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珍:为什么有些"小说"就是无法打动人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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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也会出现强迫自己写长、写自己并不是最想写的主题的情况。作为一个职业作家,字面意义上的“码字”是很容易的事,这个世代几乎每个作家如果万一失业了,都可以很容易地找到速记的新工作:常年训练,打字又快又好,又不容易出错儿。可是,非字面意义上的“码字”并不容易。笔走龙蛇一日万言固然痛快,固然写飞了,写嗨了,写得都和网络作家一样快了,可是,随即也许会发现修改是痛苦的过程,之前注进去的水,最终都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我是指那些决定要勇敢地对自己的任何作品负责的同行们。当然有更多同行,并不在我的所指范围内。 《安翔路情事》是一篇给我带来很多运气的作品。但和很多人想象的不太一样,它并不是我为了拓宽自身题材,决定写“底层文学”而写的作品。它起因完全出于一个偶然。 那还是我家刚刚搬到音乐学院的时候。门口就是安翔路,路上有一个很有名的灌饼店叫老胡灌饼,生意特别好。 有一天,好像也是夏天,我晚上看了一场演出,回来得特别晚,经过安翔路时发现快十二点了灌饼店还开着,老胡——实际上是小胡,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还在里面忙碌地摊饼。平时因为早起上班,有时候还赶火车什么的,所以我知道灌饼店是开门特别早的,可能六点多就开了,但没想到关门竟然这么晚。 不知道为什么,我那一刻难过得要命。并且试着算了一下,小胡一天之中到底可以摊多少个饼——两百个?三百个?五百个?这么热的天,在那么狭小的不到五平方米的一个小门面里,他一天到晚哪里都不去,一直站着在那里摊饼,只要有顾客过来买,他就一刻也不能休息,就像希腊神话里那个不断要把石头推上山的西西弗一样。 我觉得这太苦了。没有任何人的生活应该是这样单调乏味的,没有任何人天生下来就理应这么苦。 就因为这在出租车上的一瞥,就是促成了我写这篇小说的全部动因。当然,披着一个爱情小说的外衣。 而写这样一个我不够了解的题材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我这样一个不爱吃饼的南方人,那段时间有事没事都会去排队买饼,在这个过程中,知道了小胡是安徽人,店里的姑娘是他妹妹,女人是他母亲,父亲身体不好……从夏天一直排队到冬天,和家里人还有朋友一起,吃了总有上百个灌饼。 这篇作品在获奖之前的几年,已经有很多人喜欢。受到巨大的鼓励之后,我开始想,是不是写不同的人群的生活会更容易让自己得到认同?更展现自己的想象力? 于是,我开始想到要写一个快递员和女大学生谈恋爱的故事,同样在这条街。因为音乐学院的姑娘在门口收快递是非常常见的。我也知道真的有一个快递小哥在追求我们同事,这也很有意思。为此,我甚至还和经常去我们单位的一个快递小哥去送过几次快递。 这个小说叫《张南山》。最长的时候写到过八万字,最后,是以删改到两万字的篇幅在《十月》杂志刊出的。有人也表示喜欢,但是我内心知道,它并不是一个真正成功的作品。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在“主题先行”,错在“有意为之”。错在,它并不是我内心里非写不可的作品,而是觉得自己“应该写”的作品。 一个人对自己满意是非常难非常难的。最终,还是要看一个人对写作这件事的理解,觉得是个饭碗,还是真正要解决自己内心最迫切的问题。 越是个人的,就越是世界的。因为你只能生活在自己的困境里,你自己是对自己困境最强有力的诠释者。你就是自己的试验品,连通器,触角和需要负责的对象。你不能拿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事糊弄读者。 奥康纳有一次在《小说的本质和目的》里说,觉得大学里扼杀的写作爱好者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我想我理解这句看上去有点刻薄的话的意思。 学习写作其实是让人知道自己的局限,而不是变得狂妄。制造出无数其实力所不逮的赝品小说,印成铅字后,除了浪费纸张和不环保之外,没有任何实际上的价值——当然,也许作为商品,养活了一些相关利益链上的人。但是每棵树都有自己的使命,没有一棵树是应该为一篇注定出生就死亡、根本走不进读者内心的假小说牺牲的。 哪怕就是为了对那些死去的树木负责,我们也应该尽自己所能地真诚。
“ 我是一个写作初学者,想请问一个小说或者一个故事如何能够打动人? ” 首先要打动自己,过自己这一关。刚才说了,《安翔路情事》完全是虚构的,可是我写完后到现在这么久,心里一直相信它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有时候走到小说里最后男女主角分手的地方,虽然作为原型的两家小贩早就先后搬走了,可是我本人却还是能清晰地看到两个人在那边告别。像一种永恒的幻象。一个写作者可能需要有这种“自欺欺人”的能力。首先得自己得完全认识笔下的人物,相信这样的人现实中真的可能存在,之后才能按照这个人的生活逻辑和受到的教育写好这个人,并同时把自己的生命经验无所保留地投入进去。 “ 当您写虚构的人物时,比如那个卖麻辣烫的和卖灌饼的,您是如何理解他们,怎么样去体会他们的痛点的? ” 还是一句话,先认识他们。像你竭力去理解你身边一个真实存在的朋友的种种行事逻辑。想象他们可能在现实生活中遇到的事。 “ 我内心充满激情地想要去创作,但是却由于很多现实的原因被卡住了,或者由于完美主义的倾向对自己写作出来的结果不满意,我特别想知道您在卡住时有什么经验。 ” 很多作家掌握了基本技巧以后,发现他自己创作出来的东西达不到自己的要求,就去过各种各样其他的生活了。对于我自己来说,写小说更多时候其实是个笨功夫,需要自己去一点一滴地观察、去旷日持久地搜集所可能需要用到的素材,实在找不到材料了,就放一放、停一停,积累到足够的想要表达的欲望,再设法把瓶颈冲破。再比如我之前有一两年小说写不出来的时候,就通过写诗和散文去缓解。就是换一种文体,写能写下去的东西,同时读那些愿意一再重读的书。努力保持对文字的敏感性。总有一天,困境一定会过去的:只要你还想写。
文学理论 特里·伊格尔顿《文学阅读指南》 詹姆斯·伍德《小说机杼》 福斯特《小说面面观》 米兰·昆德拉《小说的艺术》《帷幕》 福楼拜《福楼拜文学书简》 戴维·洛奇《写作人生》 以赛亚·柏林《个人印象》 《巴黎评论》1-3 小说 福楼拜《情感教育》《包法利夫人》 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战争与和平》 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 麦克维尔《白鲸》 米歇尔·图尼埃《礼拜五——太平洋上的灵簿狱》 金宇澄《繁花》 刘震云《一句顶一万句》 张爱玲《小团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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