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新访谈:关于策兰、诗歌翻译及其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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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东东:在策兰身上似乎存在着一种顽固的“犹太性”——我这样的说法绝无恶意——这是否造成他无法在海德格尔面前完全打开自己的原因?还是有其它原因?两个人只能进行一场“未完成的对话”? 王家新:他为什么要在海德格尔面前打开自己呢?沉默本身会说得更多。 王东东:在和江克平的对谈中,你提到你的得意之(译)笔,在《安息日》中,将诗最后的“在荣耀/尊敬之中”改写成了“在屈身之中”,我也觉得很好,像这样的神来之笔还有哪些? 王家新:我不敢说我有什么“得意之笔”。翻译策兰是件很艰苦的工作。我首先要求自己的是“确切”,是词语和发音的“到位”。策兰的诗其实是“神秘而又精确”的。这样,在翻译时就必须首先找准其内在的发音,借用德里达用过的那个隐喻,绝不能把“示播列”说成“西播列”,不能“走调”,要深刻无误地确立其语感、呼吸的节奏和气息。 而在语言的表现上,再打个比喻,绝不能把“巴山夜雨涨秋池”翻译成“巴山夜雨飘秋池”之类,这个“涨”字一定要再现出来。甚至,如有可能,还要把“巴山夜雨飘秋池”译成“巴山夜雨涨秋池”,这样,才有可能使原作的本质在我们的译文中得到“新的更茂盛的绽放”。 我最初翻译策兰时还比较拘谨,现在则更“大胆”一些,也更多了些所谓“创造性”,比如我曾谈过的策兰晚期重要诗作《你躺在》的开头“你躺在巨大的耳廓中,/被灌木围绕,被雪”,如按原诗应译为“你躺在巨大的倾听中”。而《你要扔掉》的结尾“来吧,和我将那门石滚到/没有绷紧的帐篷前”,最后一句如按原诗其实为“未被征服的帐篷前”。译成“没有绷紧”,我想这不仅包含了原诗的意思,也更具有语言的质地和张力了。说实话,这样的翻译才让我兴奋。 我想,这就接近于本雅明所说的对“纯语言”的发掘了。这样的例证很多,它体现在很多很多语言的细节上,如《波城,更晚》的最后一节:
而巴鲁赫,那永不 最后两句如按原诗应译为“那不可理解的,观看的/泪水”。我琢磨再三,译为“直视”,并为此深感兴奋,因为这样才展现出泪水中的那逼人的人性的力量。有的读者说我前后期的翻译有一种“质的飞跃”。我想,是有那么一点吧。 也可以说,最初我还受制于“忠实”的要求,但现在我更着重于忠实与创造性之间的张力。只不过这种“创造性”是有前提的,那就是对原作的深刻理解。在本雅明看来,原作是靠译作完成自身的生命的。但是,离开了一种“深刻的创造性”,就不会有原作的“来世”(afterlife),我们看到的不过是些可怜的赝品。 王东东:你最近对策兰的后期诗歌用力较多,但据我观察,也对《保罗•策兰诗文选》中的作品进行了修订,依你看,策兰前后期的诗歌有什么不同?策兰一生的诗歌有哪些重大的变化? 王家新:你注意到的修订,也可以称之为“回火”,因为翻译是一种无休止的语言的锻造。这也类似于摄影的“聚焦”,不断调整镜头以获取更精确的影像。所以本雅明才说翻译是一个为创作所不可取代的“纯语言”的发掘之地。至于策兰前后期的变化,我已在一些文章中探讨过,这里很难用几句话说清楚。我只想说,我本人更倾心于翻译策兰的“晚词”。 王东东:在翻译策兰中,你创造了不少名词,诸如“晚嘴”、“晚词”、“疯碗”,的确给汉语带来了新鲜感,这样来看,韦努蒂的“异化翻译”,不过是为诗人的敏感辩护?“译者的隐形”意味着什么? 王家新:“异化翻译”主要是指那种力求存异、甚至有意求异的翻译,这种翻译的目的是让翻译本身成为一种异质性的话语实践。这当然是我一开始就力求去做的。我从事翻译,除了精神对话外,主要就是为了给我们的语言带来一种异质性和陌生化的力量。而策兰的诗正好能满足我的这种需求。我这个人似乎天生就不喜欢“通顺”,在翻译时就多搬来一些石头扔进溪流里,让它变得不通顺,或者说,让它变得有“阻力”,有“难度”。我以此抗拒着“通顺”,也抗拒着本土主流语言文化对我们的“同化”。 至于“译者的隐形”,在韦努蒂看来,也正是以“通顺”和“透明”为旨归的翻译造成了这一点。这实质上是对译者的取消。翻译不再是一种独立的有个性的有着自身独特价值的文学样式,而不过是一种“归化”的工具。这类翻译,实际上多少年来一直在我们这里占居了主流位置。 但是,“译作应能同原作平起平坐,它本身是无可重复的”(帕斯捷尔纳克)。一个真正优秀的译者不是“翻译机器”,他的译文必得带着他独具的理解力和创造力,带着他自己脉博的跳动和生命印记,带着原著与译文之间那种“必要的张力”。同时,他还要拒绝做任何迎合,甚至要有勇气像策兰那样“自绝于读者”。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使翻译获得它自身的尊严。有的读者说我的译文不太“好懂”,有的读者则说我的译文好就好在不用一个“熟词”,有一种生生的让他们感到疼痛的语言力量。他们的感觉都对。翻译是为了“交流”而存在的吗?本雅明在他的《译者的使命》一开始就否定了这一点。“来,带着你的阅读微光/这是一道/路障”(策兰《越过超便桶的呼唤》),可以说,这也愈来愈是我的语言取向了。我在文章中也谈到过,穆旦的《英国现代诗选》之所以译得好,原因之一就在于他在那时已没有了读者可以“照顾”。如果说有,他的读者就是语言本身,就是他翻译的对象本身,所以他才抵达到那样的语言境界。“高度/旋转出/它自己,甚至比你们/更凶猛”(《谁站在你这边》),策兰的这首诗在同谁讲话?——在同每一个读到这首诗的人讲话!好一个“凶猛”!(顺带说一下,这个“凶猛”与原文也有偏差,如按原诗应译为“猛烈”) 王东东:我觉得你不仅为中国的诗人,更为学者做出了一个很好的榜样,就是一边翻译一边研究,属于那种研究式翻译,至于你的翻译,我想以后也会有人研究。目前,你有什么翻译心得?或者能够形成什么样的“翻译诗学”?你最心仪的翻译者是谁,或者说你更喜欢哪些翻译?你对我国翻译的总体状况怎样看? 王家新:“翻译心得”我已说了一些,以后还会慢慢道来,“翻译诗学”还说不上,纵然这一切当然也可以上升到诗学的层面来探讨。李建春在他的文章中也看出了这一点“王家新似乎是在通过翻译建构他自己的诗学,以译学作为诗学的转喻?” 我“最心仪的翻译者”,我想你已知道一些,在中国有戴望舒、冯至,穆旦、卞之琳、王佐良等。戴望舒对洛尔迦的翻译直抵声音的奥秘(如把他译的《海水谣》的第一节“在远方/大海笑盈盈。/浪是牙齿,/天是嘴唇”与其他译者的“在远方/大海在微笑……”一相对照,便可立即感到这一点)。冯至对里尔克的翻译并不多,但却抓住了里尔克的内在精神及语感,达到了一种很深的默契。穆旦晚期对奥登、叶芝的翻译,我都对照过原文,可以说穆旦的译文并不完美,甚至有不少硬伤,但他“高超”和“优异”的地方,却无人可以企及。在那些出神入化的时刻,他已同语言的神秘力量结合为了一体。他在翻译时的“补偿”策略,对我也有很大的启发。更重要的是,在我看来,他晚年在那样艰辛、无望的环境下所做的翻译,如用本雅明的话来讲,只能说是源于呼唤,源于语言的乡愁,源于“上帝的记忆”。我甚至认为即使在今天,像他那样能听到语言呼唤的人也并不多。 至于卞先生,我虽然并不认同他的翻译观念及方法,但当他摆脱和超越这一切时,他的语言功力,他真正了不起的地方就呈现出来了,如他晚年对叶芝《在学童中间》的翻译。到这时,也可以说,是卞先生一生的“辛劳本身”到了“开花、舞蹈”的时候了。王佐良则堪称译诗大家,如他译的洛厄尔的《渔网》的开头“任何明净的东西使我们惊讶得目眩,/你的静默的远航和明亮的捕捞”,我曾专门对照原文讨论过。如此优异的翻译,本身就使我“惊讶得目眩”。 至于国外的诗人翻译家,如庞德、策兰的翻译,如美国诗人雷克思洛斯(Kenneth Rexroth)对杜甫的翻译,等等,我都非常感兴趣,几天前我请香港浸会大学钟玲教授到我们的研究生班上,就请她专门讲了雷克思洛斯对杜甫《对雪》的翻译。杜甫的原诗为“战哭多新鬼,愁吟独老翁。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瓢弃樽无绿,炉存火似红。数州消息断,愁坐正书空。”以下为雷氏的英译:
Tumult,weeping,many new ghosts.
战乱,哭泣,许多新鬼。 这里的中文译文为钟玲的译文。我想,雷克思洛斯真是与杜甫的一颗诗心达到了很深的契合,所以他才敢于在结尾两句那样翻译。这样翻译可以说创造出了另一首诗,但是,却又正好与杜诗的精神相通!或者说,如果杜甫活在今天,我想这也正是他想说而未能说出的话! 你看看,这些优秀的诗人翻译家,不仅给我们留下了丰富的遗产,积累了宝贵的经验,重要的是,他们在翻译中为我们创造了一种奇异的“语言的回声”。他们把语言带入了一条无限延展的自我革新之途。正因为他们,我们再次听到了语言对我们的呼唤。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一再鼓动你和其他一些年轻诗人去从事一些翻译,的确,这是一门值得我们为之献身的艺术。 王东东:在《翻译与中国新诗的语言问题》一文中,你说:“在五四前后,翻译对一种新的诗歌语言曾起到‘接生’作用,在此后新诗的发展中,翻译尤其是那种‘异化的翻译’已成为新诗‘现代性’艺术实践的一部分,成为推动语言不断变革和成熟的不可替代的力量。文革后期,正是‘翻译体’的影响带动了一种被压抑的语言力量的复苏……”并且断定:“在今天的语言创造中,我们依然需要一个他者,需要某种自我更新和超越的力量。”我深深赞同。比如你翻译的策兰,就构成了这样一个他者,有不少年轻的诗人受到影响。请你谈一谈“自我更新和超越的力量”,尤其,翻译策兰诗歌给你带来了什么变化? 王家新:我提出那个问题,是那篇长文一个逻辑的结果,当然也和我近些年来对我们的语言文化和创作状况的感受有关。我看到愈来愈多的人顺从于世俗生活的力量,对日常语言不去提炼、发掘、提升,不是保持其写作的难度和异质性,而是相反,愈来愈“形而下之”了。他们作为一个诗人,不是保持与现实和语言的紧张关系,而是在他们误以为的“太平盛世”中完全松懈下来,从肉体到心灵都与现状“和谐”了。他们忘了,诗人其实天生就是与生活有点“格格不入”的一类。诗歌即使在今天,我想,也依然是曼德尔斯塔姆所说的“盗窃来的空气”!(说到这里,我要谢谢陈超,我是从他那里第一次听到了曼氏的这句话) 我这样讲,主要是基于一种自我反省。近些年来我一直在想,我们的这一两代人到底能走多远?走多深?我们是不是太容易满足了?我们是否还能听到语言对我们的召唤?我们的内在动力和资源是不是差不多也快耗尽了?我想,意识到这些问题,策兰对我们的意义才会更多的显现出来。在《我的脚步坡、脑筋山:策兰与诗歌的终结》一文中我曾写到:“马拉美当年还对诗的绝对存在有一种幻觉,但到了策兰这里,除了死亡,再无别的‘大师’!策兰之于我们这个时代的诗歌的意义,就在于他彻底瓦解了那个‘古典风格’意义上的‘大师’,而把他变成了一个‘晚期风格’的诗人。因而他重新获得了一种与现实,也就是与死亡和语言的紧张感,也因此获得了一种写作的内驱力”,这就是说,他可以在“诗歌的终结”之处重新开始了。这里是一首他后期的诗:
毫不踌躇,
多肢的烈焰,
找到,
陡峭的 那烙铁一般多肢的语言烈焰,那惨痛的“咝地一声”——就在这一刻,“找到”即“失去”,“失去”也就是“找到”!它找到了策兰这样一位注定要改写现代诗歌的诗人。或者说,它就在我们的最切身处,重新找到了一种对语言的“倾听”! 这样的诗真是让我慑服。“他的语言之弓,依然是那么残忍,那么饱满”,这是我在多多诗歌朗诵会致辞中的一句话,用在这里也正合适。那就让我们在这样的诗中回过神来,“陡峭的”,也阅读一会自己吧。 王东东:除了一种尖锐、沉重、悲怆至极的神秘,我觉得策兰还有另一层神秘,可以说成是“温情”、爱情甚至色情的神秘,这也可能是策兰如此迷人的原因之一,是不是这样? 王家新:策兰当然有着他丰富的一面,或者说有他出乎不意的一面,借用本雅明的话来说,他会不时地用“左手”(一般人们是用“右手”)来“打击”我们一下子。至于说到“性”,其实很早就在他的诗中出现,到后来则写得更大胆、惊人,或者说更“色情”。但是这些,我想都出于他对存在本源的进入,对经验层面的拓展。你说在他那里有一种“色情的神秘”,感觉很对。即使在性爱经验中他也会这样写到“我们交换黑暗的词”(见他写给巴赫曼的那首《花冠》),而在《我们,就像喜沙草》这首“最后的情诗”中他还这样写到:“当心,这夜,在沙的/支配下,/它会对我们俩/百般索取”。这真是耐人寻味。夜的索取、沙的索取、性爱的百般索取在此已合为一体,它最终会使“我们俩”回到“沙”里。这也说明,策兰并不仅仅是一个“奥斯维辛”的见证者,他是一个存在意义上的诗人。 王东东:在不少批评者眼里,你都是90年代最能代表“知识分子写作精神”的诗人,这让你在当代诗的场域里获得了一个崇高的位置,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许是由于更年轻诗人推动写作的需要,我也听到了另一种声音,即质疑这种写作的“知识分子面具”,转而强调一种更为注重自我、技艺和语言的写作,对此你怎么看?尤其,对于认为你的作品不重技艺的质疑?我很想听听你的正面回答。我个人的理解是,你在“接受”这种——在中国读者和批评家眼里看来是最高的——道德批评的同时,也逐渐生长出了一种相对幽微的精神性的语言光辉,后者甚至超过前者成为你最新的诗学。这可能意味着,几十年的诗学反抗和文化偏离,可能真会留下一些东西。 王家新:我的写作包括一些诗学探讨在不同时期可能有不同的侧重和关注点,我也在不断地反省、修正或者说深化自己,但“灵魂都是同一个”。我不可能像有的诗人说的那样,有“一大堆灵魂”。说到现在我对“精神”和“语言”的关注,包括你说的通过翻译策兰生长出的“新的诗学”,其实你只要重读一下我多年前的诗片断系列《词语》就会感到,这一切在那里面早就有了。即使是那首人们仅从“个人史诗”角度来解读的长诗《回答》,那里面的一切,到最后也被转化为了一种“精神性的语言”。如果它不能够通过深入苦难现实而达成一种对“更高领域”的敞开,我不会去写的。写了也白写。我自己珍重那首长诗,不是因为它有多么“完美”,而是因为在其写作过程中,我一再地感到——如用蓝蓝的一个说法,已被语言的真实抽搐所找到。但是这一切,都被那些标签化的批评所遮蔽了。至于说到“技艺”,我想没有诗人不关注技艺的,但我更相信这是一种语言的艰苦锻造,或者像叶芝所提示的那样,这是“舞者与舞蹈融为一体”,而非在那里摆弄一些小杂耍。 王东东:建春在文章中称你为“我们时代的诗歌教师”,这是个饶有趣味的说法,从教师到大师只是一字之差,而从大师到学徒则是一个自然的转接——大师都是学徒——我这样说,并不意味着我没有注意到建春说这个话时的严肃。诗歌教师的说法也是一种确认:诗歌是一种工作。当我看到你以巨大的热情译解策兰的“每一首诗”,我不得不再次承认这一点。对于诗人来说,写作、翻译和评论也许是“一体”的工作,对此你怎样看?是不是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就可以重建现代诗人翻译和写作“合一”的良好传统? 王家新:其实你的问题本身就包含了我的回答,还需要我多说什么吗?我只补充一点,在96年我写的《卡夫卡的工作》那篇文章中,我就比较深入地提出了“工作”的概念。与世俗的虚荣和这个权力的世界拉开距离,“与语言独处”,为它工作,甚至为它献身——对我来说这就是一切。也只有这样,我想我们才对得起我们那“被赋予的生命”。 王东东:你已经出过一本《雪的款待》,与策兰有关,听你说你会再出一本专门解读策兰的书,能否“预告”一下这本书的内容? 王家新:我只能说,这部研究性专著有20多万字,目前已写到一大半内容。本来应该今年出版,但实在是太忙,要做的事情很多。另外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位需要我用一生来读的诗人。就让我慢慢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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