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新:陈黎,作为译者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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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黎是20世纪70年代中期登上台湾诗坛的。作为台湾诗坛“中生代”代表性诗人,他直接承续了台湾五六十年代的现代诗传统,而又吸收了西方现当代诗歌新的艺术经验,从崭露锋芒到现在,体现了持续不断的创作活力,正如诗评家奚密教授所说:“陈黎是当今中文诗界最能创新且令人惊喜的诗人之一……,他的作品一方面见证了主导台湾蜕变的历史变迁,另一方面则表现了诗人蓬勃的实验精神。” 不仅如此,作为一个创作与翻译并重的诗人,陈黎直接承续了中国新诗史上以卞之琳、戴望舒、冯至、穆旦以及台湾余光中、叶维廉、杨牧为代表的“诗人作为译者”的传统,几十年来,他以持续不断的劳作,翻译了大量的、多语种的西方现当代诗人以及日本、韩国诗人的作品,受到了台湾、大陆诗人和读者的广泛欢迎和好评。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请他于今年春季学期来我校做驻校诗人。就我本人和许多大陆诗人来说,我们首先读到的,是陈黎先生的译作。二十多年前,我读到陈黎和他妻子张芬龄翻译的瑞典犹太裔德语女诗人耐莉·萨克斯的这样一首诗: 蝴蝶
多么可爱的来世
蝴蝶
多么可爱的来世 如此优异的译文,我一读就记住了!这样的翻译,不仅用词精确,语调动人,也具有了某种化蛹为蝶、起死回生之功——“多么可爱的来世/绘在你的遗骸之上”!陈黎以他的翻译,就这样在汉语世界里创造了原作的“来世”,是萨克斯、聂鲁达、普拉斯、辛波丝卡等诗人的生命得到了光辉的再生。 而在谈自己的翻译时,陈黎也恰好运用了一个捕蝶的比喻:“翻译像捕蝶,企图为读者抓住飞舞的蝴蝶,好让其一窥全貌。然而当他钉死蝴蝶时,他呈现出来的只是僵硬的标本,而非真正的蝴蝶。如何钉住文字蝴蝶的双翼并且让其保有生命,是翻译者面临的最大的挑战以及努力的方向。” “钉住文字蝴蝶的双翼并且让其仍保有生命”,正因为如此,陈黎的翻译既“忠实”又富有“创造性”——这里的“创造性”不是“润色”或随意的添加,恰是一种赋予生命的语言行为。 值得称赞的,首先是陈黎的译诗语言。据我的印象,在港台早些年的译坛上,“信、达、雅”的翻译观及其译风一直比较流行,有些译者在忠实和精确上并没有下多少工夫,而是刻意追求“雅”——也就是“典雅”“文学化”“辞藻化”,二者往往淹没了、扭曲了原作的诗质。王佐良先生在谈到港台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译诗时也注意到这个问题:“他们译得最顺手的似乎是传统的抒情诗……他们译得最不顺手的是口语体的,还有就是非传统写法的现代派诗”。而陈黎的翻译和这一路译风有明显不同,或者说他对“雅”的流弊有清醒的自觉。他的译诗兼具了汉语言文化的功底与当下的语言活力和敏感性。他一直在运用一种不加雕饰但却是活生生的语言。他在访谈中这样说:“我觉得只要做到信、达,原诗张力在焉,雅自然在其中。只要你有足够能力不让文字变陈腐,就是适格的翻译。”如他翻译的辛波丝卡的《回家》一诗:
他回家。一语不发。 语言精确、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不适合的字词,平静下面有潜流,有一种节奏上的张力,致使诗的力量到最后变得无法预言。从中可见出一个译者高超的语言掌控能力。这就是他和张芬龄翻译的辛波丝卡诗集《万物静默如迷》受到广泛欢迎和赞誉的重要原因。在一个语言被滥用的世界上,他通过这样的翻译恢复了语言的纯粹的力量。 在谈到《万物静默如迷》一书在大陆何以受到欢迎时,陈黎这样说:“除了出版营销的用心外,辛波丝卡诗作本身的魅力当然是主因。……她的诗举重若轻,以幽默、机智、充满趣味的文字处理严肃、重大的主题,自日常生活卑微事物挖掘前人未及之创意,构筑独特的观看方式。对于过去有一段时间被意识形态所缚的大陆读者,这样的诗应该是新鲜的。此外,我想我与张芬龄的中译和导读可能也小有功劳。译诗和译小说不太一样,差一点就差很多。译这些诗我们字字斟酌,反复推敲,力求完善。作为一个写诗逾三十年,出版过十三本诗集的诗人,我希望我们中译的波兰诗也是清新可喜、耐人寻味的中文诗。” 下面,我们来看陈黎和张芬龄翻译的辛波丝卡的一首诗: 未进行的喜马拉雅之旅
啊,这些就是喜马拉雅了。
雪人,我们这儿有星期三, 这首诗收在诗人于1957年出版的诗集《呼唤雪人》中,该诗集是辛波丝卡作为一个诗人真正找到自己声音的标志。“在未进行的喜马拉雅之旅”,即是在想象中与传说生活在喜马拉雅山的雪人的对话。这种奇特的想象引发了不同寻常的诗思,带来了一次令人惊异的诗的跨域。 “啊,这些就是喜马拉雅了”,译诗的第一句,一下子就找到了自己的音调。接下来对雪山的描绘,一气呵成,每一句又都耐人寻味。诗人有意运用了一些强烈的富有动感的词,如“奔月”(英译本为“racingtothemoon”,陈、张也许联想到中国的奔月神话传说,译为“奔月”,不仅更简练,也更传神)、“起跑”、“背对突然裂开的天空”、“刺穿”等等来形容这“永远静止的起跑”,这“向虚无的一击”。这样的描绘不仅很精彩,还暗含了一种隐喻:它隐喻着人类对永恒的渴望和“乌托邦冲动”。而这付出了巨大代价的“向虚无的一击”留下的是什么呢?是一串更需要我们去倾听的“回声”——“白色的沉默/寂静”。 我想,这就是我们读解该诗的一个重要思想线索。如果那时的前苏联和东欧社会没有一定程度的“解冻”,如果诗人本人对历史的狂热和意识形态的虚妄没有一种清醒的反省,这首诗也不会有这样一个开头。 现在,我们来看诗人和雪人的对话。雪人,传说中半人半熊的怪物,在英语中为“abominablesnowman”,字面意思为“可恶的雪人”。但辛波丝卡的雪人不可能是“邪恶的”。因此诗人会首先用一种童话般的、初级识字课本般的语调向雪人介绍我们这个尘世,介绍这个有点可笑的(“我们这儿……二乘二等于四”)但又为诗人所爱的世界。在如此简单的语言描述中,还插入了“还有雪融”这一耐人寻味的意向。而在介绍“(我们这儿)玫瑰是红的……糖是甜的”之后,紧跟着还来了一句“你也是”,这不仅显示了诗人的循循善诱,也使诗的语调更为动人了。陈、张译本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就在于把握了这种语调。 雪人不仅“也是甜的”,在诗人的设想中,他可能也是紧张的,逃避这个可拍的世界的,因此诗人会接着说:“我们这儿有的/不全然是罪行。/雪人,并非每个字/都是死亡的判决。”对一个深知“奥斯维辛”(诗人所生活的克拉科夫就距离奥斯维辛集中营不远)和斯大林主义罪行的诗人来说,这不是对现存秩序的辩护,更不是对官方谎言的默认,而无非表明了对人性和文明的至深信念——在经历了太多的罪行和死亡的威胁之后。 我想,这种对美丑与善恶并存的尘世有条件的、委婉的肯定,也表明了诗人与那种绝对的理想主义者的不同。茨维塔耶娃当年的名句是:“母亲从幻想中醒来——孩子,是痛苦的散文”。而对辛波丝卡来说,是学会进入一个相对的世界,是接受这种“痛苦的散文”,并尽可能地把它变成诗。我想,正是这种从一个绝对世界的“后撤”,使辛波丝卡成为一个“我们这个时代的诗人”。 而接下来,在“我们继承希望——/领受遗忘的天赋”这样的自白中,道出了诗人对她所属的人类德行的自我辩护,当然,它同时也伴有一丝微妙的反讽:我们在继承世代相传的希望的同时,也接受了以往的“天赋”。以往什么?苦难、羞辱、历史的残暴等等,只是要活下去——“你将看到我们如何在/废墟生养子女”,这一句不仅很形象,也令人震动。这其实也是战后东欧人民生活的真实写照。顺带说一句,陈、张对全诗语调的把握十分到位,用词大都也很精当,但这里的“生养子女”,如能译为“生儿育女”就更好了了。 接下来诗人向雪人介绍人类的文明,“雪人,我们有莎士比亚”,这简单的一句,已足以挽回人类的自尊,或显示人类所能拥有的慰藉。为什么不提别的而是提到一位诗人,在辛波斯卡看来,存在之链伟大的一跃,就是“一个哺乳动物突然手握一只鹅毛笔”!不仅如此,我们还会拉提琴,在黄昏还会点起灯——还需要介绍更多吗?这已构成了呼唤雪人回归的全部理由。诗人于是呼唤雪人回归,回归这个虽非完美但却温暖的尘世,而对那个“高处”(“Upthere”,陈、张在翻译时,一定想到了苏轼的“高处不胜寒”!)的世界,诗人只用了这样一个细节:“泪水会结冻”。这是多么机智的一笔! 辛波丝卡的诗中经常蹦出这些让我们意想不到的句子,这已成为她的“拿手好戏”。这种优异的、往往出奇制胜的诗艺,让我们想起了她所描绘的“特技表演者”(《特技表演者》,陈黎、张芬龄译):
……你可看到 当然,对雪人的呼唤不会有回音,但诗人已表达了自己,而接下来的结尾也再好不过:诗人再次回到了雪山下,在“四面雪崩的墙内”(多么奇绝的意象!而这有赖于译者精确的翻译),她呼唤雪人,并且不得不“用力跺脚取暖”——在雪上,永恒的雪上。这里,雪再次成为某种死亡的象征。 一首诗就这样结束了。它的想象奇特,语调动人,诗情充沛而又克制,不时有惊人之笔。这的确是一首“奇诗”,是一篇精心的制作。正因为这样的诗,给诗人带来了一次决定性的艺术突破。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这首诗读来依然让我们感到亲切。在历代诗人那里,一直有着“入世”与“出世”的矛盾。但对辛波丝卡来说,她的选择首先仍是尘世生活本身——“我总是第一个向它鞠躬”。理由就一点,在那高处“泪水会结冻”。她的简单,就是她的伟大智慧。她在对生活的“鞠躬”中找到了她的诗的角度和立足点,也找到了她应对生活的智慧。的确,这是一位了不起的智者。 而这一切,都有赖于译者优异的翻译。从理解上看,译者对诗人所说的和所暗示的一切都心领神会,节奏的把握恰到好处,语调的传达十分动人,词语和意象不仅精确、简练,还不时以对汉语言文化的发掘为原作增辉。不错,这样的译者正是翻译领域的“特技表演者”:”你可看到/他多么灵巧地让自己穿梭于先前的形体并且/为了将摇晃的世界紧握在手/如何自身上伸出新生的手臂——” 最后,我还要谈谈陈黎的诗。他早期的代表作《动物摇篮曲》(1977)、《在一个被连续地震所惊吓的城市》(1978),今天读来仍觉得新鲜,并令人惊异于他的早慧和才赋(我不能不惊异,因为在那个时候,我们还在写郭小川式的诗呢)。他在后来的几十年之所以一直保持着创造活力、创新精神和语言的敏感性,我想正和他同时从事翻译有关。他投身于翻译,又从翻译中受益,不禁使我想到了诗人帕斯所说的:”翻译与创作是孪生的行为。一方面,根据夏尔·波德莱尔和埃兹拉·庞德的情况所表明的,翻译往往与创作没有区别;另一方面,在二者之间存在着一种不断的交往,一种持续的相互孕育。” 这种翻译与创作“相互孕育”的具体例证就不举了。陈黎,无论是作为诗人的译者,还是作为译者的诗人,在我看来都堪称优秀。我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今年五月,就在中国人民大学做驻校诗人期间,陈黎还写下了一首《未来北方的河流》,我不仅感谢他把这首诗献给我,而且读了既惊喜又感动,诗一开始“未来北方的河流/是甜的,或苦的?/如人民般沉重,或语字般轻盈?”(这种“沉重”与“轻盈”的对照,恰好也是他翻译辛波丝卡的一个主题),一下子就抓住了我:我还佩服于诗人在这首诗中那种左右逢源、点石成金般的语言转化力,如“在上海红坊园区闻一多像前/我仿佛听到闻一知多的诗人说/一次文革,一沟死水/够矣,多矣/剩下来的是诗与美的反扑与/反革命……”,还有他把“下诏罪已”改为“下诏醉已”(“下诏然醉已,以一夜的湖光/和不断溢出的啤酒泡明志……”)这种语言手法也十分奇妙;更使我感动并振奋的,是全诗的最后一部分及其结尾:
“作为译者的诗人”,在 是的,这就是我们作为一个诗人和译者所要做的:“将他们地下的幽愤译作今夜香山/漫天流动的丁香香和星光。”这是多么令人向往的诗之转化!也只是这样,痛苦的语言才能获得它的“来世”,获得它“飞翔的轻盈”:获得它不断更新的“未来”。 2014.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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