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周瑟瑟：我欠世界一首诗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周瑟瑟
2018-03-22 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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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瑟瑟

周瑟瑟，男，当代诗人、小说家、书画家和纪录片导演。现居北京。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北京诗歌出版中心总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松树下》《17年：周瑟瑟诗选》《栗山》《暴雨将至》《犀牛》《鱼的身材有多好》《苔藓》《从马尔克斯到聂鲁达》《天外飞仙》等13部，长篇小说《暧昧大街》《苹果》《中关村的乌鸦》等6部，以及三十集电视连续剧《中国兄弟连》（小说创作）等500多万字。作品被译成英、法、西班牙、蒙古、韩等多种文字，曾获得“2009年中国最有影响力十大诗人”、“2014年国际最佳诗人”、“2015年中国杰出诗人”、第五届“中国桂冠诗歌奖”（2016）、《北京文学》“2015－2016年度诗歌奖”、“2017年度十佳诗集”等。主编《卡丘》诗刊，编选有《新世纪中国诗选》《那些年我们读过的诗》《读首好诗，再和孩子说晚安》《中国诗歌排行榜》《中国当代诗选》（西班牙文版）等多部诗选，创办栗山诗会、栗山诗歌奖与卡丘·沃伦诗歌奖，中国诗人田野调查小组组长。应邀参加第27届哥伦比亚麦德林国际诗歌节、孔子学院拉丁美洲中心“中国作家讲坛”，在聂鲁达基金会、智利圣托马斯大学、哥伦比亚塔德奥大学进行诗歌朗诵与文学讲座。曾提出“诗歌现代性启蒙”、“原诗方言写作”。


◎私奔之家

不在堤岸上
在河与河中间
无人居住的地方
我来到私奔之家
已经是三十多年之后了
门前有三口渔塘
方方正正
渔塘边一棵橘子树
橘叶墨绿
橘子金黄
像一树私奔之心
男人已显哀老
女人依然年轻
当年他们逃到这里
用泥巴筑屋
生下两个儿子
他们远离人群
做了爱情的隐士
灶膛里鲜红的柴火
从没有熄灭过一样
木柜上的电话号码
地上的砧板
鸡鸭警觉
白猪亢奋
这就是平凡的生活
倾斜的橘树悬在水面
我担心橘子坠落
夕阳余晖消失后
这一对夫妇还会孤独
如果他们还要私奔
我请求提前
告诉我一声

2017.12.10


◎我欠世界一首诗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我每天都在写诗
但我还欠你一首诗
我欠蜷缩在波哥大街头
抱着两条漂亮的狗
一起睡觉的流浪者一首诗
我欠麦德林贫民窟
倾斜的山坡上那户人家一首诗
我欠渡渡坎村公所
拥抱我的老妈妈一首诗
我欠玻利瓦尔广场上
成千上万只鸽子一首诗
我欠圣地亚哥洒店
狭窄的过道一首诗
我欠瓦尔帕莱索古城下
一对江苏夫妇一首诗
他们在异国的商店里
贩卖祖国的日用品
我欠太平洋咆哮的海浪一首诗
我欠新泽西州纽瓦克市一首诗
我欠美国一首诗
我欠智利一首诗
我欠哥伦比亚一首诗
归根结底
我欠加西亚·马尔克斯一首诗
我欠巴勃罗·聂鲁达一首诗
我欠尼卡诺尔·帕拉一首诗
我可能还欠古巴兄弟一首诗
虽然他们并不在乎
但我还是觉得
我欠他们一首诗
一年就要过去
北京在黑夜里沉沉睡去
我坐在桌前
像一个还没写够的人
我欠世界一首诗
作为会计的儿子
我把此账
计在父亲遗留给我的
中国70年代的
一个绿色格子的账本上

2017.12.31


◎吃冰

你吃过冰吗
我吃过
屋檐上结冰凌
咬在嘴里凉嗖嗖的
有很多年没有吃冰了
午夜饿了
我突然想吃冰
咔嚓咔嚓
我啃冰的骨头
我啃屋檐下
结的长长的冰
乡村茅屋
在茫茫白雪里
热气腾腾
屋里的生活清贫
屋外原野丰厚
冰冻三尺
光线白晃晃
小孩跑动
嘴里咬着冰
你吃过冰吗
你有过茅屋吗
没有茅屋
无以言冰

2018.01.03


◎写字

毛笔如扫帚
父亲写字如扫地
“人世是什么？”我问父亲
他在地坪扫地，灰尘扬起
鸡鸭走来走去，落叶前后翻飞
父亲傍晚扫完
第二天早晨又会有新的落叶
“地坪就是人世
我们每天踩到的鸡屎
你是永远扫不完的”
父亲教我写字要放松
你可以随时随地
追着灰尘与落叶写
红纸要裁整齐
墨汁可以发臭
但你的手要握紧毛笔
背挺直，他拍了我一下
你试着在鸡冠上写字
你试着用枯枝写字
在人世写字如同扫地
一笔一划如同扫也
扫不完的鸡屎

2018.01.04


◎寒夜忆父

人死后三年，肉身全无
一小堆黄土在我的书架上
我打开外面的纸
成块的黄土成了粉未
黄土也有骨头
骨头啊不会变碎
我闻到了父亲干枯的气息
他化身泥土，看着我
“在异乡
如果水土不服
你可以吃了我”
用开水冲服黄土
我舍不得啊父亲
一个男人捧着一小堆黄土
坐在异乡的寒夜
天边透出亮光
栗山的树站了起来
父亲开门的声音
就要惊醒我

2018.01.06


◎狮子吼

我侧耳细听
南岳衡山的薄雾中
是否有狮子吼传来
忠烈祠里
我猛一抬头
暮笳法师
枯寂的面容
就在我面前
他是《狮子吼》月刊的编辑
他一只眼睛模模糊糊
我记得暮笳法师写下过
《炮火下的一群僧青年》
如果我生于炮火下
我一定是
那一群僧青年中
发出狮子吼的那个人

2018.01.15


◎某年我在蒸水河边的事

我牵着一头水牛
来到蒸水河边一家小饭店
我点了几个菜
要了一壶水酒
等我酒足饭饱之后
我的牛刚好屙了一堆
热气蒸腾的牛屎
我对饭店老板说
我这堆牛屎就抵饭钱吧？
饭店老板火了
谁要你的臭牛屎？
我只得付了银子
然后捧起牛屎走了
我走后
他才发现剩下的牛屎
闪烁金光
他恍然大悟
我的牛屙下的
原来是一堆金子

2018.01.15


◎雷打雪

我不在故乡
但今天凌晨雷打雪
还是惊到了我
如果我是一条蛇
我会从洞穴中探出头来
难道提早换了人间？
难道你在呼喊我出洞？
你站在栗山山巅
身穿簑衣头戴斗笠
牵着一条牛
那是死去的父亲
闪电撕破了天幕
父亲在山巅迎接
即将到来的暴雪
冬雷滚滚
乃敢与君绝
我摆动头部
口干舌燥
身上的皮
蜕下了一层
挂在栗山的松树上
我就是那条冬眠的蛇
我的血液疑固
心跳微弱
雷声如地底下的叹息
天空开裂
那就让它开裂

2018.01.28


◎今天晚上

我下楼散步
并见证未曾见过的奇迹
我避开人群
我们的目光在天上相撞
你独自高悬
你高悬于树叉之间
你高悬于楼与楼之间
你高悬于更高的地方
今天晚上
我无法走回故乡
我空无一人的院子里
只有月亮独自一人
下到了地面
她打开一把又一把
冰凉的铁锁
进到我家堂屋
她没有开灯
她坐在我父母
曾经坐过的椅子上
先是仰着头
然后捂着脸
最后自己把自己照亮
她的一举一动
我在这里
看得清清楚楚

2018.01.31


◎天上的事情

天上的事情
只有天上的人知道
我看见的月亮
四周没有星星
漆黑的夜空
把它衬托得更亮
我在它的光芒里
走来走去
趁我往回走的时候
一根银色的绳子
垂了下来
你蹭蹭蹭爬了上去
像一只通红的猴子
你在天上
看着我
张开了惊愕的嘴巴

2018.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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