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博尔赫斯的迷宫之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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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宇: 您能否谈谈博尔赫斯在阿根廷文学史上的地位?您觉得有哪些阿根廷作家传承了博尔赫斯的创作风格? 巴卡罗: 阿根廷作家或多或少都会受到博尔赫斯的影响。但我觉得,不管是谁,如果他想模仿博尔赫斯那注定会是一场失败。博尔赫斯实在是太特殊了,他的迷宫、时间、镜子等,都带有独一无二的博尔赫斯的印记,这让别人如何去模仿或者超越呢?博尔赫斯和“后博尔赫斯”时期作家的关系就如同太阳和星星。博尔赫斯是阿根廷文学的太阳,你离得太近就会被它灼伤,离得太远又会因感受不到它的光热而被冻死。 楼宇: 那您觉得除了博尔赫斯之外,还有哪些重要的阿根廷现当代作家?能推荐几位您喜欢的吗? 巴卡罗: 谢谢您对我的鼓励。谈到皮格利亚,我一直觉得他在某些方面传承了博尔赫斯的创作风格或理念,比如侦探小说元素的运用、文学体裁的杂糅、抽象的谜团以及侦探型读者等。皮格利亚把博尔赫斯称为“最后的读者”,说“他一辈子都在读书,直到灯光灼伤了他的双眼”。您怎么看作为读者的博尔赫斯呢? 巴卡罗: 作为作家的博尔赫斯,我会说他是世上最伟大的作家之一;但如果是作为读者的博尔赫斯,我会说这世上找不出第二个像他那样的读者。首先,他从小就酷爱读书,阅读对他来说是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比如有一回他提到,他从下午不到4点开始读书一直读到晚上9点,看完了哥伦比亚作家豪尔赫·伊萨克斯(Jorge Isaacs)的长篇小说《玛利亚》,一共460页。这种不间断的忘我的阅读体验我们可能一年会有几回,但对博尔赫斯来说这是常态。其次,他具有一般人不具备的语言优势,除了母语西班牙语和英语外,他还可以直接阅读法语、德语、拉丁语、意大利语等语言的作品。你可以想象一下,那个年代不像现在有很多的译作,所以,博尔赫斯的语言天赋使他的阅读范围得到了很大的扩展。怎么说呢,博尔赫斯的阅读不论是在数量上还是质量上都难以超越。此外,就像他在那首著名的《关于天赐的诗》里写道的,“上帝同时给我书籍和黑夜,这可真是一个绝妙的讽刺”。身为国家图书馆馆长的博尔赫斯,坐拥书海却因眼疾无法阅读,这真令人心痛。有些事似乎真的难以解释,博尔赫斯,还有在他之前的何塞·马莫尔(José Mármol)和保罗·格鲁萨克(Paul Groussac),都是阿根廷著名作家,都担任过国家图书馆馆长一职,最后却都难逃失明的宿命。因此,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博尔赫斯也是一位特殊的读者。他身处无尽的黑暗,却依旧追逐阅读的光亮。 楼宇: 您怎么评价博尔赫斯在世界文坛的地位? 巴卡罗: 毫无疑问,如果要我列出世界文坛影响最大的十位作家的话,博尔赫斯一定名列其中。博尔赫斯是享誉世界的阿根廷人,是阿根廷的骄傲。其他国家的民众,包括距离我们最遥远的中国人,除了知道马拉多纳、梅西和现任教皇之外,也都知道博尔赫斯。2016年是博尔赫斯逝世30周年,我们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国际书展上专门策划了“世界的博尔赫斯”这一主题,其中一个重要展览展示了被翻译成外语的博尔赫斯作品。我提供了127种藏本,涉及25个语种,其中包括希伯来语、孟加拉语和阿尔巴尼亚语的版本。此外,我也多次受邀去其他国家参加与博尔赫斯相关的活动,包括去中国、日本、韩国等亚洲国家。我非常高兴在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在阅读博尔赫斯、研究博尔赫斯。 楼宇: 谈到这个话题,我想与您分享一个信息。我做了一项关于译介到汉语并在中国大陆出版的拉美文学类图书的统计。数据显示,自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至今,译介作品最多的拉美作家是博尔赫斯。而且,通过在中国知网的检索数据显示,博尔赫斯也是研究热度最高的拉美作家。坦白地讲,这个结果令我颇感意外,我本以为排在首位的应该是加西亚·马尔克斯。 巴卡罗: 是吗?这真是一个好消息。我只知道中国出版了博尔赫斯的大部分作品,没想到他是译介作品最多的拉美作家。说到加西亚·马尔克斯,我想起有一次别人问博尔赫斯怎么看《百年孤独》,结果他说:“50年就足够了。”你看,他就是这样。还有,我们都知道博尔赫斯反对庇隆是出了名的。有一次他在布市著名的七月九日大道上要过马路。你想象一下,一个双目失明的人,拄着拐杖,要穿过世界上最宽阔的街道可想有多困难了。这时有个人走上前去,自告奋勇搀扶他过街。结果走到半路,那人突然停了下来,恶狠狠地对他说:“博尔赫斯,我要把你扔在这马路中央,看你这个瞎子怎么办!我是庇隆的拥护者。”然后博尔赫斯回了一句:“没关系,先生,我和您一样,也是个瞎子。”这种趣闻挺多的。是否确有其事,无法深究,不过那个回答的确很有博尔赫斯的风格。 楼宇: 您提到的这些轶事很有趣。前不久我认识了仇新年先生,他是一位退休的外交官,曾在中国驻阿根廷大使馆工作。1982年3月,他有幸和同事一起去博尔赫斯家拜访作家。仇先生给我看了他的日记,有些内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比如,仇先生写道,博尔赫斯家里的陈设非常简朴,甚至有些简陋,这让他觉得和博尔赫斯显赫的声誉很不相称。仇先生还提到,博尔赫斯知道他们到了家里后,赶紧去拿刮胡刀,说:“我要刮刮胡子,这样对中国客人不礼貌。”然后他一边刮胡子,一边风趣地说:“不知道孔夫子是否有时也当众刮胡子。”最让仇先生感动的是博尔赫斯对中国的那份特殊情感。作家提到他在青少年时期就开始向往中国,能去中国访问是他的心愿。合影时,博尔赫斯还特意要人取来“我的中国拐杖”。 楼宇: 是的,非常遗憾,中国对博尔赫斯来说,永远定格在了想象和文学的范畴。 ∞ 楼宇: 据我了解,这不是您第一次来中国,您能和我谈谈您这次来访中国的情况吗?您对中国有怎样的感受?另外,您有没有读过中国文学作品? 巴卡罗: 这是我第三次来中国,每次来都是和文学相关。这次我是受邀参加在西昌举行的“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周,活动主题是“诗人的个体写作与诗歌的社会性存在”。除了中国本土诗人外,还有包括我在内的一些外国诗人或作家,分别来自英国、美国、泰国、拉脱维亚、波兰、阿根廷、智利等国。对我来说,来到距离阿根廷最遥远的国度,和那么多诗人聚在一起论诗吟诗,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诗意的事。通过这几次中国行,我深刻感受到了中国疆域的辽阔和文化的多样性。当然,还有中国社会的快速发展。这真是一个充满活力和惊喜的国家。坦白讲,我对中国文学了解不多。我以前读过一些唐诗宋词,还有我的朋友吉狄马加的作品。在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我读了他的《红高粱》。我很喜欢这部作品。一些中国作家常和我提到莫言和魔幻现实主义的关系,我觉得他这部小说确实带有一些魔幻现实主义色彩。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对人物的刻画和书中描绘的中国抗日战争。通过这部小说,我不仅感受到了莫言作品的文学魅力,还了解了中国的一段历史。我希望今后可以再读一些中国的文学作品。 楼宇: 您身兼阿根廷作协主席和阿根廷图书基金会副会长两职,能否请您介绍下这两个机构? 巴卡罗: 阿根廷作协成立于1928年,是一个民间机构,总部设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在多地有分支机构。著名诗人卢贡内斯(Leopoldo Lugones)是第一任主席,博尔赫斯在1950—1953年也担任过该职。我是从2008年开始任职的。阿根廷图书基金会是由阿根廷作协、阿根廷图书商会、阿根廷出版协会等多家机构共同发起成立的。在拉丁美洲,阿根廷是一个文学大国,也是一个出版大国,拥有超过450家出版社、2000多家书店,是人均拥有书店量最多的国家。布宜诺斯艾利斯国际书展是我们的一项重要工作。1975年第一届书展时只有7个国家参展,展台数量仅仅过百,2017年我们举办了第43届书展,参展国家超过40个,展台数量已达1500个左右。书展是一个很好的平台,把作家、编辑、出版商、书商、读者等都聚在了一起。我们还邀请到了上百名来自世界各地的重量级作家来到书展,包括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等。我们希望今后可以把中国设为书展主宾国,通过我们的平台,让更多读者了解中国文学。近些年来,我明显感到中国和阿根廷在文学领域的交流越来越频繁了。每年阿根廷作协都会接待中国作家的访问,参加布宜诺斯艾利斯书展的中国作家和出版社也越来越多了。另外还有一个令人欣喜的现象,就是阿根廷的一些作家也来到了中国。比如吉耶尔莫·布拉沃(Guillermo Bravo),他是和我一起参加西昌诗歌周的另一位阿根廷作家,他在中国生活了5年多。听他说,他的一些短篇小说已经被翻译成中文并发表,他和阿乙、盛可以、冯唐等中国作家有过多次对话。我觉得这些交流互动非常好,不仅有助于我们了解对方的文学,也可以推广我们国家的文学。 楼宇: 非常感谢您接受这次采访!同时,我也很希望您关于博尔赫斯的传记可以译介到中国,让中国读者了解您在“迷宫之城”里的探秘故事。截至当前,在中国出版了至少8部博尔赫斯的传记,其中除了由著名西语文学研究者陈众议和林一安两位老师撰写的传记外,还有译介过来的埃米尔·罗德里格斯·莫内加尔(Emir Rodríguez Monegal)、詹姆斯·伍德尔(James Woodall)、埃德温·威廉森(Edwin Williamson)和詹森·威尔逊(Jason Wilson)的作品,但至今没有一部阿根廷专家撰写的博尔赫斯传记被译介到中国。 巴卡罗: 如果我撰写的博尔赫斯传记可以在中国出版,那将是我的荣幸。我现在正在做一项工作,就是出一本简版的博尔赫斯传。待我完成后,我送给你一本,你先读读。我很高兴能在北京和你聊博尔赫斯,聊阿根廷文学。也期待你能帮我收集资料,丰富我的博尔赫斯藏品之中国部分。 作者简介: 楼宇,皮格利亚译者,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中国西葡拉美文学研究分会秘书长,中拉青年学术共同体联合发起人。 文章来源:中拉智讯 题图:巴卡罗在北京仟雨集书店,2016年10月18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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