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伟章笔下的小镇故事 | 《世事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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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常世事下暗流汹涌的隐秘真相 人性颓败和精神挣扎里的自我救赎 世事如常（节选） 罗伟章 | 文 李婧的好，简直就是女身的清好，自带一统江山的安定，这尤其难能可贵。 李婧中考刚结束，镇里华强超市的孙老板又听说她打定主意不再上学，当夜就到她家里请她了。孙老板跟李家住得近，彼此是两代的熟人。回龙镇有五个超市，员工基本上是中老年妇女，动作迟缓，还不养眼，要放在别的镇也就罢了，回龙镇可不行，有那么多开采队员呢，还有外国专家呢，这些人都是见过世面的，货可以山寨，钱可以受罪（乡镇超市的物品，大多是山寨货，你知道也没有办法），眼睛再不能受罪了；再说他们在街上到处看见美女，进了你家超市却只能看见黄脸婆，就不高兴，不高兴就不来。孙老板作为女性，还知道美女不仅男人喜欢，女人也喜欢，男女喜欢的角度和种类有别，但像李婧这种水中月镜中花似的美女，是男女通吃的，所以她要来抢。动作那么快，是既怕李婧被别人抢走，也怕她跟别的年轻妹儿一样，宁愿鸽子一样到远方的城市飞来飞去，把挣来的钱欢欢喜喜往铁轨上撒，也不留在镇上打工或做门生意。她们过不来简静的生活，而李婧能过，加上李婧当时还是独女而且以为一辈子都是独女，当母亲的也不想她离得太远，孙老板便顺顺当当地把她抢到了手。她抢对了，她的生意从此好了三成。除开李婧的青春美貌，光她那态度就够“黏”人的。那些大妈乃至婆婆级员工，对顾客虽也像老板要求的那样，尽量客气，可底子里究竟埋着合作社遗风，嗓门粗豪，很不耐烦，你磨蹭一阵，弄乱了货架，却啥都不买，她就给脸色，——李婧绝不这样。货架乱了，她收拾，且是轻手轻脚地收拾，还要等你离开那个货架后才收拾，你挑拣半天不买一物，她也照样朝你微笑，叫你慢走。那声音真美。有个山东籍开采队员，去超市里听她说话的时候，煞有介事地摸出一个温度剂，等她说过了，他说：姑娘，你说话的声音是43摄氏度。这正是让人舒服的温度。 哪能想到啊，她不是43摄氏度，而是数百上千度，她是一座活火山。 私奔的时候，她才十九岁多，此前追求她的人结成串，可那些家伙真像是结成串的，要靠了一根绳子的牵引，相互依傍着才有勇气，谁也不敢挣断绳子，独自走到她面前。同时别人也给她介绍过好些，单是王嫂就介绍过三个，都没成。据说是刘文秀看不上。李婧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好，刘文秀尽管爱女儿，却并不知道女儿的金贵，现在知道了，就要青山绿水地留着，寻个好人家。到李婧私奔之前，她一直没有恋爱过。 她是看到母亲大了肚子，害怕切断自己的手指，才不得已以私奔的方式逃掉吗？刘文秀后来说，当她知道自己怀上了，突然间由心伤变为伤心，就是在自我责备，并暗示女儿正是因为害怕，才做出了那坏清白又坏人伦的拙笨事。她这是在为女儿开脱，事实上不大可能。回龙镇的女人，从来就不惮于为男儿牺牲掉一根手指。当然，回龙镇人的血统也在退化，特别是最近这些年，退化得相当厉害（说退化不好听，说变异也行），但就算李婧是退化了的典型，她爸有钱，交得起几万罚款，无须把女儿弄成残疾，因而她的手指是安全的；再说她妈刘文秀早就宣扬过，说无论如何，这都是她的最后一胎，她不会去打B超，也不会去找中医摸脉，她跟丈夫都不在乎肚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之所以准备生下来，完全是顺从天意。这更加证明李婧的手指是安全的。 她知道自己安全，却还是跟表姐夫私奔了。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桩丑事。李兴为此伤心，是人之常情。 但我又听刘文秀讲，李婧打电话回来，李兴绝不接听。尽管李婧在电话上只顾自己说，不听别人说，可她到底想听到父母的声音，她好几次哭着要听见爸爸的声音，李兴却就是不接：只要电话响起，他就躲进里屋，把门反锁了。我听刘文秀讲这件事情的时候，距李婧私奔已过去四个多月。四个多月李兴都是如此。这让我觉得，真遇到什么，李兴并不能做到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他跟我一样，也跟许许多多人一样，缺乏慈悲和宽恕的能力。 如此一比较，我似乎不该怀疑马婆婆。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我的印象中，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马婆婆就是白发苍苍的），不懂什么是信仰，也不懂慈悲和热望，她只是让爱旺盛而平静地溢出。她做到她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还给了天地。 她死了两年多了，快一千个日子了，还时常被人提起，不管在什么场合，以什么口气和言辞，人们老是提起她，仿佛在前一刻钟，还见她从面前走过。 这是不是可以说，马婆婆还没有死，她还继续活着？ ——我呢？我死之后，也会这样被人提起吗？ 我不嫉妒李兴，嫉妒马婆婆了。 可我哪有资格嫉妒她，爱让她强大和恒久，我却在爱里变得脆弱。 现在去想这些，又该被你笑话了，尽管我是严肃的。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严肃过。 因为严肃，所以不怕被你笑话。 这么说来，我也变得勇敢起来了么？ 那我得趁此机会，抓紧说我自己的事情。
《世事如常》 谢明从县文化馆辞职，回到故乡——清溪河边的回龙镇，经营采砂船。其间，与冉小花相爱并结婚。谢明深爱着妻子，却一直对妻子过去的经历感到迷茫和疑虑。对旧时光的凝望，并没妨碍他朝前走。他和妻子一道，热情地投入生活，勤劳地创造生活，并期待生活开花结果。以谢明和冉小花的爱情为主线，小镇人物次第出场，小镇故事次第展开……
罗伟章，著有长篇小说《饥饿百年》《不必惊讶》《大河之舞》《太阳底下》《空白之夜》《声音史》等，中篇小说集《我们的成长》《奸细》，中短篇小说集《白云青草间的痛》，散文随笔集《把时光揭开》《路边书》。曾获人民文学奖、小说选刊奖、小说月报百花奖、华文最佳散文奖等。部分作品译介国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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