩子
孩子心不在焉的听着唠叨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手上的屏幕
年轻的伴侣焦虑而羞怯的交谈
三五个妇女围成小圈子交换彼此的八卦
每一个人都像蛰伏在网上佯装镇定的蜘蛛
等待她们的名字出现在那个疲惰的护士口中
然后顺着这颤动的银丝,把自己焦急而小心翼翼的送到医生的诊室

诊室都一样干冷,隐在防爆罩里的日光灯都带着铁的成分
还有冷气,医生冷冰冰而不耐烦的语气
所有的事物都闪着银光
挑剔因病痛而软弱的肉体
每个都急于把自己奉献出去

左右两边的人来去匆匆
椅上的人也将是暇想的某一个影子
她会猜到昨夜的叹息吗?
或者下一刻手术台上压抑的呻吟
也许她什么都不会想
满怀心事,坐在人潮匆匆更换的银灰色铁网中央

雨田的诗

雨田

雨田,当代诗人。1956年生于四川绵阳,中学毕业后到军队服兵役。1972年开始诗歌创作,1985年创办净地青年诗社,主编《净地》诗报。20世纪80年代以后,以其独立的意义写作成为巴蜀现代诗群中的重要诗人。1992年加盟非非主义,为后非非写作代表诗人之一。已出诗集《秋天里的独白》、《最后的花朵与纯洁的诗》、《雪地中的回忆》、《雨田长诗选集》、《乌鸦帝国》、《纪念:乌鸦与雪》等。诗作入选国内外200多种选本,部分诗作译成多国文字。曾获台湾创世纪40年诗歌奖,刘丽安诗歌奖、四川文学奖等,代表作品有《麦地》(长诗)、《国家的阴影》(组诗)等。现为沙汀文学艺术院常务副院长、西南科技大学文学与艺术学院客座副教授、四川绵阳师范学院副教授、四川省绵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现居四川绵阳。

◎纪念:乌鸦与雪

1

如果不是黑色乌鸦站在雪白的雪地上呼唤
我们还要沉默多久 如果不是我们的血
像水一样白白地流在雪地上 那些比乌鸦
还黑的人能反思他们自己吗 卑鄙者的灵魂
陷入一种呜咽 我怀抱着自己的诗篇
守望太阳 守望渐渐衰老的土地

谁是当今的英雄 我的灵魂为什么会颤抖
又是什么东西打湿了我的泪水 而我实在无法
知道这些 或者说我疲惫 虚弱的内心长满了废虚
飘满了雪 布满了阴影 似曾相识的陌生人又是谁

有雪的地方就有乌鸦 乌鸦们在雪地上觅食
也许是有雪的天气 乌鸦才会从遥远的地方飞来
其实乌鸦的鸣叫声有时也是经典般的歌唱
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去热爱该爱的一切
不去憎恨丑恶的交易 堆满雪的雪地上
有黑色的乌鸦在哭泣 有记忆的血在流淌
我们看清什么 我们敢看清什么 其实
我的恨比我的爱要多得多 但我依然用恨
去洗净别人的灵魂 许多时候 我痛苦得空空荡荡
闭上眼睛我就能看见一只乌鸦在雪地上吸我的血
我提心吊胆的怀念 我不想失去栖身之所……

2

有时候 一只乌鸦使天空黑暗 村庄里的雪
埋葬了花朵的腥味 我们曾经的影子
不能陷入死亡的无极之地 也许是这样
随着时间的流逝 另一种文明会变成废墟
我们在春天遇见一声大雪 乌鸦的翅膀
怎么能遮住自由天空下的光芒 谁的叹息
沦陷为一种骨血 我们熟悉的人相继死去
我的影子的周围有无数只乌鸦不知在祝福什么
它们的声音感动着我 那声音绝妙得犹如神灵
面对着它们 就像面对穿越内心的黑暗

或许说记忆是一种不安 那些死者的灵魂
并不孤独 我透过窗子的玻璃望着富乐山脉
从我眼前闪过的树影穿透沉默 这个夜晚
死亡正在继续 而我的内心深处燃烧着诗歌真经

雪从容不迫的飘着 跳荡的火焰保持着本色
黑暗的力量在潜意识中弥漫 陌生人和相识的人
全都戴着面具 乌鸦在头顶上飞翔 乌鸦
在嘲笑戴着面具的人 我在雪地上就像一只
孤独的乌鸦守望着自己的影子 突然之间
我的内心渴望着灵魂的源泉 鸦群们在头顶上
吵吵嚷嚷 乌鸦的语言只有乌鸦自己知道
我如此随意的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捏在手中
捏紧它 千万别让手中的雪流出血滴

3

是某个夜晚 在灵魂挨着灵魂时 乌鸦的声音
刺破了我的肉体 血滴在雪地上 乌鸦
倾斜着身体穿越暴风雪席卷的黑夜 它碎裂的
声音使黑夜更黑 我怀着饥饿 在无人
行走的雪地寻找着被雪片掩埋的灵魂
这或许就是我的悲哀 因为我出生时上帝就死了
那些忧伤的乌鸦早就把哭泣抛在雪地上
忧伤的声音含着寒冷 黑夜刮着黑色的风
只有无限的痛苦如一盏灯点亮前行的路与方向

乌鸦的声音触摸着我的皮肤的时候 雪成了
唯一的语言 雪如此锋利 只有乌鸦知道
雪的利害 我没有任何理由沉默 不去唤醒
那此自由的事物 是命运让我别无选择
我面对雪行走着 我面对乌鸦的声音思考着
我想我或许会被乌鸦的声音和雪的语言咬伤
或许我内心的疼痛和我苍老的面孔早就暗淡
是自由的天空上有乌鸦在飞 雪地上的死亡并没有结束
通往灵魂的火焰或者是另一种刀锋 不知该砍向谁

4

落了魂魄的乌鸦是孤独的 或许它的胸襟
不怎么宽阔 雪在黑暗中依然保持着雪的纯洁
我的灵魂在虚无之上 无止无境 是黑色的乌鸦
让我识别出善与恶 是雪白的雪 让我看清了
光明与黑暗 其实我二十年前在川藏高原上发现
太阳也是黑色的 我的孤独早已接近黑暗

正午下着雪 无数呐喊的声音就像一群乌鸦
黑压压地朝我压来 此时有人在哭泣 土地
与河流在下陷 谁正扮演令人呕吐的跳梁小丑
这时候 我发现谎言与瘟疫在一同传扬 分明
是一条无形的龙被肢解 无数的人早已学会
把人世间的道义良心碾磨成粉 搀进甘甜的美酒
仰天痛饮 诗人在悲鸣 他眼里噙满浑浊
而又真诚的泪水 除了这些 诗人只有沉默

5

一只乌鸦在雪地上空飞翔 鸣叫 你不能说
乌鸦的存在毫无意义 风夹着雪 乌鸦
站在一棵没有树叶的枯树上 观看送葬的人
其实乌鸦身上的颜色是它活着的证据 我不知道
乌鸦是否想用自己一身的黑擦亮人类的眼睛
我的内心深处 也许早就驻扎着无数只乌鸦
不然的话 我一生中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疾病

风带走了雪 风带走了所有的落叶 风为什么
不能带走一只乌鸦 我不知措地被这一现象刺痛
然后 我开始怀念苦难的童年 拒绝乌鸦
一样的赞美 之后如一片雪花 无话可说的望着远方

是呵 我们越过废墟 我们绝不能使诗歌
在今天成为一种灾难 进入乌鸦的心脏 我们
看到了国家体制的崩溃 ……我们带血的诗句
开始以河流的形态在风雪中流淌 驻扎
就像我们选择了诗歌 诗人选择了叛逆
肖邦选择了钢琴一样 我们的激情如火如荼
在自由与爱的天地 我们最终什么都明白
而我们的眼睛不知为什么却什么都看不见

雪随着风 乌鸦的鸣叫声让人神魂颠倒
而人的行为往往更为卑贱 不知这是否是天经地义
我们有什么就非要出卖什么不可 其实乌鸦的鸣叫
已经说出了黑暗中的一切 是一种什么样的信念
又在诱惑着我们的灵魂 侵入我们的想象

6

面对乌鸦的鸣叫就像面对乌鸦的语言 我沉默
面对苍茫的雪如同面对苍老的自己 我露出伤痕
比太阳更高的宿命高悬着 我不能怀揣火焰上路
因为历史的长剑寒光凛凛 而我们内心深处的伤口
只能在春天看见 谁的记忆 又把昨天的伤痛
撕破 我的背叛比雪更忠诚 比乌鸦的鸣叫
更真实 难道我就这样命中注定守望孤独吗
我饮下一杯苦酒 血液如同河流在沸腾
诗人就像漂泊的乌鸦 何处才是你精神的家园
我手指上的血滴在雪上 不知为什么却不见伤口

谁也无法掩盖乌鸦是黑色的真相 就像
谁也不能改变我丑陋的模样一样 这或许
是上帝的旨意 或许是乌鸦与雪的意愿 让我
在黑夜里听见了滴血的声音 多么凄凉
这凄凉而又痛苦的声音 也曾是我不愿听见的声音
我能无怨无悔面对雪面对乌鸦敞开自己的心脏吗

7

是深刻的雪 让朋友成了敌人 其实我在雪地上
并不孤独 乌鸦怀着敌意 乌鸦追随着我
乌鸦的影子无处不在 乌鸦去过的地方都是苍凉
是谁将饥饿变成一片废墟 而我活着的骨头与灵魂
绝不能被另一场雪所掩埋 尽管我很悲伤

我不能在雪地上把太阳当成白骨高高地举起
因为远方依然有鸣叫着的乌鸦在看着我
一场又一场暴风雪并没有卷走我流血的诗篇
又是谁 让许多人变成了无数只黑色的乌鸦
鸣叫着的乌鸦在提醒我不能沉沦 要将双手
伸向自由的天空 这样我才能接近太阳的光芒
雪毫无保留地成了牺牲品 乌鸦深沉得那么黑
乌鸦有时依然充满了饥饿 依然在雪地上空
盘旋 鸣叫 蓄谋着一场悲剧的发生
何处才是雪和乌鸦最终的归宿……

2004年12月6日—19日
2005年8月9日改

◎八月柴达木

云朵漂浮 一只扑面而来的苍鹰将云朵压低
仿佛一切都送进裂开的深渊 谁在夏日想着秋天
在古老的柴达木 我越过山谷眺望明月倾泻的光辉
我是否从这里走到丝绸的沙漠 穿越山脉
去追赶我心中的格萨尔王 去抵挡一阵阵风暴

柴达木宽阔的旷野上有许多难以忘怀的风景
和嘶鸣中奔跑的马蹄 我在柴达木行走如此缓慢
就像拖着我过去多年的旧时光和一种对未来的绝望

是青藏高原上的一阵风拍打着我内心的疲惫 擦干
我满眼的泪水 让我有足够的时间回到自身
在柴达木 我咀嚼着这里的阳光和月光 遗忘许多往事
但你的雄姿利剑般的刺向我的冷静 让我在你的面前
难以保持自己独有的形象 我该去寻找什么柴达木

野狼在疯狂的嘶叫 而我内心的阴影早已烟消云散
我只是一个柴达木的过客 可我对柴达木的依恋
还深陷在她的灵魂深处 上帝啊 我实在别无选择

2014.7.23于海西州

◎乡村博物馆

没有谁在赞美你  而被人们赞美的是些什么
一棵年老的朽木  还是那些有毒或无毒的植物
不知为什么  我从不听从美的召唤
什么方是真实的  永恒的  什么比月光更汹涌
什么方是撕破黑暗的黎明  谁能告诉我
怎样方能让自己不再麻木  难道我就情愿放纵
情愿倍受盲目的煎熬吗  是的  我内心的火种
被谁取走  谁的痛哭正被春天埋葬

我在这里低着头  天空也在这里低着头  犁头
风车和磨面的石磨没有告诉我谁带走了时光
那些被铁匠在炉火里炼打弯刀和斧头为什么沉默
许许多多的问号都在这里成了深渊  我麻木的手
握着别人的手时  左顾右盼的老妇人是知道
现实里的无数双眼睛早已看不到真实的眼睛
我要质问  谁在压迫我的灵魂歌唱
一盏油灯  一对马掌和一台老式放映机
无语的望着我  精神的镣铐锁着我的晚年
历史在修辞中已经成为历史  只有你还有真实的一面
 
2013年4月27日写于玉河镇

◎寒冷的春天

艰难的春天才开始  孤独犹如杂草丛中横行的怪物
潜伏在我的身边  人们在狂欢  我却
不为人知地感到寒冷  气味如此浓烈  是谁
残酷地酿造着春天的浓度  又是谁在暗处繁殖腐烂
仿佛一个或更多的兄弟姐妹被欢乐的节奏控制

其实我早已苍老在尊卑的帝国  那些暗动的火
早就预感我一生的爱情是一头凶猛的野兽
我如此疯狂地去爱一个人  难道是我的错上加错吗

望着天空的空白处  我再一次感受到春天的寒冷
我听不懂风的独白  也许初到的春天
像一幅抽象的油画  也许这寒冷的春天后面
深藏着一把刀  欲望把所有的心事理成一团乱麻
此时的语言无法表达  我的内心需要温暖……

2016年2月9日于沈家坝

◎雨雪时刻

那么坚固的寒冷被一场雨夹雪敲醒
谁站在窗口看见道路变得泥泞起来  雪在雨中落下
雪落下的姿势是羞涩的  那个站在最冷 最暗
角落怀念雨雪露出灿烂笑容的人是谁呢

我依然陷入火焰一样的迷宫  沉默和冷漠
让我更加孤独  这精神的枷锁有时如同梦境
正覆盖开始苏醒的春光  流过血泪的季节开始寒冷
在雨雪时刻  有一张无法说清的脸照耀着颓废的我

沉静中  我会噙着自己的泪水把忧伤重叠成风景
让那些屡经失败的人  在动荡的祖国更爱祖国

2016年2月14日写于沈家坝

(组稿:马青虹  雨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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